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孩子!
顧曉姿震驚,她想了很多種解釋,都沒猜到原因竟然在這裏,不過容不得她繼續好奇,奶奶當著顧曉姿的麵翻過她老伴身體,兩個血淋淋的紗布塊出現在顧曉姿眼前,揭開紗布後,兩個黑漆漆大窟窿裹著腐爛的肉塊呈現在她麵前,顧曉姿自認承受能力夠嗆了,看到這一幕,差一點她沒忍住當場嘔出來。
為了防止自己失態,顧曉姿連問都不敢問,找了個借口跑出門呼吸新鮮空氣。
真要命啊!
她煩躁的揪著頭發,摸了全身口袋都找不出什麽東西來緩解現在的燥鬱,這時候她有點理解為什麽男人用在遇到困難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抽根煙。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奶奶隨之敢來,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而抱歉。
顧曉姿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手說:“沒事,沒事,這樣我現在就給院裏打電話,找醫生過來處理一下,爺爺這個情況很厲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就麻煩你了。”
顧曉姿離開一段距離才給楊麗穎打去了電話,她說明了原因後,對方沉寂一會才給了回答:“人我可以給你安排,但這個費用你打算怎麽弄?”
“這個老人,為你簽約市委大院作為先頭鋒。”
這麽自信的答案,當然讓楊麗穎滿意,她痛快答應,並且直接讓劉洪波還有胡佳琪開車過去。
劉洪波接到任務時,一聽是市委大院還有點驚訝,在聽到情況後,就知道情況不簡單。和顧曉姿匯合非常順利,大門處沒有一點阻攔,顧曉姿接引他們停在了12號樓樓前。
“顧姐。”胡佳琪歡快跳下車,她單純的像隻小鳥,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劉洪波麵色沉沉跟著下了車,跟著顧曉姿往裏麵走。近到樓梯間,顧曉姿麵露難色交代:“劉醫生,佳琪,你們先帶好口罩,最好戴兩層。”
“有那麽誇張嘛,顧姐。”胡佳琪不以為然。
經驗豐富的劉洪波默默為自己戴上兩層口罩。
房間裏冷不丁進了三個人,狹窄的小屋三個人無法並排同行,在奶奶的帶領下,劉洪波他們一起來到了裏麵臥室。
一打開門,就算帶了兩層口罩,那股子腐肉味還是抵擋不住,劉洪波熏出了眼淚,嗆了一下子,後退兩步捂著嘴直咳嗽。胡佳琪比他更慘,小姑娘幹多了輕快幹淨的活,進到這種環境,一時半刻接受不了。
“這樣,小胡就別進去了,小顧,你行不行?”
顧曉姿準備好一切點頭,她和劉洪波的想法不謀而合。
胡佳琪扶著奶奶在外麵等候。
小心掀開紗布,劉洪波頭皮一陣發麻,這麽嚴重的褥瘡,即使在醫院都很少能見到,臭味在這一刻爆發,血森森像黑蛇一樣攀岩在血肉、骨頭、血管上的爛肉,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間縫隙,胡佳琪看得清楚,她再也忍不住直接跑了出去,蹲在大樹底下嘔吐。
確實,這個場景別說是工作人員了,就是任何一個普通人看到都要嚇得要命。
奶奶在後麵不停埋怨自己:“都怪我,早點給他找醫生好了,白白耽誤這麽長時間,我也沒想到他那裏爛的這麽快,原來就是一個小創口,我心思擦點碘伏就好了,一開始上麵結了一層膜,我還挺高興快好了,可時間越長還是那樣,麵積反而大了,我這才狠下心把那塊膜揭掉,沒想到他居然爛在了裏麵。”
劉洪波問:“他有沒有糖尿病?”
