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紓正為自己四兩拔千斤,將雲溪懟得啞口無言而洋洋得意,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名黃衣女子在遠處觀望,隨後那女子便在身旁婦人的陪同下,優雅地向她們走來。
那黃衣女子與她身後的婦人顯然是一對母女,幾人款款走近後,為首的婦人便朝鍾玉卿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鍾玉卿在京城裏是有口皆碑的好名聲。對內,她操持家業、教育子女、團結妯娌,堪稱巾幗之典範;對外,她聰慧大義,玲瓏通透,能為夫君出謀劃策,頗有賢名。因此,在護國寺這種權貴雲集之地,偶爾遇到幾個認識她的人,並不稀奇。
隻是這樣一來,母親少不了又要譴責她言談舉止不夠得體了。
夏侯紓默默在心裏祈禱著母親別太較真。
那婦人身形豐滿,圓潤飽滿的臉上透露著讓人難以拒絕的祥和與貴氣。當她注意到鍾玉卿看向自己時眼中流露出的幾分迷茫時,她並未因此動怒,反而笑容溫和的解釋道:“我家老爺年前剛升任了宗正寺少卿一職,承蒙郡主厚愛,還特意派人送來了賀禮。隻不過隨後又逢年節,這一耽擱就沒有登門致謝。今日能在此地與您相遇,實乃天意,深感榮幸。”
說著她又給鍾玉卿行了個謝禮,儀態端莊而優雅。
宗正寺少卿,那便是四品大員了。
經她這麽提醒,鍾玉卿立馬就想了起來。年前原任禮部員外郎的孫勵文遷任宗正寺少卿。這種連升幾級的跨領域提拔在京城裏傳唱一時,人們都在猜測孫勵文究竟是走了什麽路子。
越國公府與孫家原本並無交情,但因兩家都住在京城,且夏侯淵與孫勵文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算得上是點頭之交。而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務,在朝官員保不準哪天就會與之打交道。既然知道了,越國公府多少要有點表示。恰好那陣子鍾玉卿正在忙著籌備夏侯紓的及笄禮,無暇抽身,便隻讓手下的人按府中的慣例備了賀禮送過去,連孫家人的麵貌都未曾見過。隻記得派去送禮的人回來稟報,說孫少卿的夫人劉氏是個和藹可親,八麵玲瓏的人。不僅熱情接待了他們,還回贈了謝禮。
鍾玉卿微微頷首,客套道:“劉夫人不必客氣。孫少卿新官上任,又身居要職,事務繁忙是必然的。”
言罷,她的目光轉向劉氏身旁那位麵帶羞澀的黃衣少女,語氣柔和道:“這位便是令嬡吧?”
“正是小女。”劉夫人不禁喜上眉梢,轉頭對女兒說,“嘉柔,趕緊見過郡主。”
那女孩兒立即向鍾玉卿屈身行禮:“小女孫嘉柔,見過郡主。”
見此情狀,夏侯紓也順勢向對方回禮問好。
“孫家的姑娘果然是溫柔嫻靜,知書識禮,有大家風範。”鍾玉卿目光柔和地望著孫嘉柔,然後示意身後的慶芳遞給她一個荷包,解釋道,“是幾枚戒指,孫姑娘拿去戴著玩吧。”
孫嘉柔回頭看了劉氏一眼,得到首肯後才接過去,又道了謝。
劉夫人立馬就招了身邊的一個女使過來,也拿了一個荷包遞給夏侯紓,算作是回禮。
夏侯紓道過謝,便將荷包轉交給了雲溪收好。後來雲溪告訴她,荷包裏麵裝著一條銀質的小手鏈,樣式比較別致。但相對於鍾玉卿送出去的幾枚赤金戒指,倒也不算厚重。
劉夫人大概是覺得雙方都是官眷,對彼此印象都不錯,還互相送了見麵禮,就算是熟人了。於是,她立馬就親親熱熱地拉著夏侯紓的手,笑眯眯將她一通誇讚,溢美之詞層出不窮,仿佛一本活的禮讚寶典。
夏侯紓默默聽著,嘴角的弧度難以抑製地微微上揚。她心中暗自好奇,劉夫人究竟是如何在聽完她方才那番激昂陳詞後,仍然能夠昧著良心說出這些漂亮話來。
鍾玉卿眉眼彎彎,統統笑納。
劉夫人見鍾玉卿始終態度溫和,不像傳言中那樣有距離感,便像是受了鼓舞似的,態度越發熱切,話語之間越發親昵,說著說著她就邀了鍾玉卿去旁邊的樹蔭下乘涼。
鍾玉卿有片刻的猶豫。這一路來,車馬顛簸,又沿途跋涉,她早就覺得累了。可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務,最是注重禮教倫常,而劉夫人是宗正寺少卿的家眷,又是個能言善辯的,萬一她哪天無意間將夏侯紓方才的狂妄之言說了出去,豈不就壞了女兒的名聲?
