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施所說的搬家,正是與父親哥哥搬出易府。
她少時母親早亡,父親是易家的下人,簽了一紙死契,連帶她的哥哥和剛出生的她都成了易府的家生奴仆。而她身為下人的女兒,也算是在易家長大,每日想的卻隻是如何幫助父親操持家務,從未想過自己能與易家的大少爺有什麽牽扯。
不過,世事難料,當她小時候第一次遇見易非燕,他們兩人就注定牽扯不清了。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她心知自己一點也不像一個女人,無論是容貌還是行事,但是偏偏燕公子對此毫不在意,立誌要娶她為妻。她拗不過他,隻有躲著他,直到他說他願用她們家三人的賣身契換她一紙婚書。
換不換?自然是要換的。葉施一直不願自己的父親和大哥給別人做一輩子的奴才,她從小時候起就希望一家人能脫離易家,然後幹點小營生讓父親安心養老。父親已經上了年紀了,她不想看到他對著主子們卑躬屈膝,不想看到大哥的孩子們也要世代為仆。
易非燕喜歡她,可她知道自己與他不是並不是一類人。他們之間的差距太過懸殊,她不知道怎樣才能邁過去,也心知易家不可能接受她。以她的身份和相貌而言,哪怕隻是做妾,易家也不會同意,何況為妻?
幸好,她了解易非燕,易非燕做很多事情都隻是一時興起,他是個極其喜新厭舊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或一件事能成為例外。所以她不會拒絕那張婚書,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拿回自己一家人的賣身契,哪怕是交換。至於這樁易家人並不知曉的婚姻,她隻要等到易非燕厭倦的那一天,等到他收回玩心的那一天,這種玩鬧般的婚約自然就會作罷。畢竟,他們除了那張不知算不算數的婚書,沒有一處像是真正夫妻的地方,不僅不是住在一起,甚至沒有夫妻之實。
而當初在收回賣身契之後,父親和哥哥便隻算是易家的幫工。她仗著自己偷學的一身武藝,幹脆去當了捕快。最近父親和大哥剛領完月錢,已經可以從易家離開,三人便合計著徹底搬離易府。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她不知道易非燕為何會有這麽大的怒火。或者說,她不想知道為什麽。
“房子已經找好了,雖然是賃居,不過大哥他已經在酒樓找了份差事做,再加上我的積蓄和月錢,足以讓我父親安心養老。”葉施每說一句話,就看到易非燕的臉色陰沉一分,這種表情雖然經常會出現在易老板的臉上,但是他還沒有對她露出過。所以她可以確信,對方是真的生氣了。
從小到大,易非燕對她發火的次數不超過三次。這位大少爺惟獨對她一個人的容忍度相當的高,就算是發火也隻是氣她不愛惜身體總是受傷。而這一次,他再一次對她生氣,卻是因為她根本沒把他當做她的家人,而是當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外人。
葉施也隱約能察覺出他惱怒的理由,可是為了不讓他插手,她覺得自己還是裝作不知道比較好。
“我爹和大哥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她微垂下眼眸,沒再去看他的目光,然後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樓裏的客人太多,我還是從這邊走吧。”
她總是時刻記著避嫌,生怕被人知道他與她的關係。易非燕知道她擔心的不是她自己的名聲,而是他的。易老板娶了葉捕頭的消息若是傳了出去,不僅是易家,就連整個錦城都會流言四起。葉施不怕別人非議自己,但卻怕別人非議他。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能接受她把他當外人的做法。看著女子從窗口一躍而下的身影,易非燕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怒火全憋回去,這才平靜的推開門走出去,匆匆趕回葉府。
當他站在自己家的偏門外的時候,正好看到葉施幫助葉父和哥哥葉紹搬東西出來。猛地見了他,三人皆是一愣,最後還是葉父先反應過來,連忙對著他躬了躬身,“燕少爺。”
易非燕並不是兄弟間排行老大的那一個,他在易家的身份本該是很尷尬的。當年易家老太爺生了好幾個庶子,正室夫人卻隻生了一個嫡女。老太爺將這個嫡女視為珍寶,後來這個嫡女因情受傷不想出嫁,他也任由她一直在易府生活到將近四十的年紀,這才為其招贅了一個夫婿。嫡庶終有分別,那個嫡小姐是嫡出,而且是老太爺的心肝,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不一般。老夫人死了之後,易家便由這個嫡小姐當了家,一直到了今天。而這個嫡小姐與那個入贅的夫婿生下的兒子也便姓了易,取名易非燕。
易非燕隨了母姓,住在母親的娘家,易家與他年紀相仿的人都是他的子侄輩,而他的表兄弟們卻都是可以當他父親的年紀。易家的人實在是太多,除了那個嫡小姐之外,其他卻都是庶出的子孫。老太爺先前寵著女兒,現在寵著這個外孫子,幹脆讓府裏的人都喊這個外孫子為大少爺或燕少爺,不以歲數輩分論排行。現在就算是外人,也知道易家最有地位的就是這個本該是“表少爺”的大少爺。
葉父喚了一聲“燕少爺”之後就好奇的看了看自家女兒,他知道自己女兒與大少爺有些交情,但卻不知道她和對方的交情到底有多深,怎麽他們搬個家,這位大少爺也要出現?
