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使者離開京城後,夏侯紓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她原以為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段時間,卻不料宮中又傳出了流言蜚語。

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竟然把獨孤徹之前在宮外和夏侯紓拜堂成親的事情給說漏了嘴。這件事情被傳得沸沸揚揚,人們都在議論紛紛。更有人添油加醋,把獨孤徹和夏侯紓不顧宮規砸了鳳闕大門,一起登上鳳闕,下來時衣衫不整的事情說得活靈活現。甚至有人虛構了一出堪比話本的**情節,讓人們浮想聯翩。

更讓人頭疼的是,由於赫連肅泰在晚宴上的言論,使得夏侯紓借口北上吊唁,實則潛入北原,甚至卷入北原內部鬥爭,還滯留數月的消息也不脛而走。這一消息迅速傳開,人們覺得其中有故事,給夏侯紓的清譽鍍上了一層難以洗刷的汙點。偏偏赫連肅泰在離京前還單獨見了夏侯紓,這無疑加深了人們對於其中隱情的猜測和揣測。

對此,宮裏的內侍和宮女們又有了新的話題,各種猜測滿天飛。他們甚至懷疑夏侯紓與新任北原王有私情,以至於給他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戴了一頂令人咋舌的綠帽子。

這事一傳十,十傳百,稱病許久的佟素凝第一個就坐不住了。

對於成為皇後這件事,佟素凝心中一直有一個難以解開的結。盡管她自認為在後宮中取得了勝利,超越了曾在她之上的姚貴妃和嶄露頭角的夏侯紓,但高處不勝寒的皇後寶座卻讓她感到孤獨和寂寞。自從封後大典後,她察覺到獨孤徹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客氣和疏離,與她的距離在逐漸加大,仿佛他已知道她與璞王的秘密勾結。或許更早之前,他對她就有了芥蒂。但她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或失敗,隻得將這一切歸咎於夏侯紓。

謠言傳得滿天飛的那幾天裏,佟素凝一遍又一遍地回憶獨孤徹對自己的態度轉變,每次回想都伴隨著深深的悔意與憤怒。她一次又一次地自責,為什麽當初沒有對夏侯紓更狠一點。如果她能在最初的時候就堅決地阻止夏侯紓與獨孤徹的接觸,或者早些與姚貴妃聯手,除掉夏侯紓,或許結局就會不一樣。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在某個流螢飛舞的夜晚,佟素凝毅然拒絕了宮女的陪伴,選擇獨自坐在鑒明湖畔,手中握著酒杯,任由微醺的酒意滲透她的心靈。她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暫時忘卻心中的痛苦,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的感知,讓自己暫時遠離現實的紛擾。

湖麵上波光粼粼,映照著她那雙含淚的眼睛,她望向遠方,心事重重。佟素凝知道,酒不能解決問題,但她還是選擇了這種方式來暫時逃避現實的壓力和痛苦。

望著漫天飛舞的螢火蟲,佟素凝的思緒不禁飄回了第一次見到獨孤徹時的樣子。

那時候,獨孤徹還是晉王,風華正茂,英俊瀟灑。他沉穩內斂,行事果斷,無論是武藝還是氣質,都讓人敬畏三分。他身上流露出的貴族氣息與天生的王者風範,令人歎為觀止。而她,作為楊皇後的侄女,卻因所屬陣營的差異,隻能默默地在遠處欣賞著他的風采。她清楚記得,每次相遇,他都會以那深邃的眼神溫柔地注視她,仿佛能夠洞察她內心的世界。雖然彼此距離遙遠,但她卻能感受到他獨特的人格魅力。

後來,楊皇後為了確保養子獨孤衡能夠順利當上太子,來日繼承大統,便打算在自己的親族中選擇一個女子嫁給獨孤徹,企圖以此控製他。佟素凝聽聞此事,心中先是一喜,她以為姨母會選擇自己,忍不住毛遂自薦。然而,楊皇後卻語氣冷淡地告訴她,獨孤徹是個被皇權拋棄的人,不值得她賠上自己的親侄女,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為了防止佟素凝繼續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或者做出什麽不堪的事來,楊皇後還特意警告佟素凝,若是她敢違逆自己的意願,就隨便找個人給她賜婚。這一番話語讓佟素凝如遭當頭一棒,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失望又有些不甘心。她開始意識到,在權力和利益的麵前,個人的感情和意願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少女時期的佟素凝不敢違抗楊皇後的命令,也不敢再輕易表露自己的心聲,小心翼翼地與楊皇後相處。麵對楊皇後的安排,她束手無策,甚至隻能親眼看著表姐蕭蘊身著大紅嫁衣嫁入了晉王府,成為了獨孤徹的妻子。而她,卻隻能蜷縮在被子裏,獨自飲泣。

