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娜·舒爾墨,一個陌生的德國女鋼琴家的名字;上半場巴赫,下半場肖邦,一對奇怪的曲目組合。聽還是不聽,實在有些糾結。現場巴赫的**力讓我決定聽完上半場走人。
三百多個座位的東方藝術中心演奏廳,本來就不大,坐在哪裏聽其實都差不多。我的位子更靠前,離演奏家的舞台不過四五米。拉格娜從後台走出來,一襲黑服,栗色的頭發,沒有照片那麽優雅,感覺人更樸實。向觀眾有禮貌地鞠躬之後,坐下來不由分說就彈了起來。巴赫的《D小調半音幻想曲與賦格》,一上來就把我給鎮住了。這個曲子過去聽過唱片,包括管風琴版、羽管鍵琴版和鋼琴版,但現場的感覺完全不同,仿佛這是巴赫的另一個麵貌。這是最自由與最嚴格的形式之間的對立與統一,而且是如此的完美。比起含蓄內斂的《平均律》、結構精巧的《創意曲》、變化多端的《哥德堡變奏曲》,《D小調半音幻想曲與賦格》的現場感極具衝擊力:我發現還有一個情感強烈、直抒胸臆的巴赫。有想法的演奏家都應該展現作曲家的某一麵,拉格娜還原了一個德意誌的巴赫:動力,能量,意誌力。
聯想起去年格裏莫在上海大劇院的巴赫主題專場,感覺完全不同。法蘭西狼女手下的巴赫是節製的,無論節奏、力度還是音色,她的收放自如還是體現在“收”的控製當中,比德國人的巴赫缺少些能量、力量。拉格娜是“狂放”的,她的演奏動力十足,技巧紮實,斷句幹淨,充分展示了巴赫這部作品自由奔放的品格、奇異突兀的情緒變幻、幹淨利落的演奏技巧,以及巴洛克風格的恢宏博大。幻想曲部分的托卡塔,無論是分解和弦還是快速音階的跑動,充滿了不可阻擋的動力。將巴赫的德意誌精神宣泄得如此震撼,此前還真不多見。接下來的悲劇效果強烈到幾乎是黑色,幻想曲幾乎成了狂想曲。而在賦格曲中,這種“放縱”又得到了極好的控製,剛柔、輕重對比的轉換顯示了她技術上的無懈可擊。回想起曾經好評如潮的席夫,造句過於細膩,指觸過於敏感,氣息過於纖弱,在氣勢與音量上都感覺不足。老資格的布倫德爾也是以穩健的“弱奏”基調為全曲布局,雖然有不少細微之處可以玩味,但拉格娜在“強勢”中去處理“弱”,的確讓我們更興奮,那種音效有時候讓人想到了管風琴。拉格娜的巴赫,特別是托卡塔的莊嚴,凸顯了巴赫鍵盤樂中德意誌的屬性,帶給聽者對巴赫鍵盤樂的新認識。
後來才知道,她史無前例地兩度贏得萊比錫的巴赫大獎,想來也是實至名歸。除了巴赫,拉格娜對巴洛克時期其他作曲家的鍵盤樂也研究多年,2009年,她以完整的《亨德爾鍵盤組曲》錄音贏得著名的“回聲”古典大獎也就不足為奇了。
巴赫之後的曲目是亨德爾鍵盤樂組曲第二集中的兩首,《D小調薩拉班德舞曲》(編號HWV437)和《G大調恰空舞曲》(編號HWV435),都是亨德爾的代表作。亨德爾的鍵盤樂雖然沒有巴赫複雜,但豪放的性格和宏大的氣勢與拉格娜的演奏風格完全合拍,作品較為自由的方式也給喜歡即興演奏的拉格娜留下了發揮空間。在兩段反複結構的間隙,為了防止被聽眾的鼓掌所打斷,拉格娜會踩住踏板繼續演奏,這樣,437的慢板的悲劇氛圍始終得以保持。整個上半場,氣場一直在拉格娜一邊,她全神貫注地和作品合為一體,讓聽眾的鼓掌保留在最低限度。
這麽有風骨的演奏難得聽到,下半場自然不會走。我還想看看巴赫和肖邦到底有什麽關係。
下半場隻有肖邦的練習曲(Op10),拉格娜一氣嗬成,聽下來總體感覺健朗舒展。和19世紀初的那些鋼琴家不同,肖邦的練習曲首先是一種實驗,而不僅僅是技巧的訓練,以此來探索前人沒有發現的各種可能性,通過技巧和音響把創意和形式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這也正是巴赫的所思所為吧,也許半場巴赫半場肖邦合為一爐的道理就在於此?我這麽猜想。
恰巧前幾天剛剛聽過波利尼的肖邦練習曲,不妨做個簡單比照。第一首中波浪型的旋律在波利尼手下流暢而華麗,拉格娜卻多了些堅實,有意強調樂句的強弱對比,自然就更有意趣。第二首,拉格娜的左手伴奏音型更為短促、清晰,走句緊湊驚警,結尾處的音色變幻莫測。第四首,波利尼雖然不輸,但拉格娜更犀利,棱角分明。到了“黑鍵練習曲”,也就是第五首,樂句間的呼吸更有韌性,結構上就像中國畫的布局,“疏可走馬、密不透風”,處理隨心所欲卻又在規矩當中。到了第六首,中間戲劇力量突起時卻不過分雄壯,突然感覺拉格娜在“推著”鋼琴彈,這種感覺多年前聽李帕蒂彈奏肖邦時曾經有過。第七首托卡塔的雙音彈得更是幹脆,結尾的動力就像是永動機。第八首也能感受到左手動力性的推動與控製,第九首的輕音之妙不像是彈奏出來的,更像是“碰”響的。
演出結束出來剛好碰到知情人,透露了拉格娜演奏巴赫的“訣竅”。拉格娜是從事教學的,在上海的大師班一再告誡學生,彈鋼琴要肩背放鬆,一定不能雙肩聳起來再往下落,那樣肌肉就會緊張,落到琴上的力量也是直上直下的。正確的演奏方式應該是“推著彈”的。這和我的第六感不謀而合。怪不得她的重音力拔山嶽,而輕音如風行水上。所以《留聲機》說:“舒爾墨再次證明了她是一位氣度不凡的藝術家,她輕撫鍵盤而不敲擊鍵盤,演繹出豐富的近似風琴的音響。”“輕撫”而不是“敲擊”,這才是命門所在。看到聽到不少年輕的鋼琴家都沒有得此要領,他們更樂於“敲擊”甚至“錘擊”。
再就是她對左手的重視讓演奏鋼琴的人受益很多。由於左手的清晰,她對作品的結構把握就好,大局感強。大多數學生很容易就把注意力放在旋律上,放在右手上,這樣就失去了音樂的平衡。拉格娜告訴學生,一切都是從低音推動的,很多漸強或漸弱是由左手幫助做出來的。茅塞頓開。怪不得她的“革命練習曲”那麽有心得,橫掃一切的旋風般的**,那種偉大的戲劇感的爆發,都是左手推著右手往上走才充分表達出來的。肖邦這首悲痛、焦慮、絕望、憤怒的練習曲,原來對左手的要求竟然如此之高,如此具有挑戰性。聽唱片斷斷是分辨不出的,到了現場你才能親眼看見,親自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