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顧曉姿還是沒趕上中午飯。

當她耷拉著腦袋從餐廳裏出來時，老天也狠狠戲耍了她一番，一上午風平浪靜，在此刻發揮了威力，狂卷起一陣旋風，連同地上塵土，一起撲到了顧曉姿臉上。

“呸呸呸…”顧曉姿拚命將吃進嘴裏的沙土吐出來。

看來這個月注定要吃西北風了。

“唉…你倒是下點雪，我將就著一起吃，省得拉嗓子了…”

“老天是不會放過一個幻想著張嘴就能填飽肚子的懶人。”

楊麗穎從後麵走到身旁，輕拍她的肩膀。

“幹嘛，來落井下石啊。”顧曉姿側身一躲，不悅看她。

“那倒沒有，看你這麽晚回來，吃飯了嗎？”

顧曉姿警鈴大作，警惕問道：“你不會又要帶我去那家齁到死的店裏去吃飯吧，上次我灌了一晚上水，早上嗓子還幹呢，這會別想拉我去，我可不去。”

兩人拐進了辦公室，楊麗穎坐下後，說：“今天小年，給你放半天假？”

喝水喝到一半聽到重磅消息，顧曉姿差點吐了她一地，滿眼不敢相信問：“今天什麽風？心血**，還是大發慈悲？”

楊麗穎立馬不樂意了，沒好氣說：“愛回不回，浪費我的好心好意。”

顧曉姿哀怨歎了口氣：“我倒是想回…”今天是小年，可對顧曉姿來說又是不平凡的小年，是離開孫睿以後第一次自在的過小年，沒有了從早上睜眼就要去菜市場采買，還有忙碌一天下來的勞累。

工作讓她忘掉了以前的身份，也重新擁有了新身份。

挺好的，她想，這樣真的挺好的。

想到這，她心情也變好了，打趣道：“你今天怎麽安排？不回家去過小年？”

小年啊…楊麗穎惆悵看向窗外，外麵行色匆匆結伴走過三兩個老人，有說有笑間，臉上寫滿了滿足。

她說：“養老人那有什麽年節，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時時刻刻靠在這裏。”

顧曉姿深表同意，她入了這行以後才真正體會到行業裏的艱辛。

不說別的，就是家人支持這方麵就是很大挑戰，有多少人在行動前都敗在了無人支持，無人理解這一現實上，哪有那麽多成功人士的典範，後麵沒有人撐腰，就要在麵臨諸多困難，諸多考驗時自己來下決定。

挺難的，沒有傘的孩子就要比任何人更加努力。

顧曉姿在這一路上其實走的還挺順利，之前有萬玲，現在有楊麗穎，總是會在後麵不留餘力給她靠山，可她們背後呢？當初自己幹時，她們背後又有什麽？

這就不得而知了，時境過遷，沒人會再去回憶，或記得以前發生什麽事了。

需要過好的，永遠都在眼前。

飯是沒有蹭到，顧曉姿從辦公室裏出來，去門口小賣部買了兩個麵包和火腿腸，就著熱水吃了進去。去年小年中午做了六個菜，不過她一個都沒吃到，上桌時，基本沒剩什麽玩意了，排骨一塊沒留，芹菜炒肉沒有人愛吃，所以沒人動一筷子，燉的雞肉隻剩下雞頭，雞爪，其他兩個菜蔣年華愛吃，直接清了盤底。

最後那道魚，擺放著光禿禿一個魚頭，連著中間骨頭。實在沒什麽吃的了，顧曉姿挖了碗沒熱氣的米飯，把凝了魚的魚湯劃拉進碗裏，一口一口嗦著魚骨頭吃。

孫小魚當時還小，以為她就喜歡吃魚骨頭，當著所有人麵，叨了魚頭放進了顧曉姿碗裏，挺著小肚子，掐著腰大聲對他們宣布：“這個是我媽媽的，我媽媽最愛吃魚骨頭，你們誰都不要搶！”