在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裏,佟素凝目睹了獨孤徹與蕭蘊之間互生情愫,相敬如賓,共同孕育著愛情的結晶。她的嫉妒之情如野火燎原,難以自抑。每次進宮拜見楊皇後時,她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蕭蘊與獨孤徹的戀情,看著楊皇後眉頭緊皺。楊皇後隨後便會宣蕭蘊進宮,嚴厲訓斥她,指責她不服從自己的命令,竟敢與獨孤徹談情說愛。

看著蕭蘊跪在楊皇後麵前挨罵、求饒,她嚐試到了報複的快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佟素凝已出落得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幽蘭,美麗動人。由於她出眾的容顏和顯赫的家世,她的追求者絡繹不絕,甚至聲名遠揚的璞王也向她表達了愛意。母親殷切地勸她把握機會,仔細挑選一個身份地位高、日後對她百依百順的如意郎君。然而,佟素凝的心裏卻隻有晉王府中的那個無法觸及的男人,對其他所有人都提不起興趣。

再後來,戾太子獨孤衡逼宮造反,獨孤徹及時趕回勤王救駕,最終順利登上帝位。佟素凝意識到自己的機會終於來臨,於是急忙向母親求助。

當時,璞王因受到獨孤徹的忌憚,被迫遠赴塗川,前途茫然。在王妃和皇妃之間,她的母親果斷選擇了後者,於是將她送進了宮,成了獨孤徹的淑妃。

然而她沒想到,與她一同入宮的還有姚槿秋。

姚槿秋仗著有姚太後撐腰,跋扈張揚,目中無人,一入宮門便得罪了很多人。而她,始終溫柔賢淑,善解人意,對誰都是一團和氣,尤其對福樂公主關愛有加。兩相比較,她很快就贏得了獨孤徹的垂青。隻是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就戴著這副和善的麵具,隱忍了這麽多年。

從淑妃到皇後,她完成了楊氏和佟氏兩大家族對她的期望。但是,當所有人都感到滿意的時候,她卻感到莫名的失落。比起皇後這個位置,她失去了太多太多。

佟素凝飲盡了最後一壺酒,然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那些遠遠站在一旁的宮女立刻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她堅定地推開。隨後,她沿著小路繼續前行,心中滿是不解和疑惑,她要去尋找獨孤徹,親自問問他,為何他們之間的關係會走到這一步。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映照出她那堅韌的身影。她的步伐雖然有些搖晃,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那些曾經的歡樂,那些曾經的痛苦,都化作了她心中的火焰,燃燒著她向前的決心。她不再是一個單純善良的淑妃,或者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後,而是一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人。

而那條小路,就像她的人生,雖然曲折,但一直向前。她的心,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她仍然希望,能從獨孤徹那裏得到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心安的答案。

佟素凝沒走多遠,就與正準備去飛鸞殿看望夏侯紓的獨孤徹不期而遇。她露出一絲憨態可掬的笑意,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她毫無預警地衝至他麵前,擋住他的去路。她目光迷離地看著他,默然不語,宛如一個陷入癡迷的女子。

獨孤徹從來沒有見過佟素凝這副模樣,驚愕不已。

提著宮燈的祝成鴻很有眼力,他假裝沒看見,立馬帶著其他隨行的內侍退至幾米之外。

“你怎麽醉成這樣?”獨孤徹望著醉醺醺的佟素凝,眼神由驚訝變成了疑惑,又逐漸變得煩躁起來。隨後,他的目光順著佟素凝奔跑過來的方向望去,便見幾位宮女慌慌張張地趕來,似乎想要解釋什麽。然而,獨孤徹僅僅一個眼神,便讓她們膽怯地停下了腳步,不敢再發一言。

如此寧靜美好的夜晚,獨孤徹並不想太過掃興,於是,他語氣和緩地對那幾位宮女說:“皇後喝醉了,你們趕緊扶她回宮休息,不要讓她再隨意走動,免得失了體統。”

那幾個宮女顫顫巍巍地點頭答是,便要過來攙扶佟素凝。

佟素凝酒醉壯人膽,說什麽也不肯走。尤其是聽到獨孤徹指責她有失體統之後,她的心裏更是五味雜陳。她不明白,為何夏侯紓可以任意妄為不受訓斥,而她不過是第一次在他麵前失態,就被扣上“有失體統”的罪名。難道假麵具戴久了,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真的了嗎?

