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蘇清,今年35歲,做過兩年鍾點工,後來轉行做保姆,結果第一家就碰上了王立民那樣的住戶不說,最後還莫名其妙死了,很長一段時間蘇清都沒有緩過來,後麵幹了兩家都不怎麽順心,正好離婚後她帶著兒子回了娘家這邊。

前些日子正在找工作的她,聽說了新開的居家養老護理,蘇清聽說過,她知道華軍鷺園養老院那裏這個職業相當火爆,很多人擠破頭想進去工作,可她一沒有門路,二沒有技術經驗,隻能幹瞪眼找了個中介幹保姆。

沒想到,回到娘家後,這裏也開始發展了起來,蘇清聽說後,興奮地和父母聊起了此事,不過這邊消息應該還沒有宣傳到位,蘇清說的時候,從父母茫然的雙眼中就知道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不了解不過不妨礙父母的通情達理,雖然說不太明白居家護理是個什麽職業,但聽蘇清眉飛色舞,雙眼閃爍著精光介紹,他們還是支持蘇清去試一試。

抱著忐忑的心理,蘇清來到了千歲樹居家養老中心。

她看見有個人背對著她,怯怯地喊:“你好,請問院長在嗎?”

顧曉姿回過身時,著實把她嚇了一跳,“是你!”

“是我,真巧啊。”

對方笑眯眯的樣子讓蘇清暫時放下了警惕,她跟著坐在顧曉姿麵前,打量四周環境。

“這裏真大啊。”

蘇清想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題,隻能硬巴巴地誇顧曉姿地方大。

這裏規模是不小,顧曉姿考察之前也是相中了這裏地方大,地角好便利,才選擇了這個地方開居家養老服務中心。

場麵一度又陷入了尷尬,蘇清緊張的搓著背包上快要掉沒的漆皮不知所措。她是個內向人,不善於和別人打交道,也是個強脾氣,不會說個好聽的話來哄人,所以才掉在散工這一塊夾縫裏,被人當皮球一樣扔來扔去,像個浮萍一樣定不下來,無人接手。

她已經做好了顧曉姿會拒絕她的準備。

沒成想,顧曉姿沒談工作,而是先跟她嘮起了家常,“我這裏能辛苦一點,對了,你成家了?有孩子了嗎?”

“有的…一個兒子。”

“真的,上學了嗎?我有兩個女兒,一個上初中,一個在幼兒園當小霸王,一天愁死我了。”

輕鬆緩和的氣氛讓蘇清沒有那麽緊張感,她慢慢放鬆了戒備,和顧曉姿攀談。

“我兒子更調皮,現在是一年級下學期,就沒有一天老師不找我的,要麽就是同學家屬加我微信告狀,一天可愁死我了。”

“可不,我那個也快這樣了。”顧曉姿接著聊:“那如果你來我這裏上班,時間上你能擠出來嗎?我這裏7點半就要打卡,晚上5點下班,有可能還會加班,你能接受了嗎?”

蘇清有些為難:“我可以先把我兒子帶到這裏,打完卡去雇主家時接著送他上班嗎?下午我會找個托管,放了學他直接去托管等著就可以了。”

顧曉姿故作思考:“…這樣啊?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怕你時間上緊張,耽誤上戶…”

“不會,不會,我兒子透著7點40就要到教室,我打完卡去送他時間剛好,絕不會耽誤工作。”

蘇清急忙為自己解釋,並且保證絕不會因為接送孩子耽誤上班。

真誠的模樣讓顧曉姿心裏好感了不少,剛經曆完梁素娥那樣沒腦子,還想著一步登雲的傻帽,再和蘇清聊,才發現這才是正常人與正常人之間的談話方式,沒有什麽對立立場,也沒有爾虞我詐,就這麽輕輕鬆鬆,和老朋友聊天一樣,也十分自在舒服。

她進一步說出了待遇問題:“我這裏起步工資在3500,後麵會根據你工作情況調整,另外,每個月都會有獎金+福利,生日、年底都會有驚喜紅包,介紹一個客戶多加100,每個月可以休三天,但不能連著休,你隻需要根據雇主要求和時間來調整自己能接多少戶,並且在月底完成每戶規定的打卡時間就可以了,你還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來。”

這條件可以說非常誘人了,蘇清小心翼翼地說:“五險一金呢?這個有嗎?”

