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姿取出體溫表,“38度5,比剛才降了兩度。”
張銘看了看,放下急救箱,取出聽診器戴好,在宋爺爺雙肺之間還有心髒處聽了聽,按照計算時間數了脈搏和心跳,接著拿出小手電照了宋爺爺雙眼,檢查裏麵有無異樣,顧曉姿怎麽說也是護士,還要靠專業醫生來看病,張銘看著年輕,碰上專業性的問題,他還是很嚴謹的。
“肺裏聽著沒事,心率聽著不齊,吃著心髒病藥嗎?別的問題沒有,應該還是最近降溫導致著涼,等會我給開點感冒藥吃上三天,觀察看看,不行的話再說打針。”
“心髒病藥一直吃著,宋爺爺本身心髒也有毛病,那等會回去你開藥吧,我跟著你回去拿,再送…”
宋美香在一旁插了進來:“什麽感冒藥?開什麽藥?多少錢?報不報銷?”
張銘不懂這裏麵的道道,下意識就回答:“看什麽樣的?有的報銷有的不報銷。”
壞了!顧曉姿當時就感覺不好,果然,下一秒,宋美香跟點燃了爆竹一樣炸了起來。
“什麽叫有的報銷?有的不報銷?不是都應該報銷嗎?!你們當時讓我們簽約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哦現在合同簽了就開始說話不算數了是吧,你們要這麽幹,那我就不客氣了,等我去找你們領導,非要討個說法不行!”
這架勢直接把張銘嚇愣在原地,他從沒有看過一個人能這麽不講道理無理取鬧。或者說,他所麵對的大多數人群,都是謙謙有禮,再不然就熱情似火,就是吵架也是小貓撓癢癢。今天見了宋美香這一出,真叫他開了眼不說,還尷尬得要死。
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看著顧曉姿拚命在那解釋就很疑惑,張銘剛來時間不是很長,養老院都很少上去,更不知道顧曉姿跑的居家護理了,他想不明白,對於開藥這麽一點小小的事,宋美香有什麽好接受不了的,你就算去醫院,那也是有的藥需要自費,怎麽到了這裏自費反而成了他們的罪過。
不過,不用他想明白,那邊顧曉姿已經勉強安撫住了宋美香,她扶著宋美香坐下,好言好語地說:“阿姨,這是我們新來的醫生,裏麵有些事不懂。你別誤會,報銷是肯定的,這個絕對沒有問題,咱們養老院和醫院是正規的,哪能就為了讓你簽合同就忽悠你。我們是做長久合作,絕不會為了眼前這點小利益就坑你們。”
宋美香還有點不順氣,她把頭往旁邊一擺,順道還狠狠瞪了張銘一眼。
顧曉姿注意到這個細節,她趕忙打圓場:“現在可不是賭氣的時候,宋爺爺這還生著病呢,張銘,你不是帶退燒藥了,趕緊拿出來我先給宋爺爺喝著,快!”
張銘打開急救箱,從裏麵拿出了兩包布洛芬遞給了顧曉姿。桌子上有宋爺爺常用的水杯,顧曉姿拿到廚房簡單衝洗了一遍,把藥衝好,拿著勺子坐在宋爺爺身邊,把藥攪涼後,一勺一勺喂到宋爺爺嘴邊。
喂飯和喂藥是同樣的道理,都需要耐心。恰恰顧曉姿這一點做得就十分好,不管麵對什麽樣的病號和老人,都會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還有不嫌棄一視同仁的態度。就憑著那快要包漿的凳子,還有那快被雜物堆滿的床,顧曉姿能臉不紅心不跳閉著眼就像沒看過一樣直接坐下這一點,張銘就不得不佩服,這要是他,沒到場吐在那都是好的,更別說這麽氣定神閑坐在那裏給老人喂藥了。
養老院裏也偶爾會讓醫生還有護士參與喂飯過程,多數都是在中午,萬院長也不知道在哪裏看到過別的養老院這樣,回來以後二話沒說,招了個全院開會,強製性要求所有工作人員每周抽出時間中午上去給老人喂飯,這也增加養老院和醫院之間的協調性和配合性。鹿院長當然不情願,這怎麽幹著幹著還要幫著喂飯了,那等著後麵是不是還要幫著護理員給老人擦拭擦尿啊。
鑒於萬玲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鹿院長也沒有當場和她翻臉,隻是等她走了以後,明裏暗裏跟醫生護士說,上去喂飯意思兩回行了,等著再叫,就隨便找個借口去忙行了。這才讓怨氣連天的醫護人員滿意。
張銘跟著喂過一次,就那一次他就草雞了,他原先想得太簡單,覺得不就是喂個飯,老人張嘴他喂進去不就行了。可真到了實施那一刻,後悔兩字明晃晃寫在了他臉上。甚至在那一次以後,他就被老人留下了陰影,連飯都沒吃,待在辦公室裏上神。後來那群小護士過來八卦,他才正麵麵對那個可怕的畫麵。