奶奶搖頭:“我也不清楚,反正躺了這麽多年,也沒法去醫院,再厲害我就叫救護車拉著去住兩天院,頭兩年我不會伺候,住院勤,也沒聽說有什麽糖尿病,這幾年我照顧習慣了,生個什麽病我就先提前出去給他買藥吃上。”
真是讓人頭疼,劉洪波越看越想罵娘,拿著棉球根本無從下手,腐爛麵積太多,清除也成了問題,危險自然也提高了。
他摘了手套先退了出去,引著奶奶到了客廳,嚴肅說明了情況:“大姨,有些事我要提前跟你說明。”
“你說吧,我都知道。”
“大爺這個情況就算我們幹預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好的,他不但要大麵積清創,還要掛白蛋白增加營養,而且後期恢複也是個問題,大爺年齡也在這裏,大姨,你要隨時有心理準備,大爺不一定什麽時候就…”
劉洪波在明確告訴她,這是一個人財兩空的治療,無論治與不治,都沒有好下場。
奶奶沉默一晌,平靜的說:“治吧,就算讓他好受一陣子,能減輕點痛苦,那也行,至於你說的打什麽藥,那就打。”
“白蛋白一瓶有點貴,奶奶你…”顧曉姿也在擔憂這個問題。
奶奶搖頭:“他死了就剩我,我死了錢也沒人繼承,留下我們倆辦喪事的錢,剩下的都要趁著還活著時趕緊用,我們受了老天爺挺多恩惠,這一路走來沒什麽坎坷,小磨小難邁一步也過去了,我挺知足的,就是到老了讓他受這個罪,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你治吧,我沒孩子,治得好還是不好,我都不會訛你們,現在想想,這也許是件好事,不用想著拖累誰,也不用臨死了還有個記掛的人,省得死也死不安生,其他的不用說了,你就說多少錢?我們兩個都是雙職工,退休錢也花不動,現在拿出來用正好。”
劉洪波和顧曉姿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老人家能活的這麽通透,像她說的,她前麵沒有人想,後麵沒有人記掛,老頭走了,兜兜轉轉還是自己一個人,死了往火化爐裏一扔,有地方就埋了,沒地方就撒大海裏、撒公園裏、撒路旁邊,隻要不礙事,哪裏都是歸宿,又何必去計較終點在哪。
說到這份,劉洪波也不忍心拒絕,他招手讓剛進門的胡佳琪過來,指揮她:“小胡,你回養老院一趟,多拿點碘伏棉球,利多卡因,5毫升針管,10毫升針管都拿點,紗布塊,一次性清創盤多拿幾個,對了,在拿上血糖儀,問咱們院長要那個專門治療褥瘡的藥,別舍不得,拿上幾瓶過來,另外,你跟徐慧說一下,預約好上門的居家讓她自己先慢慢跑著,這裏處理挺複雜,不一定什麽時候能完事。”
胡佳琪不敢耽擱,拿了車鑰匙開車往回趕。
樓道間不時有鄰居好奇探進頭,他們都很稀奇這家躺了好幾年的老人又要整出什麽花樣。
“嘿,老周。”門外一位大娘招手讓奶奶過去:“你老伴這是怎麽了?來這麽多醫生護士,是不是不太好了?”
周福霞有些不樂意,這個好事的大嘴巴,哪裏人多就往哪裏鑽,別人拉個屎都要進去問問什麽樣,跟個蒼蠅似的討人厭。
她不想跟她說太多,老伴還躺在那不知道什麽情況,便敷衍說:“我找醫生來看看他恢複怎麽樣,你打聽那麽多幹嘛,又不關你的事。”
鮑立梅也不知道聽沒聽出話裏意思,反正就站在門口不走,誓要打聽點東西出來,要不然她回家睡不著覺,渾身跟長刺一樣癢癢。
手裏東西有限,劉洪波施展不開,他沒想到事態這麽嚴重,簡單準備的消毒工具立馬用完了,好在胡佳琪趕回來及時,抱著東西就跑了進來,“劉醫生,我拿過來了。”
劉洪波感歎這個及時雨來的太及時了,脫了手套將需要用的東西先擺在一旁桌麵上,“小胡啊,你出去陪大姨坐會,這裏我和小顧來就行了。”
考慮到胡佳琪太年輕,場合經曆太少,劉洪波決定不用她,選擇了資曆、技術都上乘的顧曉姿作為助手一起完成這個高難度手術。
代兩人重新戴上橡膠手套,鋪好一次性無菌單,這也意味著手術開始。
為了減輕老人痛苦,劉洪波抽了一支利多卡因注射在褥瘡周圍進行麻醉,打開清創包,拿出裏麵工具,手持小剪子和鑷子,緊張進行切除腐肉、爛肉這個環節。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動作顧曉姿就知道劉洪波下一步需要什麽,她總會及時遞上工具,並在後麵處理用完的垃圾。