“哦,我忘說了,過了實習期就可以繳納,實習期一個月。”

蘇清咬著嘴唇猶豫不決,這個合適的工作對於她來說可以是雪中送炭,她急需於在離婚後快速找一個安定之身,能供養孩子的工作。

她糾結心中一個巨大丟臉的想法,不知道該不該提出來,又擔心提出來會丟失這份工作。

外麵又響起了丁娟和張果蘭聊天的聲音,這是下班時間到了,她們從各自的雇主家回來打卡下班。

丁娟第一個打招呼:“呦,院長,擱著幹嘛呢?今晚出去喝兩杯?”

顧曉姿笑罵:“你給我消停回家睡覺得了,我跟著你們,遲早就學壞了。”

“什麽話嘛,找你喝杯酒訴訴衷腸,聊聊理想,多美好,你怎麽能曲解我的意思。”

張果蘭憋不住了,她一拳打破了丁娟的偽裝:“你可別聽她說,院長,丁娟剛才和她老公為了買房的事吵架了,要不然她這麽扣的人,哪能花自己錢請你吃飯呢。”

顧曉姿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

好事被戳破,丁娟惱羞成怒:“你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本來就是他不對嘛,現在房子眼看著漲價,不趕緊買等著漲價了,首付都拿不出來,他那人就是眼光淺薄,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就知道磨嘰拖著,等著房價漲上去,黃花菜都涼透了。”

丁娟還在那抱怨,顧曉姿看著時間不早了,這邊蘇清好像還有話說,就趕著兩人,“行了,別在這談了,跟你老公回家談吧,時間到了,抓緊打卡走人,我這還有事呢。”

顧曉姿這麽說,兩人才發現屋子裏還坐著一個拘謹的女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是來應聘的,丁娟和張果蘭沒再說什麽,打完卡跟顧曉姿說再見後就直接騎車走人了。

屋子裏一下子冷清了下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打卡下班,最後,就剩下顧曉姿和蘇清還坐在那裏。

“好了,這會沒人了,你還有什麽要求嗎?或者說,你是不是有什麽難題?”

顧曉姿洞悉出來蘇清蠢蠢欲動的嘴,她看見蘇清臉漲成羞紅,哆哆嗦嗦說出了憋藏已久的話,

“能不能、能不能先給我開這一個月的工資?”

大聲喊出來後,屋子裏死一般安靜,魚缸裏小魚吐泡泡的聲音格外清晰,蘇清低著頭,不敢去看顧曉姿鄙視她的表情。

這是她最後的尊嚴,從現在開始,蘇清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底線了,她第一天招聘就提出這種無理要求,那就相當於把臉和尊嚴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很久過後,都沒有聽到顧曉姿的回答。

蘇清沒了底線,幹脆破罐子破摔,閉上眼說出了心裏積攢已久的委屈:

“我剛離完婚,手裏一分存款也沒有,之前都是我前夫拿錢給孩子上學,和家裏開銷,現在離了婚孩子跟著我,本來找了個鍾點工一直幹得挺好,後來開銷大了,孩子上一年級後各種開銷增多,房租還有日常開銷壓得我喘不動氣,心思找個保姆活能掙得多點,誰承想…你也看到了,我沒幹幾天,王立民就死了,為此我挨了老板和家屬好一頓訓斥,直接讓卷鋪蓋走人了。”

蘇清說得隨意,她徹底放開了自己,不再為某些不上眼的事禁錮著內心。

顧曉姿覺得自己需要說點什麽,可話就在嘴邊,喉嚨像是哽住了一般,愣是張不開嘴。

太像了,太像了!

