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確實是親戚,隻不過並不是堂哥。

回了衙門之後,經過一番盤問,葉施才總算是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這姑娘名叫易嘉嘉,是易家的遠房親戚,按輩分該叫易非燕一聲表叔。可是這丫頭愣是嫌這輩分太過別扭,別說表叔了,連表哥都不叫,幹脆把同姓氏的易非燕當作堂哥對待,易非燕也懶得跟這個侄女計較。

而易嘉嘉這次來到錦城,正是被家裏送來嫁人的。對方是一個名門望族的庶出公子,與她也算是相配,她與對方見過幾麵,可以算是情投意合,本來已經準備開開心心的出嫁了,卻在昨晚撞見了未婚夫與別的女子的情事。那個男人對她的憤怒毫不在意,還揚言要同時娶兩個女人進門,以平妻的地位相處。易嘉嘉不堪受此侮辱,越想越氣之下,竟然一時衝動跑到城樓上鬧出了自盡的戲碼。她本是想借此機會讓那個男人的家族蒙羞,卻沒想到對方連問都不問,她自己帶來錦城的侍女又不敢去易家求助,最後反倒是葉施出手救了她。

對於易家來說,易嘉嘉不過是一個遠房的親戚,根本不會把她的事情放在眼裏。捕快們在詢問侍女的時候,侍女猶豫了好久,實在沒辦法了才領著人去了易府。易家不想為了這個無關緊要的親戚出麵,隻派了下人出來,若不是侍女有幸撞見了易非燕回府,恐怕直到現在還沒能找到靠山。

易非燕與易嘉嘉幼時有過幾麵之緣,易嘉嘉來錦城後也見過他,整個易家上下,唯有他會與這個小侄女說說話,易嘉嘉也隻能求助於這個表叔。

事情的原委終於弄清,接下來便是判罰了。這種事情說大也大,說小也算不上什麽事。按照慣例來說有兩種處置方式,一是在牢裏關幾天以示懲戒,二是直接罰些銀錢就可以走人。

選擇哪種,不言而喻。

易嘉嘉可憐兮兮的望向自己的表叔,“燕哥哥…”

“看我幹什麽?”易非燕翹著一條腿倚在椅背上,神情悠閑,語氣也很是理所當然,“我窮,沒錢。”

這簡直是整個洛朝最好笑的一句話了,偏偏說話的人還說的那般理直氣壯。

葉施沒空跟他們一直耗下去,冷冷的提醒道,“我還有公務在身,快點選。”

易嘉嘉的身上自然是沒有帶銀子的,也沒有權力做什麽選擇,隻能一臉委屈的低著頭不說話。而燕少爺還是那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極其無賴的攤了攤手,“反正我沒錢。”說完後還對著麵前的人勾了勾唇,“聽說這城西的府衙大牢是沒有獄卒的,如果我想在這裏坐牢的話,葉捕頭是不是要留下來看著我啊。”

“這倒是。”出乎意料的,葉施竟然點了點頭。

易非燕心中不由一樂,剛想說自己要這牢裏呆上一個月,卻見葉施突然從她自己的荷包裏掏出了點碎銀子遞給謝九。

謝九接住拿些錢,滿臉的納悶,“老大?”

“記在薄上。”用自己的錢幫那兩人付完之後,葉施這才淡淡說道,“錢已經交了,把這兩個人丟出去吧。”

律法上倒是沒有規定捕快不能替犯人出錢,隻是這種行為顯然是在與易非燕對著幹。謝九瞥了一眼燕老板那陰沉的臉色,隻覺得這衙門的屋子裏都隱有冷風吹過,涼得很。

說讓“丟”,誰又敢真的丟,捕快們隻能好言好語的把燕老板勸出了門。他們原本還想與易非燕攀上關係,方便平日裏管理城西,結果今日鬧了這麽一出,這個想法算是徹底泡湯了。

“易老板.....那個,今天的事您別放在心上,葉捕頭她也不是有意的......”雖然覺得以對方的地位還不至於為難他們幾個小捕快,老譚在恭敬的把易非燕送出來之後,還是忍不住為自己的上司解釋解釋。可是易非燕仍是不言不語,幾個人就忍不住在心裏犯了嘀咕,心道這位大少爺不會真的惱了吧。

誰知這沉默維持了一會兒之後,易非燕卻突然向著他們伸出了手,幾個捕快誰也沒看清發生了什麽,隻覺得一陣莫名的微風掠過,易非燕伸出來的那隻手上就憑空多出了一張銀票。

燕公子沒興趣去看這銀票到底有多少錢,示意麵前的幾個人接過這錢之後才說道,“這是還給葉捕頭的錢,收好。”

直到大少爺帶著他的小侄女走遠了,那幾個捕快還拿著那張足有一百兩的銀票發愣。對於洛朝的百姓來說,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也不過是二十兩銀子,他們幾個小捕快這輩子還沒拿過這麽多的錢。但在他們一臉震驚的帶著這銀票去找葉施的時候,葉施卻不以為意的對著他們說,“你們幾人分了吧。”

以葉施對易非燕的了解,這區區一百兩銀子在對方眼裏連撕著玩都不夠資格,人家要撕都是撕萬字結尾的。之所以拿這麽“少”給她,隻是怕再多一些她就不接受了。而事實證明,這麽多的銀子,確實是她能接受的極限。而且她收下這錢,也不是為了充公更不是為了自己收著,她並非不懂變通的死板之人,今天這事鬧得幾個下屬都膽戰心驚,易非燕既然“還”給她這麽多錢,她自然要分給這幾個下屬壓壓驚,就當是幾人一起收了“奸商”的賄賂了。

