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從我決定打那通電話的那個下午開始。那通電話已經晚了好幾周。

“安圖內斯先生,我想和您談談小吉爾莫的事。”我對電話那端的人說。他沉默了一下,隨即表示想了解更多,但我隻是用輕柔又不失堅定的語調說:“要是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到學校來當麵談一下。”

我們約定幾天後見。當馬努埃爾·安圖內斯來到學校時,正好趕上最低年級的孩子吃午飯,樓下食堂傳來的吵鬧聲響徹走廊。他在老師的辦公室等待著。我和他握了握手,把他帶到更小的一間辦公室,那是專門留給我們會見家長用的。

馬努埃爾·安圖內斯是個年輕壯碩的男人,大概三十來歲的樣子。他一頭黑發,留著疏於打理的胡子。深色的眼睛,小麥色的皮膚,臂膀強健,一雙大手上的指甲修得方方正正。

我們坐下來,直奔主題。

“您請講吧。”他說。

我也決定和他一樣開門見山。“是這樣的,”我開始講道,“我之所以打電話給您,是因為我有點擔心您的兒子。”

他看起來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家長們都清楚,老師打電話給他們要求約談,一般都是出現了什麽不對勁的狀況,因此他們一般都是有備而來的,有些甚至帶著忐忑。小吉爾莫的家庭信息上說,馬努埃爾·安圖內斯是航空機械師,但最近處於待業狀態。我望向他的眼睛時,似乎能看見悲傷。

在他開口回應之前,我繼續說:“我想過,您或許可以幫助我解密小吉爾莫的某些事情。”

他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解密?”他問道,稍微有點吃驚,隨即生硬地哈哈大笑起來,卻無法掩飾住像許多其他父母於孩子在學期間來見我時的那種緊張感。

“天哪,”他說,一邊摸了摸胡子,“這聽起來簡直像偵探破案,或是美國刑偵劇一樣。”

我注意到他很不自在,嚐試讓他放鬆下來。

“我是想說,也許您能幫我更好地理解小吉爾莫的想法。”

他點點頭,與此同時,目光低垂。我朝他笑了笑,這似乎讓他鎮定了一些,因為他也衝我笑了笑,雖然隻是很靦腆的笑容。

我立刻在他臉上看到了小吉爾莫的笑容。然而,目光卻很不一樣。在馬努埃爾·安圖內斯的目光中,有著小吉爾莫眼裏沒有的悲傷,或者說憂鬱更恰當。

“好吧,”他說,然後用另一隻手撫摸著胡須,“您想了解什麽呢?”

在開口前,我深吸了一口氣。

“首先我希望您知悉,小吉爾莫是個非常棒的孩子,他沒有任何問題。他課堂的表現非常好:從不溜號,積極參與,態度端正,充滿熱情,勇於在全班同學麵前提出非常有價值的見解。”

安圖內斯先生把頭歪向一旁,歎了口氣,沒說什麽。我等待著。最後,他好像反應過來了。

“是啊,小吉爾莫是個……特別的孩子。”

“正像您說的,”我說,“就是這個詞:‘特別’。”

我注意到他皺起了眉頭,表情緊張起來。他的表情又一次讓我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我立刻意識到,他口中的“特別”

和我口中的不是同一個意思。完全不是一個意思。

“別擔心,”他麵帶慍色地說,“我知道您要對我說什麽:他是個十分敏感的孩子,隻和小女孩一塊兒玩。從不像正常男孩一樣踢足球、打籃球,卻整天讀些傻乎乎的仙女的故事。”

我緊張起來,我不喜歡他講話的語氣,也不喜歡他這麽評價小吉爾莫。

“我不需要您來和我講這些,”他的語調還是那樣令人不快,說著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向我,擺擺手說,“在另一所學校那裏我已經知道了。不僅如此,老師還說,其他的孩子不是笑話他,就是視他如空氣。”他帶著挑釁意味看著我,一片陰霾漸漸覆蓋了他的雙眼。“這是他媽媽的問題。這孩子從小就很黏媽媽,過分喜歡裙子。這就是他的‘特別’之處,就像您說的。”