像什麽?隻有顧曉姿能體會到這種心境,完全就是去年她剛離婚時的場景,現在又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換了一個可悲的女人,再重複演繹一遍事情經過。

想到那時徘徊於穀底,到處都是黑暗荊棘的日子,顧曉姿還能感覺到窒息感,她明白,這個陰影不會隨著時間忘卻、消失,它刻在骨子裏,印在靈魂深處,它就是個噩夢,在你想要忘記時,給你重重一擊,這場婚姻,於顧曉姿,於孫睿,於蘇清,就像惡狗的影子一樣糾纏於你,勒緊你的脖子,想甩也甩不掉。

“這樣啊…”

顧曉姿沒有正麵回答,她的態度讓蘇清泄了底,臉上自嘲地笑了笑,事情會失敗,這在她的預料之中,不過這個機會她還是想在爭取一下。

她緊著解釋:“我知道這事不太現實,畢竟我今天第一次來應聘,就提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你就當個笑話聽聽,別、別不招我…我保證後麵會好好幹活的…”

後麵蘇清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成了蚊子聲,她忐忑著心,等待最後宣判。

良久,顧曉姿才重新回到這個問題,她腦中混亂,想到之前經曆過那麽多背叛拋棄,讓她現在對這種事可以說杯弓蛇影,不敢再去輕易相信。

可要是…要是蘇清說的都是真的呢?紛擾席卷了所有懷疑,她又開始動搖,若是不幫,那這對母子又會是什麽樣的下場?

估計比當時的自己好不了多少…

“你現在住哪?”顧曉姿問。

蘇清晃神,回複到:“在我媽家,和我爸媽,哥嫂住在一起。”

怪不得要單獨出來租房子住,嫁出去的女兒,如果沒有很強硬的後台,在娘家住久了多少都會染上點口舌是非,就算父母不會說什麽,也難免會上牙碰下牙,鬧點什麽爭吵。

想也知道,蘇清肯定是在娘家待不下去了,才急於找份工作搬出來分開住。

“這樣吧…”顧曉姿說:“我這裏發工資都是經由財務的手,統一發放,不是我說提前給你就能給你的。”

蘇清失望地垂下眼。

“把你的身份證給我,先放在我這裏一個月,3500我先借給你,等著發工資你再還我,你覺得可不可行?”

蘇清大喜,眼中清明不敢相信,哆嗦著嘴唇說:“可、可以,我這就給你。”

拿過身份證後,顧曉姿看了看,轉身放進打印機裏複印了一張身份證正反麵,並且放到了蘇清麵前。

“你在下麵寫上欠條,寫明欠我多少錢,什麽時間還,然後我就給你轉賬。”

蘇清接過筆,二話不說直接在空白處寫上欠條內容,多猶豫一秒都害怕顧曉姿反悔。

確認無誤後,顧曉姿拿起手機加了蘇清微信,將3500塊錢轉賬給她。

“這樣就行了,明天早上記得投著7點半過來打卡。”

蘇清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太多的話都無法表達她內心的激動,她不停地道謝,不停地道謝…

「像什麽?隻有顧曉姿能體會到這種心境,完全就是去年她剛離婚時的場景,現在又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換了一個可悲的女人,再重複演繹一遍事情經過。

想到那時徘徊於穀底,到處都是黑暗荊棘的日子,顧曉姿還能感覺到窒息感,她明白,這個陰影不會隨著時間忘卻、消失,它刻在骨子裏,印在靈魂深處,它就是個噩夢,在你想要忘記時,給你重重一擊,這場婚姻,於顧曉姿,於孫睿,於蘇清,就像惡狗的影子一樣糾纏於你,勒緊你的脖子,想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