她略一思索,便讓隨從先去跟寺裏的知客和尚打個招呼,提前安置好行李,自己則應了劉夫人的邀約,到一旁的石凳上歇腳喝茶。
夏侯紓對長輩們之間的客套與寒暄並不感興趣,但她又不能不顧禮儀先行離開,隻好從周圍找點樂子來消遣時光。
不遠處那棵巨大的菩提樹下,兩個掛紅繩的女孩逐漸在蹦蹦跳跳中耗盡了體力,扔出去的紅繩也如落葉般紛紛掉落在地。夏侯紓見狀,內心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恨不得衝過去幫忙。雖然她不信,但是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保證能幫她們把紅繩掛得高高的。
然而,那兩名少女似乎很快就如願以償地掛完了紅繩,隨後她們便帶著隨行的仆婦,滿麵春風地離開了。
不知她們的姻緣是否真能像她們期待的那樣美滿幸福。
夏侯紓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暗暗思忖著。
鍾玉卿雖然在跟劉夫人寒暄,但她的注意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夏侯紓,也早就看出了女兒心不在焉。好在夏侯紓雖然有些不耐煩了,但到底還顧念著身份和禮節,沒有做出更加荒唐的言行舉止,她才稍稍安心些。再加上劉夫人話裏話外都沒提及夏侯紓言行的不妥,她更是鬆了口氣。於是,她便打發夏侯紓先去佛堂求簽。
劉夫人聞言,也讓她美麗嬌羞的女兒跟著夏侯紓一起去。
孫嘉柔比夏侯紓還小一個月,年初時才及笄。她模樣生得標致,穿著一件淺黃色的對襟儒裙,外麵罩著一件繡著梅花的粉白色薄衫,與裙擺上的點點梅花交相呼應,襯得她膚白如雪,嬌嫩可愛。
孫家家教嚴謹,孫嘉柔雖然氣質不俗,性格卻內斂含蓄,靦腆得很。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常帶著淡淡的謹慎與憂鬱,說話也輕聲細語,唯恐驚擾了他人似的。再加上她身子纖瘦嬌弱,幾乎一路上都由婢女緊緊攙扶著,仿佛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就再也找不到共同話題,隻好各自沉默。
雨後的山林在太陽的照射下,地麵的濕氣和山中的水霧逐漸蒸發,倒是比平時還要熱一些。夏侯紓和孫嘉柔一前一後的站在排隊求簽的人群裏,可過了很久,長長的求簽隊伍似乎毫無挪動的跡象。
在烈日的無情炙烤下,周圍越來越熱,不少人都開始冒汗,卻又礙於禮儀隻能哪怕子不停地擦拭。本就嬌弱的孫嘉柔更顯得力不從心,仿佛嬌弱的花朵在強烈的陽光下逐漸枯萎。她努力保持平衡,然而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隻能勉強支撐她站立。
孫家隨行的兩個婢女見孫嘉柔的情況不太妙,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稍有動靜就會讓她倒下。隨後,她們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孫嘉柔,將她帶到一旁陰涼的地方休息。
夏侯紓對此十分詫異,心中越發好奇。即便是京中權貴家裏嬌生慣養的姑娘,也不至於嬌弱成這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她一邊疑惑著,一邊觀察孫嘉柔的神態,始終覺得孫嘉柔並非天生體質虛弱,更像是後天所致。
然而,兩人隻是初次見麵,夏侯紓不便過多詢問。
夏侯紓收斂了自己的好奇心,輕輕地掏出一方手絹,細心地擦拭著額頭滲出的細汗。隨後她微微眯起眼睛,仰望那廣闊無垠的天空,隻見晴空如洗,萬裏無雲,甚至連一隻飛鳥的影子都尋不見。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躲在陰涼處吃點冰鎮的果子消遣時光。然而,護國寺山高水遠,此刻別說冰鎮果子,連一絲涼風都難以尋覓。隻有潮熱的空氣洶湧著往人的身上貼。