相較起來,還是葉紹更殷勤一些,一見易非燕出現了,連忙討好的笑道,“我們正要搬家呢,少爺您若是不嫌棄,也跟著過去看看?”
他知道易非燕與妹妹之間有點不清不楚,而易非燕也正是在等他這句話,聽完之後立刻爽快的應道,“好啊!”
葉施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本想開口勸勸那位大少爺,但是一想到對方的心情已經很不愉快了,最終還是沒有多嘴。
葉家的新家離易府有很遠的一段距離,葉施為了照顧父親,難得奢侈了一次雇了一輛馬車。前往新家的路上,四個人擠在那輛破破爛爛的馬車裏麵,誰也沒有說話。葉父有些搞不清現在的情況,葉紹在心裏盤算著如何勸妹妹與易非燕處好關係,葉施和易非燕,一個想著如何讓對方離開,一個想著如何找理由留下,四人各懷心思直到到達目的地。
葉家的新家在城西最普通的一條小巷裏,雖然稱不上多麽不堪入目,但卻是燕公子自打出生以來從未踏足的地方。葉施正想著易非燕會不會有勇氣走進去,後者卻已經主動幫她把東西搬進屋子了。葉父哪敢讓那位大少爺幫他們的忙,連忙小跑著過去要幫易非燕一起搬。而葉紹一邊搬著東西,一邊還喊著,“燕少爺,今天勞煩您來這麽一次,正好今晚阿施還要親自下廚,您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
易非燕正好從屋內走出來,聽了這句話,不由給了自己大舅子一個讚賞的眼神,他就喜歡這種識相的人。
隻是這件事有人歡喜便有人憂,還站在門外的葉施連忙走上前扯住自己大哥,皺了皺眉,埋怨道,“大哥......”
“我的好妹妹啊,”眼見著易非燕又走回屋子裏去了,葉紹這才打斷了自己妹妹的話,然後輕聲勸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全錦城最有錢的人是誰?是易非燕!不是易家,就是易非燕這個人!就連易家正經的少爺老爺們都要看他的臉色,多少人想巴結他都巴結不上,他現在這麽喜歡你,你怎麽就不知福呢?”
葉紹說的是一個實情。易非燕以那樣尷尬的身份生活在易家,卻還能有那麽高的地位,不僅是因為老太爺的寵愛,更是因為易家的其他人都對他有幾分忌憚和討好。人人都知道,錦城最有錢的富商就是易非燕,易非燕自己的財富其實早已超越了整個易家。在這個世道裏,凡事都是要用錢說話。易非燕的富可敵國,就是他最大的本錢和靠山。
葉施能夠理解自己大哥的心思。別說是她這種窮苦人家的女兒,就算是官家小姐王府郡主,能嫁給易非燕也是一件夢寐以求的事情。錢,就是無所不能的,人人都深諳這個道理。
可是,門當戶對也是這世上最理所當然的一個道理。
何況,她又哪裏像個女人?就算是易家已經不在意門第之事,他們也不會接受她來當易家的媳婦。出身貧寒也許不是問題,但相貌醜陋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收拾好東西之後,葉施把銅鏡擺在了窗邊的桌子上,從鏡中她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容貌,有棱有角的臉龐,還有那帶著英氣的眉眼,打扮成男人的時候確實可以稱得上俊朗不凡,但是若是換做女兒家的打扮,幾乎可以稱得上不倫不類十分滑稽。在男人的眼中,她這種長相的女子其實是醜陋不堪的。她仍記得自己還在易家的那些日子,易家的少爺們偶然見了她,都會帶著一絲沒有善意的笑。他們都嘲笑她很久了,她一直知道。而如果她嫁給了易非燕,被笑的人也就成了易非燕。
以她這副尊榮,就算是去給易非燕當個侍妾,易家的人都會嫌棄,這就是不爭的事實。
吃晚飯的時候,她隨便做了幾個家常的菜,隻等著易非燕吃完就趕他走。可是直到她和父親大哥吃完很久了,易非燕還端著飯碗在那邊細嚼慢咽。她知道他吃飯一向很有講究,但卻不記得他吃飯還要一粒米一粒米這麽吃。看著對方這明顯是在拖時間的做法,葉父和葉紹也不敢先離桌,隻能陪在這裏一起等著。
三個人沉默的坐在桌邊等大少爺吃飯,大少爺他還毫無自覺。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葉施終於看不下去了。
“易非燕。”她經常這樣直呼他的全名,但今天的語氣卻加重了一些。
“嗯?”燕少爺從飯碗後抬眸看向她。
葉父和葉紹在桌子底下拚命的扯著她的衣袖,阻止她做出什麽不該做的事情。
“沒事,好好吃飯。”被父親和大哥扯得幾乎坐不住的葉施淡淡的答了一句,愣是把原本要說的話全憋了回去。