可是,她也是有心的,她也會心痛啊。

“陛下,你為何待素凝如此不公?”佟素凝哽咽道,她脈脈地望著獨孤徹,仿佛已經積聚了所有的勇氣,傾盡了全身的力量。然而,她的顧慮始終如影隨形,即便現在醉意朦朧,她仍不敢在獨孤徹麵前提及夏侯紓的名字,更不敢指責她的任何不是。於是她換了個方式說:“我方才路過鳳闕,便想起了姐姐,然後我便去淩雪居看了看。這麽多年過去了,陛下可還記得她?”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期盼,一絲悲傷,和一份深深的思念。

獨孤徹最近也聽聞了宮中的流言蜚語,這也是他深夜趕往飛鸞殿的原因。他希望用自己的深情和眷顧,攻破那些子虛烏有的流言,為夏侯紓帶來些許慰藉。

然而,當佟素凝猝不及防地提及鳳闕,以及他去世多年的原配發妻時,獨孤徹的眉頭立刻緊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好好的,你提她做什麽?”

佟素凝覺得這話頗有意思,於是執拗地追問:“為何不能提及她?難道陛下已經將她忘了?”

“你住口!”獨孤徹明顯動怒了,可他也不願在她麵前太過失態,便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冷聲告誡道,“阿蘊永遠都活在朕的心中,未曾有半分輕減,你不必懷疑!”

“真是諷刺。”佟素凝不服氣地冷笑道,“姐姐死了,陛下便將她銘記於心。那麽,陛下可曾知道,姐姐當初選擇嫁給你,不過是聽從皇太後的安排罷了。”

"那又如何?"獨孤徹的語氣中充滿了不悅,他打心底討厭那些詆毀蕭皇後的人。尤其是當他已經明確表示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之後,對方還要繼續提及,這讓他更加厭惡。他的聲音冷冷的,仿佛能凍結空氣:"即便阿蘊是楊氏選定的人,可她並未對朕造成任何傷害。反倒是你,最近是怎麽了?為何一再做出這些癲狂之舉?"

“癲狂之舉?”佟素凝注視著獨孤徹,笑聲中帶著悲涼,那深深的哀愁仿佛能溢出來,眼中滿是困惑和失望。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被玩弄的笑話。隨後,她深深歎息,那聲音如同寒風中的落葉,淒涼而又無助。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無奈:“陛下,素凝這些年來對你一片真心,傾慕至極,未曾有過半點傷害之意。你為何隻看到別人,卻看不到我?”

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一絲懇求,然而那期待和懇求卻如同落日餘暉般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話語仿佛是落在無人的山穀中的回聲,空洞而寂寥。

“皇後,你醉了。”獨孤徹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厭煩,他的聲音冷淡,沒有半點溫度,“朕知道,你說那麽多,並不是想要跟朕討論阿蘊,你的目的是夏侯紓。不過,朕要提醒你,不論是阿蘊,還是紓兒,她們也沒有傷害過你,也沒有對不起你。所以,你不用在朕麵前搬弄是非、挑撥離間。相反,你從前對阿蘊做過的事情,以及這些年又在宮裏幹了什麽,朕都一清二楚。之所以不拆穿你,是因為你現在是朕的皇後。眼下,朕需要一位皇後。日後,你若安分守己,你便永遠是南祁的皇後。”

佟素凝的雙眼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驚訝。她自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有人能夠看穿她的秘密,然而他竟然一語道破。

她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寒意,她開始猶豫,他到底知道多少呢?他是否了解她所有的過去,還是僅僅觸及到了表麵?

她試圖從他的眼神中尋找答案,但他的目光深邃而難以捉摸,她無法確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慮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局麵。

獨孤徹不想再浪費時間跟她翻舊賬,再次命令宮女將她帶回聚瀾殿。

佟素凝依然還沉浸在猜測和恐懼之中,腦中一團混亂。在宮女的扶持下,她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卻一個失神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場麵顯得相當狼狽和窘迫。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獨孤徹之所以對她這般冷漠和苛刻,並不是因為他知道了某些真相的責怪,而是因為不愛。他不愛她,所以她做對了是錯,做得不對,那就是大錯特錯!

可惜,她在這一刻才明白。

佟素凝抬頭看向自己深愛了十多年的男人,那個曾與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此刻她卻感覺如此陌生。仿佛在刹那間,她又重新認識了他,一個冷酷無情的南祁君主。可她從小就愛慕的,的的確確就是這個人啊!

她想要再傾訴心聲,卻感受到喉嚨裏湧起一股苦澀,無情地將話語堵在了心頭。

也罷,都已經到了這一步,她還能怎麽辦呢?

無論如何,她現在已是皇後,並且還撫養著姚槿秋的兒子。即便獨孤徹將夏侯紓捧上了天,隻要她還活著,夏侯紓就不能取代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