他說,給一個臥床老人喂飯,起初配合得挺好,老人一大口一大口吃著,嘴裏還誇他有耐心,對老人好,張銘一被誇,心裏就有點飄飄然,轉頭給老人倒水的功夫,就聽見老人在下麵不知道摸索什麽,等他倒好了給老人喝了兩口正準備繼續喂,老人突然從被子裏拿出一個屎頭放在他麵前,還笑著說‘我這有好東西,別人我都藏著,要不然他們就來跟我搶了,來,給你吃,給你吃。’,張銘眼睜睜看著老人把屎頭放進了碗裏,差點沒當場吐出來,直接連碗一起扔進了垃圾桶,落荒而逃的跑了。
這也導致張銘連做了好幾天吃屎的噩夢,再以後下定了決心不上養老院裏去喂飯了,為此還被傳了個全院,當成笑話被笑了好幾天。
顧曉姿的喂藥工作進行的並不是很順利。如果是平常,清醒時的宋爺爺都會配合你張嘴,把飯含進嘴裏,咀嚼咽下去,但這往往也是最耽誤時間的了,因為這樣通常都要喂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常常喂到一半,顧曉姿腰和胳膊就受不了了。
現在,宋爺爺緊閉著眼,嘴巴也緊閉著,顧曉姿叫了好幾聲都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摸著越來越燙的額頭,顧曉姿急出了汗。
“這怎麽辦?爺爺也不張嘴,藥也吃不進去。”
看見顧曉姿在那急得焦頭爛額,宋美香也跟著上前拍了幾下也沒反應,這下兩人都急了,宋美香跑到廚房拿了把勺子過來,這是在醫院跟著護工學的方法,用手捏住嘴巴兩邊,再用勺子按壓舌頭,強製性迫使他張開嘴。
“等等,你別這樣,這樣容易嗆進氣管裏,到時候更厲害。”張銘製止了這個野蠻的做法,從急救箱裏找出了一個未開封的針管,把針頭取下來,說道:“用這個,把藥抽到這裏麵,順著嘴邊慢慢往裏打,我看宋爺爺是有意識的,因為發燒讓他提不起精神,所以對我們叫他才沒有反應。”
顧曉姿猶豫了一霎,接過針管把藥抽了進去,然後按照張銘說的,順著宋爺爺嘴邊慢慢將藥打了進去,這一次非常順利,藥液沒有流出來一點,全都吃了進去。
“太好了。”顧曉姿鬆了一口氣,偷偷給張銘伸了個大拇指。
得到了一點小肯定,這讓張銘內心充滿了驕傲。他就這樣,剛從大醫院實習下來的小醫生,默默無聞在後麵當著小透明,但是卻保留著自己來自大醫院這種思想,連脾氣也高傲得要命。別看隻是提了這一點小意見,但是顧曉姿她們順著照做了,就會給他極大滿足心理。
藥終於順利喂完,顧曉姿鬆了一口氣,她再三跟宋美香保證後,才得以脫身,跟著張銘回去開藥。這一小插曲,也導致顧曉姿忘了來這的任務,還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通。
她跟在張銘後麵,垂頭喪氣得跟個小鵪鶉一樣,提不起任何精神。
“怎麽了?跟霜打了茄子一樣。”
麵對張銘的取笑,顧曉姿也甩下了臭臉:“張銘,你如果不懂居家護理的內容,就不要跟家屬亂說,你隨便一說,自己不當回事,但很有可能把我們好不容易跑下來的客戶給流失掉。”
“我哪知道?再說這報銷一塊又不歸我管,醫院裏什麽樣我就直接說了,再說,這居家護理我看也就是個新鮮景,幹不長,還是以醫院為主。這要是在家就能解決這些問題,那要醫院和我們醫生幹什麽。”
張銘的無情嘲笑讓顧曉姿很是惱火,這個隻比她小幾歲的男孩,還沒有經曆過什麽大風大浪,隻盯著眼前那一片天空,連高瞻遠矚都不明白,心卻比天還高,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不管遇到什麽病什麽人都能處理完美,得到所有人的讚揚。
嗬嗬…顧曉姿冷笑,她甚至都能預料到張銘以後會受到什麽樣的挫折,這種看不起別人的人,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根本就不值得別人來教訓。
“喂,我要回去了,拉你一程?”
顧曉姿把頭一甩,瀟灑地往電動車上一坐,“不用,姐有車,不勞煩張大醫生大駕。您有這功夫趕緊回去給我開藥吧,再見。”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愛坐不坐,不坐拉倒,誰願意拉你似的。”
張銘莫名其妙被嗆了一句,鼓著一口氣,直接開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