百無聊賴之際,夏侯紓便開始左顧右盼,試圖尋找一絲新的樂趣。隨後,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不遠處那棵濃蔭如蓋的百年菩提樹下。鍾玉卿跟劉夫人正悠閑地喝著茶,兩人言笑晏晏,好不愜意。
夏侯紓想著孫嘉柔都已經被侍女扶下去休息了,而她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在烈日下曬了許久,喉嚨裏幹渴得仿佛要噴出火來,實在沒必要硬吃這個苦頭。於是,她決定不再繼續排隊求簽,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樹蔭下,讓侍女也為自己倒上一杯茶。
看到女兒突然折回來,鍾玉卿頓了片刻,隨即中斷了與劉夫人的談話,看著女兒疑惑道:“你不是在排隊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夏侯紓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清涼的茶水如同甘霖滋潤了她幹涸的喉嚨,也讓她疲憊的心靈舒緩了許多。
“母親,我實在太累了,您就饒了我,讓我先歇歇吧。”夏侯紓央求道。隨後她又滿不在乎地說:“求佛問道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母親這般深明大義之人,不必執著於此。”
鍾玉卿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而劉夫人臉上的驚訝僅僅隻是一閃而過,隨後便假裝沒聽到一樣,連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侯紓輕輕放下茶杯,隨即不急不緩的解釋道:“佛家常言,世人營營擾擾,如溺海中,而佛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既是如此,大慈大悲的佛祖必然也不忍心看到我們頂著烈日前來上香。我們一路跋涉至此,還是趁早找個清涼之地稍作休息吧。”
鍾玉卿聞言大驚失色,連忙雙手合一朝大殿方向拜了拜:“阿彌陀佛!小女年幼無知,口無遮攔,罪過罪過!”
告完罪,她又回過頭來看著夏侯紓,低聲斥責道:“紓兒,佛門淨地,不可胡言亂語!還不趕緊向佛祖請罪!”
夏侯紓不由得瞥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心裏充滿鄙夷:不過是尊貼了金的泥菩薩而已,哪裏有掌控人命運的本事?
如果真有,那就讓他怪罪吧。
夏侯紓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讓侍女又給自己添了一盞茶。
“紓兒,求簽要有誠意,你還是接著排隊去吧。”鍾玉卿突然正色道。她也不管夏侯紓是何反應,又冷冷地強調一句:“我便在這裏等你,待你求到了簽,我們便去禪院歇息。”
這是在告誡她不規規矩矩去求簽,就不能休息。
夏侯紓愣了一下,隻覺腦海中驟然響起一陣嗡鳴,像有無數小蟲振翅疾飛而過。她含在口中的一口茶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就嗆得眼淚不受控製地溢出了眼眶。
這可真是她的親娘啊!
盡管內心充滿了不解和不服,夏侯紓卻不願在外人麵前失態。她努力保持鎮定,然後抬頭看向母親,希望母親能夠收回自己的話。可是從母親那嚴肅而堅定的眼神中,她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悲鳴,看來這佛簽是非求不可了!
