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風霜雨雪,隨著夏侯紓南下的步伐漸漸減少。臨近南祁,夏侯紓內心深處的激動與期待如泉水般湧動。不過幾個月,戰爭的痕跡已被大雪覆蓋,仿佛一切的苦難都在這純淨的白色之下得到了淨化。一路上,沒有流寇的騷擾,也沒有敵意的阻攔,赫連肅泰與南祁的交好的決心如同這旅程一般平靜。
夏侯紓順利地踏入了那片象征著兩國和平的交界之地——榷城。盡管戰亂給這座城市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戰亂的傷痕早已被時間撫平。榷城在雪中靜靜佇立,仿佛在訴說著一段新的和平篇章。隻是此刻的大街小巷,被大雪覆蓋,寂靜得隻聽得見雪花輕落的聲音,少有行人在這片寧靜中漫步。
雪花紛紛揚揚,如同一群輕盈的白色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北風呼呼地直吹,仿佛一曲淒清的樂曲在空中回**。夏侯紓裹著厚厚的狐裘大氅,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格外醒目。她的目光沿街打量,尋找著落腳之處。最終,她的視線停留在了一家看似冷清的客棧。步入其中,一股暖意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輕輕拂去衣擺上的雪花,找了個舒適的坐位坐下,並請店家燒了水送上來。
隨著熱水的到來,夏侯紓的臉上漸漸恢複了些許紅潤。長時間的趕路讓她身心疲憊,身上的寒氣似乎已經侵入骨髓,連眉毛都仿佛要結冰了。然而,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下,她依然保持著那份從容與淡定,仿佛這冰雪的世界與她並無關係。
泡完腳後,夏侯紓才覺得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頭腦也變得異常清醒。隨後她又喝了些熱湯,享受了豐盛的晚餐。眼見天色已晚,外麵又是冰雪覆蓋,她決定留在屋裏,不再外出。
經過長時間的旅途奔波,酒足飯飽之後,夏侯紓很快就感到一絲困意。於是,她決定安心睡一晚,次日再去城裏打聽消息,尋找南下或入京的商隊。如果能與他們結伴同行,路上的風險也會大大降低。
正當夏侯紓準備安歇之際,一陣細碎的敲門聲忽然響起。她瞬間一愣,心想自己明明已經明確告知過店家,不希望被打擾,難道他們將她的要求置若罔聞了嗎?這讓她不禁感到有些惱火。擾人清夢可不是什麽值得倡導的好習慣,開門做生意的人了,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才是。於是,她不滿地撇了撇嘴,氣衝衝地去打開了房門,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守規矩的店小二。
夏侯紓謔地一下打開門,怒氣衝衝,正欲開口責備,然而,當她看清對方的麵容時,瞬間呆若木雞,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夏侯翊站在門外,他的笑容溫暖而美好,像冬日裏的一抹暖陽,照得夏侯紓心裏也暖洋洋的。那份暖意讓夏侯紓感到無比的安心,仿佛所有的風雪都無法再威脅她。
正當夏侯紓想要開口說話時,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陸宜珠的麵容。她的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自責。兜兜轉轉,她回到了原點,可是陸宜珠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從那晚送別陸宜珠後,夏侯紓就再也沒得到過關於她的任何消息。在齊科爾草原的那段日子裏,夏侯紓趁著打聽溟丘峽穀之際,曾多次向人打聽陸宜珠的行蹤,卻始終一無所獲。後來,她甚至請赫連肅泰的人幫忙探聽,卻依然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如今,夏侯翊已經找到了這裏,他肯定是希望她能帶回陸宜珠。可是,她已經盡力了,卻無法滿足他的期望。這讓她深感愧疚,心中五味雜陳。
“二哥,你怎麽會在這兒?”夏侯紓終於開了口,她的臉上顯露出幾分欣喜,又帶著幾分愧疚。
夏侯翊微笑著道:“我下午收到消息,有個身份不明的人從北原入境,抵達榷城後並未有任何異常舉動,而是直接找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我無法確定此人是否就是你,因此便趕過來碰碰運氣。”
夏侯紓低頭審視著自己的裝束。為了方便行事,她此刻卻是一身男子的裝扮,並且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靈動的眼睛。從外形上麵來看,確實不容易察覺她是女子。
她輕笑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憨態,"停戰之後,從北原來的人確實不少。你這樣,豈不是大海撈針?"
