巫子成雖然早已認定眼前的女子就是夏侯翖的妹妹,但聽到她稱呼夏侯翖為“大哥”,他心中更加欣慰。於是,他急忙解釋道:“他是被赫連保康殺死的。”

原來夏侯翖真的死於赫連保康之手!

夏侯紓緊緊地閉上了雙眼,雙手緊握成拳,微微顫動。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定會在赫連嘉安圍攻赫連保康的那個清晨,成為那個一箭射穿他喉嚨的弓箭手。她會在他耳邊輕聲訴說自己來北原的目的,讓他在死亡的恐懼中慢慢體會,後悔曾經對夏侯翖所做的一切。然而,時光不能倒流,一切無法重來。現在,她隻想把赫連保康的屍首挖出來鞭屍!

巫子成並未知曉夏侯紓與赫連保康之間存在的矛盾,他以為夏侯紓隻是暫時無法接受事實。於是,他決定趁此機會,將自己所了解的事情全部告訴夏侯紓,完成他的夙願。即便自己將來身在九泉之下,也能為夏侯翖留下一個完整的交代。

“姑娘。”巫子成滿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你既是越國公府的人,又是為了當年的事而來,那麽我就毫無保留地將所有真相告知於你。”

夏侯紓沒想到他與夏侯翊探尋了那麽多年的真相終於要水落石出,而且是從巫子成的嘴裏說出來。此刻,他多麽希望夏侯翊也在啊。

巫子成輕輕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當年,少將軍與赫連保康一戰,英勇勝出。然而,赫連保康卻因輸不起而惱羞成怒,他召集獵鷹軍團對我們發起猛烈圍攻。迫使我們不得不退入溟丘峽穀,以保存實力。可我們是奉了急命出發,攜帶的糧食和水都不足以支撐太久。即便剩下來的人隻有十分之一,也依然沒有活路。在這樣的絕境下,少將軍抱著必死之心,決心進行最後一搏。哪知赫連保康卻帶人炸毀了出口,將所有人困在了裏麵。更令人氣憤的是,他還命令手下繼續從山上射箭、投擲石塊,顯然是要將溟丘峽穀變成我們的葬身之地。當時,少將軍為了救我,不幸被敵軍的亂箭射中。整整五支箭啊,就那樣深深地刺進了少將軍的胸口……”

夏侯紓無法抑製心中的悲痛,淚水如泉湧般流淌。那五支箭,仿佛直刺她的心胸,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夏侯翖那樣的天之驕子,一出生便備受矚目,即使他一生毫無建樹,也可以憑借父親的榮耀和地位,安逸地度過每一天。然而,他卻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他小小年紀就立誌要子承父業,投身軍營。他不顧母親的反對,跑到軍營裏去曆練,承受著許多世家公子都承受不住的辛苦與磨礪,從未退縮。最終,他將自己的生命留在了異國他鄉,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未能留下。

而更多的是像夏侯翖這樣的年輕戰士,他們懷著一顆必勝的心,勇敢地保家衛國,然而卻無奈地帶著遺憾在戰場上結束了一生。他們的家人又承受這多大的痛苦呢?

夏侯紓不敢繼續往下想,隻是覺得心痛得難以名狀,甚至不知道該要去責怪誰。戰爭帶來的生死離別,不分高低貴賤,殘酷無情。所以為什麽要有戰爭呢?究竟是誰挑起了這一切的痛苦和災難?

如果沒有戰爭,年邁的父母不會失去兒子,年輕的妻子不會失去丈夫,年幼的孩子不會失去父親……一家人可以繼續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們的離去給至親之人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和悲傷。

“對不起……”巫子成愧疚難當,聲音微弱,幾乎透著無盡的疲憊,“若不是為了救我,少將軍或許還能有機會逃出生天。可誰想到赫連保康竟然如此狠毒,明知他正麵較量無法勝過少將軍,便暗施毒計,甚至在箭上塗了劇毒。想必少將軍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已走到盡頭,所以才將隨身攜帶的龍紋匕首交給了我,希望我若有機會逃出去,能將其轉交給他的家人。”

夏侯紓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她擦拭掉眼角的淚水,竭力平複自己的情緒,然後說道,“既然我大哥決定要救你,那我就會尊重他的決定。再說,殺害我大哥的是赫連保康,不是你,所以你也不必感到愧疚。”

“可我依然過不了心裏的這道坎,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你們越國公府的。”巫子成嗚咽道。

“你不欠任何人,欠我們的是挑起這場戰爭的北原人,該死的也是他們!”夏侯紓再次強調。此刻,她已恢複了冷靜,於是沉穩地問道:“你剛才提到赫連保康派人炸毀了溟丘峽穀的出口,意圖將你們困死在內。那麽,你是如何逃脫這場災難的,又為何會被赫連保康囚禁在密室裏?”

這大概就是巫子成最不願意麵對的話題了,可是他卻不得不回答。

“少將軍去世之後,我們又奮戰了一天一夜,最後隻剩下十人不到,依然沒有辦法突出重圍。而赫連保康的人大概是以為我們都死絕了,也停止了放箭。我們打算借此機會好好歇息一下,養足精神後繼續突圍,然而赫連保康那個天殺的竟然放了獵鷹進來。那些獵鷹不同於我們南祁的獵鷹,他們就像一群怪物,烏壓壓的一片,一進來就開始啄食我們已經死去的將士的屍體。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拚死與鷹群相鬥,最後還是無能為力。那些獵鷹像是經過專門的訓練一樣,專門挑將士們沒有鎧甲保護的眼睛攻擊,好幾個同伴都被獵鷹啄瞎了眼睛,最後死在了鷹群之下。我與另一位副將拚死相護,也沒有保住少將軍的屍身……”

夏侯紓呆住了,過了半天才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你是說,我大哥重傷身亡後,他的遺體還被赫連保康的獵鷹啄食了?”