這塊腐肉就像把一塊豬肉放在40°高溫下暴曬兩天發出的臭味,兩層口罩都沒有擋住,還好現在是冬天,氣味揮散的濃度小一點,這要是夏天,別說處理了,就是站在跟前都會忍不住先吐一地。
劉洪波三下兩下就把表麵發黑的肉剪除幹淨,顧曉姿看到鮮嫩的新肉在一起一縮的跳動,現在剩下裏麵深部地方,那裏最難處理,靠近骨頭,連帶著露出的骨頭也有點發黑,要徹底清除,就要用刮骨的辦法小心剔除那點黑色素。
老人腿突然動了一下,劉洪波反應快,及時抽回了手,要不然新肉就會再一次受到傷害,他皺眉命令一旁的顧曉姿:“再抽一支利多卡因,剔骨這一塊疼痛感劇烈,估計麻醉量在之前用的差不多了,這會感覺出來疼了。”
顧曉姿沒有猶豫,熟練用5毫升針管抽了一支利多卡因遞給劉洪波,針尖紮進肉裏一瞬間,她聽見一直沒有聲音的老人痛到大喊,生生給在場所有驚到起了一身汗毛。
受罪是必須的,隻要想治,就必然跑不了,劉洪波技術專業,做事認真仔細,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死角,小心細微的處理,精準的速度不禁讓顧曉姿對他刮目相看。最後一個環節開始進行,劉洪波用紗布沾濕藥水,塞進褥瘡深處的肉裏,再在外側用紗布蓋住,又撒了一遍藥水,在用紗布覆蓋在上麵,用膠帶固定住就算是完成了。
整整用了一個多小時,劉洪波拖著累垮了的腰站起來,扔掉手套錘已經發木的腰,顧曉姿就知道,這場無聲的戰爭結束了。
“劉醫生,弄完了?”
劉洪波沒做聲,吩咐顧曉姿善後,就出去找周福霞談接下來需要注意的事項。
胡佳琪和她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看見劉洪波出來,激動的想站起來,可年老的身體還有長時間精神緊繃讓她連著站了三次都沒站穩,重重摔進了沙發。
“大姨,你坐吧,坐著聽我說。”劉洪波精神放鬆下來也是一臉疲憊,強撐著精神說:“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來的就看大爺恢複程度了,你平時在家注意不要壓到創口,盡量讓他來回側著身體,再就是有沒有消炎藥,可以給吃上點,另外我先提前跟你說一下,我給大爺用的都是好藥,能貴一點,至於白蛋白,我們醫院有,但這個藥不報銷,一小瓶大概400多,你考慮一下要不要打,我的建議是最好打一打,促進傷口愈合吸收,對身體免疫力也好…”
“不用考慮了,打。”周福霞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同意了,她已經完全相信了這些人的技術,指著從屋裏出來的顧曉姿說:“我跟她簽,拿合同吧,簽完了就讓這小姑娘和醫生你們來給我老伴治療,我相信你們。”
顧曉姿一愣,胡佳琪拿出合同和筆,在後麵拍了她一下,擠眉弄眼讓她趕緊迅速一點,別再反悔了,可沒地去哭。
她拿著合同顫抖放在周福霞麵前,等到周福霞簽好自己名字,顧曉姿都沒有從這場美夢中蘇醒出來,她有這麽一瞬間無法接受自己真的簽下了這個客戶,這個她夢寐以求,不辭辛苦,一天不知道跑多少趟,對楊麗穎立下狂語的市委大院。
真的就讓她簽了下來。
別說她自己不相信,就連劉洪波、胡佳琪都是一臉不可置信,拿著合同看了好幾眼才確定這是真的簽名。
“顧姐。”胡佳琪在顧曉姿耳邊悄悄說:“你真是太帥了,我真佩服死你了。”
「奶奶搖頭:“他死了就剩我,我死了錢也沒人繼承,留下我們倆辦喪事的錢,剩下的都要趁著還活著時趕緊用,我們受了老天爺挺多恩惠,這一路走來沒什麽坎坷,小磨小難邁一步也過去了,我挺知足的,就是到老了讓他受這個罪,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你治吧,我沒孩子,治得好還是不好,我都不會訛你們,現在想想,這也許是件好事,不用想著拖累誰,也不用臨死了還有個記掛的人,省得死也死不安生,其他的不用說了,你就說多少錢?我們兩個都是雙職工,退休錢也花不動,現在拿出來用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