“那倒也不是。”夏侯翊搖搖頭說,“停戰之後,雖然兩國修好,但是來往的大多數是商隊,很少有你這樣獨來獨往的,所以才會格外引人注目。”
“原來是這樣。”夏侯紓一邊點頭一邊思索著。然而這個話題一結束,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語言似乎也跟著停滯了。她輕咳了一聲,以此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由衷的說:“能在這兒遇見你真好!”
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再去找南下入京的商隊了。
夏侯翊點了點頭,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坦然道:“其實我也一樣。”
他話語剛落,一道身影突然從他背後躍出,輕盈而富有生氣,仿佛一道清泉在石頭上起伏。那身影清脆而靈動地大喊一聲:“還有我呢!”
夏侯紓呆立了許久,心髒仍在疾速跳動,恍若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她用力眨了眨眼,再三確認眼前的情景並非出自自己的幻想。待到確信並非幻覺,她才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感慨萬分:“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二哥是代替嫂子來找我要人的呢。”
陸宜珠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著,像隻得意的小狐狸。她豈會放過這麽一個調侃夏侯紓的好機會,於是嘲諷道:“現在知道害怕了?當初你決定要一個人留在北原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有一絲懼怕?”
她見夏侯紓驚魂未定,隨即又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繼續說道:“早知道我就和師兄一起演一出戲,看你會不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夏侯紓無奈地攤了攤手,深知此刻已無後顧之憂,她便打起精神,振振有詞道:“我那是形勢所逼。當時追兵四伏,而我們人生地不熟的,一旦被抓回去,後果不堪設想。與其一同陷入困境,不如讓你先行一步尋求援兵,而我留下來斷後。不過你還別說,剛才看到二哥那一刻,我還真的覺得隻能以死謝罪了。”
陸宜珠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鬆了一口氣說:“還好我沒有打算要嚇你,不然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夏侯紓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先別討論這個。”夏侯翊突然對妹妹說,“你猜猜還有誰來了?”
“是徐二哥吧?”夏侯紓笑著說。
徐暮山鎮守居雁關,距離此地不過咫尺之遙。既然得知她已然歸來,他必然會踏馬而至。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她方才抵達榷城,還不足半日,這消息的傳遞速度未免太過迅疾。
夏侯翊既不點頭也不否認。
夏侯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的啞謎遊戲,說道:“又不是小孩子,別再裝神弄鬼了。既然來了就不要躲躲藏藏。人在哪兒?趕緊讓他出來!”
夏侯紓話音剛落,便伸手推開兩尊“守門神”,向外探出頭去。她的視線一下子就撞上了獨孤徹似笑非笑的麵容。她以為自己眼花了,趕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在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她無比震驚地凝視著獨孤徹,心中的驚愕無以複加。
“皇……你怎麽來了?”夏侯紓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陸宜珠向夏侯紓擠了擠眼,嘴角輕揚,笑意盈盈。她輕聲細語地解釋道:“紓兒,我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了。齊公子昨晚還說,如果你再不回來,他就要去北原找人。”
齊公子?
夏侯紓回過頭,再次瞥了一眼獨孤徹,瞬間明白了他們這次是微服出巡,不變嚴明身份,所以才又自稱齊南。於是,她傻笑著說:“早知道你們這麽擔心我,我就晚些日子回來。”
“玩得連家都不回了嗎?”獨孤徹的語氣異乎尋常的溫和,似乎在刻意回避許多難以名狀的尷尬,仿佛夏侯紓隻是個貪玩跑出家門的孩子。話音剛落,他便越過夏侯翊和陸宜珠,大步地跨進門來。
隨後,夏侯翊和陸宜珠也緊隨其後,順手關上了門。
夏侯紓的臉色微微發紅,有些不自然。她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於是故意大聲說道:“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我啊,是被北原的風光給迷住了。”