後來哄堂一笑，每個人臉上笑的比小醜還要可怖，孫睿扒拉著碗裏的排骨，一句話沒有說。隻有孫多多沉默的將自己碗放在自己麵前，裏麵盛了大塊的魚肉還有排骨，悄聲對她說：“媽媽，我給你留的。”

有一瞬間，顧曉姿當時挺崩潰的，自己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到頭來隻能打掃剩飯底不說，還要被人取笑。

不過，慶幸的也是自己，有兩個好女兒向著她。

如果自己沒有靠山，那就努力成為多多和小魚的靠山。

這也是顧曉姿現在的目標。

填飽肚子，她又開始尋找符合居家護理的老人。市委大院是條肥魚，她在裏麵待的時間不長，不過也觀察出了不少東西。

比如15號樓的孫大力，年老體衰，坐著電動輪椅到處溜達，有一回摔倒了還是顧曉姿看見了拉起來，不然不知道在地上還要躺多長時間。再有6號樓的楊素英奶奶，天天聽著兒媳婦出門買菜抱怨，每天要來伺候，請個保姆還要花不少錢，楊素英還不舍得往外拿，就這麽耗著…

情況還有很多，她總是趁著進不去王立民家時，在小區裏晃悠，偶爾會加入一些小集體，聽聽那些老人圍坐在一起討論什麽。

時間尚早，顧曉姿估摸著王立民沒那麽早睡起午覺，她也就不急著過去。孫多多早上發來了信息，問她今天回不回來？她小年放假一天，早早就到養老院等著她了。

顧曉姿忙了一上午沒工夫回消息，這會想起來，趕緊回了句‘不回了’。

那邊發來一連串快哭了的表情，顧曉姿能想象到孫多多和孫小魚有多失落，她也很無奈，事業家庭兩頭不好兼顧，總要有一頭失衡，偏離天秤，她現在正是事業高峰期，一切都是未知定數，能否成功逆襲，全在這關鍵時刻，所以她是一點也不敢放鬆。

想了想，顧曉姿有些不忍心，緊接著又回了句‘這會還不定不下來，等著下午看看吧。’

孫多多很快回複了一堆笑臉，顧曉姿知道，兩個孩子肯定高興的要命。

可發愁的事也緊接著到來，如果下午去王立民家包完餃子，再下出來收拾完，估計要很晚了，到時候回去得半夜了，第二天再匆匆往這趕，連個話都說不上，淨折騰來回了。

顧曉姿正想著時間怎麽安排能合理，手機上傳來一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顧曉姿小心翼翼問。

王世軍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好，我是王立民的二兒子，今天見過麵了，我想問一下，你下午有空嗎？”

“嗯嗯，有空，什麽事嗎？”

“我爸爸說…”王世軍從廚房瞅了眼開著電視在沙發上睡著了的王立民，壓低了聲音說，“你等會來一趟行嗎？我爸說你答應了要包蘿卜餡餃子，你早點過來包完了，我好接他去我家裏過小年。”

“啊？”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顧曉姿不知如何回答，她正發愁時間怎麽安排，老天爺接著就送給她一個大禮，她激動的話都說不清，連連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後，她還沉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

她決定保留這個驚喜，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去王立民家。

醫院裏，萬玲從養老院拿了餃子來送給王麗萍吃，推開門進去，趙景修不在，王麗萍披著外套站在窗外看風景。

化療導致她掉了不少頭發，身體不達標讓她暫時無法手術，藥物的摧殘下，她顴骨突出，身形比剛來時瘦了一大圈，但好在精神上看著還挺不錯。

“王阿姨，看什麽呢？快來吃飯，看我今天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

王麗萍沒說話，怔楞楞看著外麵喧鬧。萬玲將飯菜擺好，走到王麗萍身旁，順著她目光的方向，那邊正是趙景修的幼兒園。

小年這天，幼兒園舉辦了不少活動，還有親子體驗課，從早上趙景修發了個微信交代萬玲去醫院送飯後，就再也顧不上聯係了。

萬玲也經常這樣忙，所以沒放在心上，中午早早做了飯，趁著熱乎緊忙給王麗萍送來。

“萬玲，你說他這會忙什麽呢？”王麗萍問。

萬玲搖頭，回道：“不太清楚，聽說今天有很多活動，什麽親子遊戲，表演節目，下午還要進行室內自助餐，總之是挺忙的。”

