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喜歡德國作曲家布魯赫,他的管弦樂作品不多,但大都彌漫著一種無處不在的悲憫情懷。除了小提琴協奏曲《蘇格蘭幻想曲》,最為人所關注的當屬大提琴與樂隊的《希伯來晚禱》。盡管一些評論說布魯赫這部作品中對猶太音樂的元素呈現過少,而布魯赫自己也的確沒有承諾或者計劃寫純粹的猶太音樂,隻是希望能把一些猶太式的靈感植入他自己的作品之中。如果你帶著特定的情感去聆聽,也許可以找到其中濃縮了的猶太人的苦難曆史,聽到穿透曆史帷幔的蹉跎與蒼涼。
《希伯來晚禱》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科爾·尼德萊”(Kol Nidrei)。這個詞語是指一段用亞拉姆語記誦的宣誓,這種誓言每逢“安息日”(Yorn Kippur)晚聚餐儀式之前在猶太教堂裏集體記誦。Kippur這個詞有贖罪之意,所以安息日也稱為“贖罪日”。在這一天,所有猶太教徒聚集在一起向神進行懺悔,訴說罪過。雖然這段記誦的誓言不算主禱文,但是這段文字非常注重形式上的正式感與合法的正統身份,在禮儀上要求伴隨有低聲的、具有感情的低音吟唱。這種形式起始於中世紀,並創造了一種奇妙的動態感,從而使安息日在傳播介紹過程中逐漸被猶太人定義為“Kol Nidrei之夜”,在教徒的生活中約定俗成了下來。
在猶太人所有的節日裏,除了慶祝猶太人先祖免遭迫害的“普珥節”是一個狂歡節外,其他的節日都是嚴肅甚至有些哀傷的,目的是表達對上帝的敬畏,緬懷先祖顛沛流離的苦難。“贖罪日”是猶太人最神聖的節日,正統的猶太教徒會在這一天到來前,殺雞宰羊,獻上祭品,表示贖罪(在聖經時代,猶太人會在聖殿舉行獻祭儀式,將一頭公山羊殺死祭奠上帝,把另一頭山羊放逐曠野,讓它帶走猶太人的一切罪孽。這也是“替罪羊”的來曆)。他們在這天會有很多的禁忌,要不吃不喝、不穿皮鞋、不沐浴、不洗東西、不塗抹香膏,等等。即便是世俗的猶太人,絕大多數也會在贖罪日嚴守齋戒並誦經懺悔,曆數自己一年來犯下的過錯,向上帝認罪、禱告,請求寬恕。
當羊角號的聲音在傍晚的聖城耶路撒冷上空響起時,猶太人的贖罪日就開始了。他們身穿白色長袍,聚集在猶太教堂,做贖罪日的第一次祈禱。兩名信徒從“方舟”裏麵取出兩卷托拉卷軸,然後各自站立在領唱者邊上,和領唱者一起背誦:
賜予天上地上公正的神啊,
請允許我們依著神聖的公國稱頌你。
我們將與那些違反的人一起祈禱。
接下來領唱者要開始唱“Kol Nidrei”,這段話語取自祈禱的開篇,意為“我們共同起誓……”,它不僅指實際上的宣言,同時成為整個安息日晚餐的代名詞。感人的開頭部分很富於旋律性,從弱聲起逐漸加強,進而聲音響亮地重複頌文三次,為的是讓遲到的人也能聽到。這樣的一唱三歎,吟誦再三,無疑也增強了祈禱的肅穆和儀式感。
《希伯來晚禱》依照希伯來旋律,由大提琴、豎琴以及樂隊演奏,並在表現猶太傳統的兩個主題上創造出泛化的宗教氛圍。
樂隊低沉的引子醞釀了祈禱的背景:遷徙,饑饉,被擄,流放;如泣如訴的大提琴在高音區唱響,欲言又止,欲說還休,隻一句,便撕開了一個民族幾千年的創傷。低八度的重複使得大提琴更像一個曆史老人的述說,吟誦再三,不肯收聲。樂隊攙扶起悲吟的大提琴,仿佛痛定思痛的慰藉。接下來,另一個大提琴旋律主題取自艾薩克·內森(Isaac Nathan)改編的作品《為了那些曾在巴別塔之河哭泣的人們哭泣》的片段,這首抒情詩出現在拜倫的詩集《希伯來旋律》中。略微平靜的大提琴由悲歌轉為敘事性的訴說,情感得到進一步的宣泄後成為不屈不饒的激越,甚至是激昂。一時間雲舒雲卷,天清氣朗。當第一個旋律再次出現的時候,雖然還有懊惱懺悔和糾結,但祈禱者的眼淚已經擦幹。就像紀伯倫在《先知園》中所說的,“如果你們的靈魂在召喚你們的時候你們隻能哭泣,那麽她(神)會在哭泣中一再驅策你們,直到你們露出歡顏”。
終曲來臨,樂隊莊嚴地奏起全奏,前路的迷茫在會眾的心裏早已歸一。大提琴唱出流暢的心曲:征程依舊漫漫,而明澈的眼神已經遠望,堅守的信念更從嘴邊沉入心底。像是會眾接續領誦人的跟唱,樂隊從容地接過這個基調,作為吟誦者象征的獨奏大提琴幾經應和,和樂隊互訴衷腸,隨著夜幕的降臨沉潛而去,為祈禱儀式熄滅了最後一盞火燭。
暗夜裏,《希伯來晚禱》不斷響起,我的腦海裏卻出現了一幅幅安息日裏不安息的畫麵:三個教宗為一個聖城的千年爭鬥,三千多年中二十多次的征服、摧毀與重建,“贖罪日”居然釀成了死傷數萬人的“贖罪日戰爭”,刺耳的空襲警報吞噬了晚禱的號角,為和平而呼號的以色列總理拉賓卻為和平而飲彈,還有被巴勒斯坦武裝綁架三年未歸的士兵……周作人那句“好思想寫在書本上,一點都未實現過;壞事情在人間全已做了,書本上記著一小部分”的名言,竟然成為曆史和現實的讖語。
“贖罪日”贖何人之罪,何人在“贖罪日”贖罪,的確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無論是一個民族還是一個個體,無論是希伯來還是其他民族,懺悔也好反思也好,最大的障礙不在於上帝是否寬恕我們,而在於我們是否相信我們自己有能力去調整生命的方向。人類處心積慮地來到聖城想觸摸永恒,與神交談,但似乎隻有聖城的石牆靜默佇立,逾越千年,並正在觸摸著永恒。
這樣的音樂這樣的夜,很多雙腳都要遠行,很多顆心都在異鄉,但腳印卻日複一日地留在了曆史的記錄簿上。死亡的路上和平的路上,流浪的遠方或是歸家的根脈,我們更多選擇的是日複一日的守望,祈望更多的人能夠聽到《希伯來晚禱》,那旋律分明是在說,“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