"也不過如此。"獨孤徹冷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那是那是,不然某人心裏肯定不好受。”夏侯紓一點也不給他麵子。
陸宜珠見這仗勢,狡黠地對夏侯紓眨了眨眼,露出滿臉的壞笑。然後,她又很識趣地轉頭對夏侯翊說:“師兄,我們還是先去看看房間是否已經準備妥當了吧。”
夏侯翊心領神會,趕緊猛點頭。
"等等!"夏侯紓急忙叫住他們,然後轉向陸宜珠,認真地說,"陸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離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呢。"
陸宜珠看了看夏侯翊,心想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那就一口氣說清楚吧。
“當夜我摸黑逃出了赫連嘉安的領地,正四處摸索時,意外地遇到了偷偷潛入北原的師兄。他得知你被赫連嘉安的手下擄走後,原本打算繼續深入敵後,將你一同救出。然而,當時北原軍的追擊過於凶猛,我們的人數又處於劣勢,無法與他們正麵抗衡。於是,我們不得不連夜返回榷城。”陸宜珠緩緩說道,“適逢北原軍在榷城大肆掃**,我們的力量根本無法抵擋。沒過多久,榷城便落入了敵手。萬般無奈之下,我們不得不退守居雁關,重新尋找營救你的機會。”
陸宜珠的神色變得凝重,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那三位看似嬌弱的南祁女子,竟然成功刺傷了北原王,使得原本就不利的局麵更是雪上加霜。不久之後,探子帶回了消息,說北原境內布下了天羅巨網,四處都在追捕逃出來的南祁女子。聽聞已有數人落網,被嚴密的關押著,生不如死。當時,師兄整個人都跟丟了魂似的,不停責怪自己未能盡到保護妹妹的責任。還好後來我們打聽到被處死的人不是你,師兄這才回了神。”
陸宜珠似乎大鬆了一口氣,這才眉飛色舞道:“再後來,北原發生內戰。師兄和徐小將軍趁機帶兵進攻,最終以少勝多,擊敗了北原的十萬鐵騎。他們成功俘虜了大王子赫連保康的一位重要心腹,可那人卻說未曾見過你。我們當時都傻了眼,一度以為你真的遭遇了不測,差點為你立衣冠塚。還是齊公子英明,他一眼就看出北原的內戰是有人在背後挑撥,這才斷定你安然無恙。”
夏侯紓聽完陸宜珠的陳述,不由得瞥了一言不發的獨孤徹一眼,心裏有些不忿。他憑什麽僅憑有人挑撥,就斷定背後之人是她?
難道在他心裏,她就是那種喜歡在背後挑撥是非的人嗎?
獨孤徹仿佛看穿了夏侯紓的心思,慢條不紊地說:“我也是聽探子來報才知道的。”
“你別這麽說齊公子。”陸宜珠滿臉熱情地解釋道,“齊公子當時一聽你出事了,立刻趕到了居雁關。若不是知道你還活著,他早就帶著二十萬大軍直接進攻北原了。”
陸宜珠說完後,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於是她急忙以需要查看是否有空房間為由,拉上夏侯翊匆匆離開了。
他們剛離開,獨孤徹便走近夏侯紓,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他把頭埋進她溫暖的頸窩,聲音低沉而柔和:“你真的不想再回來了嗎?”
夏侯紓聽不出他的情緒,隻好小心翼翼地說:“我這不是怕你還在生我的氣嘛。”
“是挺生氣的。”獨孤徹將她抱得更緊了,不滿地抱怨道,“你居然敢違抗聖旨,私自跑到北原去。讓我擔心了好久。你真的以為你有十顆腦袋可以砍嗎?”
夏侯紓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憂心忡忡地問道:“那我是不是不該回去,畢竟我可隻有一顆腦袋。”
獨孤徹劍眉一挑,語氣變得淩厲起來:“你若膽敢不回,我就讓你連一個腦袋都不剩!”
“卑鄙!”夏侯紓小聲罵道。
獨孤徹眉心一皺,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與不悅:“你說什麽?”
夏侯紓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與赫連肅泰相處得太久了,習慣了口無遮攔,她連忙捂了捂嘴,顧左右而言他:“我沒說什麽呀。你看,今天天氣真不錯。”
可外麵大雪紛飛,寒風刺骨,實在算不上什麽好天氣。
“夏侯紓!”獨孤徹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惱怒,仿佛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
夏侯紓見好就收,她轉身,將自己深深地埋入那溫暖的胸懷,輕聲道:“我想你了……”
獨孤徹,我真的想你了。
這思念跨越了季節的更迭和空間的遼闊,穿越了北原至南祁的千裏風霜,無盡無休、綿延不絕。
難得她主動服軟,獨孤徹也不再跟她計較,隻是緊緊地將她擁在懷裏,如獲至寶。
過了許久,獨孤徹才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以後不準再自作主張,偷偷離開了。否則,就算是將整個天下翻過來,我也要把你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