然而,當她再次轉頭看向求簽的隊伍裏那些不知何時多出來的香客,她心中的悲痛與悔恨就更加強烈了。
她沒事跟母親較什麽真啊!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孫嘉柔一樣弱柳扶風,趁機找個地方裝暈,那樣應該就沒有人會逼著她去求簽了。
奈何鍾玉卿向來說一不二,整個越國公府就沒有人敢正麵違抗她的指令。如今就在母親眼皮底下,夏侯紓也委實想不出什麽陽奉陰違的法子來,隻得滿懷怨念地回去繼續排隊。
劉夫人靜靜地看著她們母女倆鬥法,幾乎全程都低著頭,從容而優雅地品味著杯中的香茗,仿佛外界的紛爭都與她無關。直到錘音落定,她才輕聲細語地勸解鍾玉卿。
“兒女都是債,我們做父母的,不過是在盡力償還罷了。郡主如此通透的一個人,早該想明白了才是,千萬別因為這些事情氣壞了身體。”她頓了一下,又看了夏侯紓一眼,才繼續笑著說,“不過,我瞧著夏侯姑娘是個聰明的孩子,隻是年紀尚小,難免有些孩子氣。郡主不妨慢慢教導,她總會體諒你的一片苦心。”
鍾玉卿笑而不語,端起茶水繼續喝了起來。
大概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夏侯紓終於進到香火繚繞的大雄寶殿。
殿內金碧輝煌,香火繚繞,高至屋頂的金身如來盤坐在金蓮上,麵部豐腴而慈祥,似在笑納世間百態。兩側十八羅漢塑像身軀魁偉、造型優美、神態各異,栩栩如生。
夏侯紓滿頭大汗,兩腿無力地跪在蒲團上,內心的煩躁使得她幾乎想對那蓮花寶座上慈眉善目的佛祖翻白眼。不過她並非全無分寸,畢竟現在是大庭廣眾之下,旁邊還有那麽多念經的小和尚與流水一般路過的香客看著,她的舉止也算得體。
不過是求支佛前而已,早點完事,早點能歇息。
夏侯紓這麽想著,便緊閉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調整了自己的姿態,以示尊重。緊接著,她恭敬地拿起一炷香,虔誠地祈禱後,將其插入了香爐之中。隨後,她再次跪在蒲團上,用額頭輕觸地麵,連續磕了三個響頭,動作看上去充滿了敬畏與虔誠。
完成這些儀式後,她才將目光轉向供台上的簽筒。
站在供台前的維納和尚似乎並未注意到夏侯紓之前對佛祖的不敬之舉,單單隻看見了她後麵的恭敬之舉,便也十分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佛禮,隨後問道:“施主,你想要求取何簽?”
夏侯紓微微抬起頭,見到維納和尚麵容清秀,眉目之間流露出深深的虔誠,她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畏之情,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是維納和尚的話卻把她給問住了。
她仔細想了想,此次來到護國寺是母親的意願,現在來求簽也是母親的指示,她隻是順從執行,實際上她並無具體所求。
在這瞬間,她感到有些迷茫,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母親明明知道她從小在泊雲觀長大,學的都是道家無為而治的那一套,為何非要帶著她來護國寺求簽呢?若是覺得她在家裏太鬧騰,看著心煩,直接罰她去泊雲觀小住即可。
夏侯紓心中疑雲密布,猶如河岸鵝卵石堆積,無人能解其惑。
沉吟片刻後,夏侯紓輕轉蛾眉,目光投向大殿之外,便見鍾玉卿已經結束了與劉夫人的寒暄,正步履從容地向大殿走來。
夏侯紓凝視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波瀾。她想到母親一生操勞,即便在痛失愛子之後,依然能夠堅忍不拔,這份毅力與堅韌讓她心生敬意。於是,她嘴角微揚,輕聲說道:“我想為我母親求一支平安簽,願她一生平安順遂,福壽安康。”
“阿彌陀佛!”維納尚便將簽筒交給夏侯紓,大概是覺得她孝心可嘉,連動作都極其溫柔。
夏侯紓緊抱著簽筒,雙眼緊閉,模樣虔誠,心中默默祈禱著母親平安健康。同時,她也期盼母親能夠放寬對她的管束,不再過分關注她的行蹤。
“紓兒。”鍾玉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擾亂了夏侯紓的心緒。隨後,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夏侯紓身旁站定。她朝著座上的大佛拜了拜,才對夏侯紓說:“護國寺的佛簽最是靈驗,你就為自己求支姻緣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