又過了一會兒,易非燕才終於放下了飯碗,滿足的說了一聲,“吃飽了。”
“吃完了就快些回去吧。”葉施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語氣也好了不少,“來去樓還開著門呢。”
“我隻不過是來去樓的老板,沒必要成日在鋪子裏呆著。”他懶洋洋的回了她一句,眼底雖然沒什麽倦意,不過這個人一向是那副慵懶的語氣,表情也似笑非笑的,很難讓人看穿他在想什麽,更不用說琢磨透他的心思。
“那就回易府。”她給他選了第二個去處。
“煩,不回。”這一次,燕少爺連理由都懶得找了,直接拒絕。
葉施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說話了。以她對他的了解,如果她問出“那你想去哪兒?”這個問題,對方一定敢回答“住在這兒。”這種話。
隻是,即便她不問,對方仍然會這樣回答。
“我要住在這兒。”見她遲遲不開口,易非燕幹脆直接這樣說道。而且不等她拒絕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拍在桌子上,“我有婚書,住在這裏天經地義。”
當看清桌子上那張婚書之後,葉父和葉紹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們都知道易非燕對葉施有那麽一點意思,所以才會大方的把賣身契還給他們。但是再給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想不到葉施已經和易非燕是夫妻了。
“阿施。”葉紹用帶著詫異和驚喜的目光看向自己妹妹。
葉施又怎麽想得到易非燕竟然隨身帶著那玩鬧般的婚書,眼見著對方得意洋洋的把婚書收好,她一時之間也竟想不出該如何反駁。無言以對之下,她唯有站起身便朝著自己房間走去,沒一會兒,果然見易非燕也跟了過來。
“你是不是想勸我走,我告訴你,我可不會聽你說話也不會看你的,別妄想用美色**我。”燕少爺半倚在她的房門口,嘴上這樣說著,眼睛卻不住的往她的方向瞥著。
他本以為葉施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給他講那些大道理,可是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葉施開口。最後,他隻能扭過頭正大光明的朝房間裏看過去,然後發現葉施已經往**多放了一個枕頭和一床被子。
“你剛剛說什麽?”終於鋪好床,葉施這才抬起頭看向他,困惑道,“你不是要留在這裏睡嗎?幸好這裏還有多餘的枕頭和被子。你要是不喜歡這種枕頭,我可以去來去樓幫你取一個新的。”
這下子,發愣的變成了易非燕,他幾乎有些回不過神來,“你......你不是要勸我走嗎?”
“勸你做什麽?你不是想留下住嗎?難不成你不是要住在我的屋子?”葉施莫名其妙的反問了一句。
如果她勸他,他就會走的話,她一定會勸他的。可是這世上最了解易非燕的就是她了,易非燕想要做什麽事情,還沒人能阻止,她又何必多費口舌?何況他說的對,他們現在還是夫妻關係,不論相不相配,她既然還是他的妻子,那他想與她住在一處,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什麽可拒絕的?
“你先在這裏歇著吧,我去收拾完碗筷就回來。”走出門的時候,葉施拍了拍燕公子的肩,又指了指屋子裏的床,意思簡單明了,讓他去屋子裏呆著去不要礙事。
眼看著幹脆豪爽的葉捕頭就要朝著飯桌那邊走了,易非燕連忙叫住了她,“你等等!”
“怎麽了?”她轉過身,困惑的問道。
“既然我能留下來住,就證明你還記得你是我的妻子。那若是我想讓你盡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你也不會拒絕吧。”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有些緊張的,既怕對方沒聽懂他的言下之意,又怕對方聽懂了拒絕他。
但是他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卻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回答。
“你是指**的事嗎?”葉施平淡的問道,然後認真的點點頭,“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