“……”王麗萍呆呆看著，緩緩開口：“萬玲，今天我走不動路了。”

萬玲一時沒明白過來這是什麽意思。

王麗萍轉過頭，看著萬玲接著說：“我從**起身下床，走到窗前這一小塊路，走了三次，每次都要休息喘上幾口氣才能在繼續走。”

萬玲訝異，她沒想到病情發展這麽迅速，而且王麗萍會這麽敏感，她正想找什麽借口把這件事掀過去，王麗萍平靜的問，

“萬玲，你和我說實話，我是不是快死了？”

筷子落地，預示著某種結局，從中間斷成了兩半，分散了一地。

“阿姨，你…”

王麗萍仿佛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她並不意外，在住進腫瘤科時，她就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麽，為了不讓趙景修擔心也就沒開口問，可後來每天輸入的藥物都不一樣，再加上每次要打特殊藥物時都會有護士在一旁觀察，隨著藥物治療，脫發、身體虛弱、嘔吐、身體疼痛、喘不動氣這些症狀一天比一天加重，她心裏的猜測在那時就得到了證實。

她得了無法治療、無可救藥的病。

——癌症。

孩子們不說，她也選擇了不問。希望借此來讓他們求得心安，午夜輪回，她曾經無數次祈禱這隻是自己胡思亂想，自己就是普通感冒厲害了而已，打打針，吃吃藥就治好了。

而醫生每一次查房後的無可奈何，還有趙景修越來越陰沉的臉，都在告訴她，自己到了生命盡頭，無法再用母親這個身份來陪伴孩子們了。

她鄭重的請求萬玲：“萬玲，趙景修那孩子感情非常細膩，我走了以後，就靠你多陪陪他了，逢年過節來看看我行了，我這人喜靜，不喜歡人在我麵前又哭又嚎，來的時候買束花，他知道我喜歡什麽花，別擺貢品，浪費食物我還吃不到，實在過意不去，就找個安靜點地方燒點紙說點開心事給我聽，另外，他爸爸脾氣不好，不想住一塊，就自己找個地方搬出去住，另外，我可能參加不了你和景修的婚禮，但我有提前給景修準備好結婚的錢，都在我存折裏放著，就在我枕的枕頭裏，他爸爸不知道，還有，跟他說，不用給我守孝，人都死了，守這個幹什麽，我又不能活過來看，不如結婚衝衝喜，我在下麵也高興高興，到時候一定要好好熱鬧熱鬧，絕不能虧了你。萬玲，以後你要多辛苦一點了，照顧一下這個以後沒媽的孩子，別讓人把他欺負了，拜托了啊。”

「她鄭重的請求萬玲：“萬玲，趙景修那孩子感情非常細膩，我走了以後，就靠你多陪陪他了，逢年過節來看看我行了，我這人喜靜，不喜歡人在我麵前又哭又嚎，來的時候買束花，他知道我喜歡什麽花，別擺貢品，浪費食物我還吃不到，實在過意不去，就找個安靜點地方燒點紙說點開心事給我聽，另外，他爸爸脾氣不好，不想住一塊，就自己找個地方搬出去住，另外，我可能參加不了你和景修的婚禮，但我有提前給景修準備好結婚的錢，都在我存折裏放著，就在我枕的枕頭裏，他爸爸不知道，還有，跟他說，不用給我守孝，人都死了，守這個幹什麽，我又不能活過來看，不如結婚衝衝喜，我在下麵也高興高興，到時候一定要好好熱鬧熱鬧，絕不能虧了你。萬玲，以後你要多辛苦一點了，照顧一下這個以後沒媽的孩子，別讓人把他欺負了，拜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