當年那淒慘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巫子成不禁感到心頭一陣疼痛。他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那些令人不安的記憶,但它們卻像影子一樣揮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十分不忍地點了點頭。

夏侯紓氣得大叫了一聲,這聲音立刻穿透了寂靜的宮殿,引來了等在外麵的人的注意。他們紛紛向聲音的源頭靠近,想要探個究竟。

赫連肅泰率先衝了進來,但當他看到夏侯紓和巫子成的模樣時,立刻明白了夏侯紓已經成功了。

“發生了什麽事?”赫連肅泰問道。

夏侯紓此刻心中所想的,並非自身的安危,而是那股難以平息的憤懣。這一切的苦果,都是北原人一手釀造的兩國紛爭!

"你給我出去!"夏侯紓對赫連肅泰冷冷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傲慢與不屑,絲毫沒有把這個新登基的北原君主放在眼裏。

巫子成從夏侯紓的語氣和赫連肅泰的緊張中察覺到了什麽,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最後向夏侯紓問道:“姑娘,你跟他是什麽關係?”

夏侯紓知道巫子成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冷漠地回答道:“敵人!”

赫連肅泰的臉色瞬息萬變,從蒼白到更白,顯然沒有預料到夏侯紓對他的態度會在短短一刻鍾內發生天翻地覆的轉變。他心中滿是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然讓夏侯紓如此仇視他。

“莫姑娘。”赫連肅泰叫住了她,“你能不能告訴孤,你們剛才說了什麽?為何你與孤又變成了敵人?”

夏侯紓沒有回答,隻是那雙明亮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他,口中再次吐出冷硬的話語:“出去!”

巫子成也從赫連肅泰喚夏侯紓為“莫姑娘”中,敏銳地察覺到了夏侯紓隱瞞真實身份的秘密。經過多年的苦痛與掙紮,他明白自己不應再給夏侯紓帶來困擾。於是,他毅然抬起頭,直視赫連肅泰,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怨恨:“你們北原人,盡是無恥之徒!是你們害得我們不得不身穿鎧甲、手持利劍、遠赴他鄉。我們南祁的數十萬將士,就算是化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狼子野心之徒!”

赫連肅泰被罵得莫名其妙,但聯想到夏侯紓平時總是強調自己是南祁人,與他的立場不同,他逐漸理解了夏侯紓態度大轉變的原因。正當他打算靠近一步,認真解釋時,巫子成卻動作迅速地奪過夏侯紓手中的匕首,迅速拔出刀刃,直指赫連肅泰。

赫連肅泰停下了腳步,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夏侯紓,語氣嚴肅地說:“莫姑娘,孤知道你一心向著南祁,對此,孤完全能夠理解,也從未表示過任何不滿。可你來北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想必對孤也有幾分了解。這段時間以來,孤可曾對你有過不軌之舉?或者做出過任何對你們南祁不利的舉措?”

夏侯紓收攝心神,沉思起來。回想起與赫連肅泰相識這麽久,他確實未曾做出過什麽對南祁不利的舉措,甚至對她這個心懷不軌的南祁人百般照顧和庇護。可即便如此,夏侯翖也是死在了北原戰場上,死在了古麗斯坦一母同胞的兄長手裏,甚至屍首還遭到了獵鷹的啄食。光憑這一點,她就永遠無法原諒他們!

赫連肅泰見她的情緒有所緩和,急需向他伸出手掌,輕聲道:“你過來,有什麽話,我們回頭再說。”

夏侯紓有些猶豫,眼前的局麵顯然不是雙方都能獲益的結局。而她除了要揭開夏侯翖當年離奇殞命的真相,還期望能平安返回南祁。可是,她該說點什麽呢?

她琢磨著,希望能找到一個既能平息事態,又能維護雙方利益的妥善之法。

赫連肅泰見她遊移不定,臉上立即堆滿了殷切的期待,仿佛在熱切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巫子成很快就猜到了夏侯紓的憂慮。他想起了當年在他身旁慘死的同袍,想豈料為了救他而身中毒箭的夏侯翖,想起了拿著龍紋匕首來試探他的夏侯紓,他覺得自己應該還要做點什麽。可他被困在赫連保康的密室裏那麽多年,如今夙願已經達成,他也不想繼續成為誰的棋子,更不願成為誰的累贅。於是,他迅速地收回了匕首,將尖利的刀鋒深深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仿佛隻是一刹那之間,夏侯紓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兄長當年托付之人血濺當場。她趕緊去扶巫子成,可是那匕首刺得太深,幾乎用盡了巫子成全部的力量,早已回天無術。

“為什麽?”夏侯紓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明明知道我可以帶你回家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巫子成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盡管他麵色蒼白,獻血不停地從口中冒出來,卻依然堅定地說,“我離家多年,想必家中之人都以為我早已不在人世。今日能與你相見,我死而無憾。姑娘,如若他日你回到南祁,請替我向家中二老帶個話。我這一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也沒有貪生怕死。隻是兒子不孝,不能為他們養老送終了,望他們保重身體,長命百歲。將來到了九泉之下,我再盡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