我想打斷他,但他兀自繼續說道:“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現在就我和他兩個人,我們父子相處的時間多了起來,開始分享更多東西——您知道的,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所以,如果您想說的是,小吉爾莫有點……奇怪,就請省省吧,因為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而且我正在想辦法解決。”

我不得不強壓下我的憤怒。我絕沒想到會麵臨此種狀況。

馬努埃爾·安圖內斯與我腦海中想象的吉爾莫的父親形象相差甚遠。短短幾分鍾的時間,我的驚訝已轉變成震驚,震驚又變成憤怒。

“安圖內斯先生,聽您這麽說吉爾莫,我真是非常痛心,”

我試圖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尤其是您說的這些和我打電話約您來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看著我,再次挑起眉毛,顯出驚訝的樣子。

“說真的,如果您認為我叫您來是想嘲笑或者貶低您兒子,那很抱歉,您想錯了。”

馬努埃爾·安圖內斯把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向前傾了傾,手撫摸著胡子,眼裏再次顯露出悲傷。就在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使他整個人都黯淡了下來。見他這樣,我馬上明白想讓他合作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改變了策略,開始做出自己討厭的行為。

我撒謊了。

“安圖內斯先生,這不過是次常規性談話。吉爾莫剛來我們學校,我們一般對新來的學生關注都比較密切。”

“啊,是這樣啊。”他說,慢慢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們才相處了兩個月,也知道小孩子,尤其像他這個年紀的,麵對轉學這種事,反應都會非常不一樣。如果我們把這歸因於他媽媽的缺席,事情的結果會更加……複雜。”

他什麽也沒說。

“父母分居對吉爾莫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會尤其艱難。”

我配以職業的微笑。

他再次緊張起來,突然舉起一隻手像是要阻止我繼續講下去。

“好吧,分居,就是所謂的分居……這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原因,”他憤怒地說,帶著防備,但突然又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強硬了,便試圖改變一下,“我們之所以分開,是因為工作。我妻子阿曼達是空姐。然後……事情就成了現在這樣,我待業一年了。8 月,她去了迪拜的一家私人飛機公司。我們真的沒有多少選擇。然後我也失業了,我們就搬到了現在的住處……您能想象到吧……”他沒容我開口說話,繼續說道:“但一切都是暫時的,眼下就隻剩六個月了。”

我們對視了幾秒,誰都沒再說話。沉默越來越長,見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我又開口了。

“我理解,”我說,“非常不幸,每次我對一件事了解得越多……”我試圖用調和的語氣,一瞬間,他的目光低垂下去。“別誤解我,安圖內斯先生。我隻是想說吉爾莫的生活中,突然不得不接受兩個巨大的變化,因此,他日常生活中有一些小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就這些。所以我就想,怎麽和您講呢?那就繼續密切追蹤他,學校這邊可以提供幫助。”

“追蹤?”他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我覺得讓他和學校的向導聊聊會很有幫助。”

“向導?”

我點點頭:“是的,向導。”

他若有所思,又垂下了目光,放在桌上的兩隻手緊握起來。

我好像看見他手腕上有一個文身,延伸到手臂上,被袖子遮擋住了,文身看上去大約是文字。

我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已做好準備開始傾聽了。

“我說,老師,您別誤會我的意思,但我兒子不需要什麽向導,”說著,他重新抬起目光,之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兒子需要的是他的媽媽。”

聽完後,我明白我請他來約談是對的。我也堅持,如果他不同意讓吉爾莫和我們的心理老師瑪利亞進行第一次談話,我是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辦公室的。

於是我決定亮出我的殺手鐧,談談我的預備計劃。

“安圖內斯先生,我覺得有些事情也許您會想了解。”

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中滿是不信任,或者說猶豫,就是那種想要知道,但又不想聽的眼神。

這些年來,像馬努埃爾·安圖內斯這樣的例子越來越常見:父母想要向前看,卻囿於太多的麻煩和日複一日的操勞,生活的重擔壓在他們肩上,使得他們沒法向前。

馬努埃爾·安圖內斯聳了聳肩。

“我肯定您會很感興趣。”我堅持道。

他把頭偏向一邊,眨了眨眼。左手摸了摸從右邊衣袖下露出的手臂上的文身。這個肢體語言表示懷疑的態度。

“相信我。”我繼續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