捕快這個位置沒什麽太大的油水可以撈,這一百兩銀子即使是幾人分了分,也比一年的俸祿還要多了。去錢莊兌了銀子之後,葉施本是執意不收自己的那一份,可是下屬們非要她收著,她就暫且先拿了過來,然後在晚上的時候,偷偷拽住了正要回家的老譚,把自己的那份錢都給了他。老譚算是幾人之中家境最差的一個了,上有老下有小,都要靠他一個人養著。葉施非要他收下這額外的一份,對方也隻能千恩萬謝的含淚收下了。

這一天下來,幾乎沒有一刻是閑著的。看到幾個下屬都各自回了家之後,葉施便站在衙門的門口猶豫著自己該去哪裏。按往常的習慣來說,她總是要先去看一看那位大少爺才回家的,可是今天她又“招惹”了他一次,到底還該不該去?去了,對方一定正在生氣呢。不去,對方說不定會更生氣。

權衡利弊她還是會的。

在前往來去樓的路上,她特意選了幾條小巷子來走,畢竟夜幕已深,她總擔心在這種昏暗之處會有什麽意外發生。而事實證明,她的直覺還是很準的。就在她剛剛拐進西二街的巷口之時,便已能隱約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

對付這種事情,葉施一向很有經驗。那個偷偷摸摸跟在她後麵的人本還在努力的不引人注目,一抬頭的工夫卻發現前方的人突然不見了,正在迷茫驚訝的時候,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的葉施已經一腳把他踹到了牆邊,刀刃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有事找我,就當麵跟我說。”她半眯著眼睛打量麵前的人,語氣陰沉冰冷,嚇得對方不由打了個激靈。

這是個長得很不起眼的男子,而且很是膽小,被她這麽一嚇就不住的發抖,連忙求饒道,“大人饒命,草民真的不是有意要跟著您的......饒命啊......”

他戰戰兢兢的一連說了好多次“饒命”,但卻死活都說不出自己跟著她的理由,無論葉施怎樣去威脅他也毫無用處,偏偏對方除了鬼鬼祟祟跟著她之外什麽都沒幹,無憑無據她自然不能拿他怎麽辦,最後也隻能收了刀警告對方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不過就在她轉身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那個還停留在原地的人卻突然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後從袖中掏出了幾枚袖箭向其揚手打去。這門功夫他已經練到一定火候了,穩準又狠厲,江湖上能擋下這袖箭的人並不多,他不相信一個小小捕頭能有那麽高的武功。

其實他沒有料錯。以葉施的武功,想要攔下這暗器確實很難。可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小巷子裏除了葉施之外竟然還有別人在。

當那幾枚袖箭被打了回來插進他自己的胸口時,他還在用瞪大的眼睛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暗衛?有本事隱藏這麽久都沒被他發現的絕頂高手,竟然在給別人當暗衛?他至死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倒黴。

而對於這個暗衛的突然出現,葉施也著實是吃了一驚。其實本在那個圖謀不軌的人想要暗算她的時候,她便已經察覺到了,可是當她回過頭的時候,看到的卻是那個人反被殺死的場麵。天下間有這種本事的暗衛並不多,她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誰的下屬。

“夫人。”殺完人之後,那個暗衛第一次沒有重新隱藏起來,而是走到了她的麵前,跪地俯身道,“屬下是主子專門派給您的護衛。主子說,若是被您發現了,就出來見您。從今以後,屬下便是您的人,任憑您差遣。”

他的語氣雖然稱不上一板一眼,但也確實沒有什麽起伏,葉施早聽說能做別人的暗衛,就意味著已經放棄了自己的思想,全憑主人差遣。可是眼前這個人的武功顯然已經不能用高強來形容了,葉施剛剛有幸看到他出手的瞬間,僅從那一招就看得出這個人本該是個江湖人,而且是江湖上的絕頂高手。她知道江湖上的絕頂高手都很是心高氣傲的,易非燕能把那樣桀驁的人培養成現在的樣子,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不過像是這樣的暗衛,易非燕沒有幾百個,也有幾十個,派來一個給她確實算不上什麽大事。葉施知道自己推脫也沒用,便隻能點了點頭,然後將眼神瞥向了不遠處的那個屍體。

留意到她的目光,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年輕人很快說道,“夫人不必擔心,剩下的事情屬下會去查。”

他去查自然比她親自查起來要簡單,聽他說完,葉施便暫且放下心來繼續向來去樓走去。而當她走出巷子的時候回身看了一眼,不僅是那個暗衛,就連那具屍體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效率確實是高。

西二街到西三街,僅僅是一條街的距離。葉施走到來去樓之後照舊從後院上了二樓,隻不過這一次她再去推門,卻發現房間裏並沒有易非燕的身影。從房外經過的侍女是知道實情的,一見她來了,連忙笑著說了一句,“夫人找少爺嗎?少爺在三樓呢,還特意吩咐奴婢告訴您,您若是來了,便去三樓找他。”

來去樓是有三層樓的,隻是那第三層,除了易非燕之外,誰也沒有權力走上去。聽侍女說到“三樓”這兩個字的時候,葉施便心下了然。有些事情外人不知道,她卻清楚得很,平日裏易非燕輕易不會去三樓呆著,除非是有些人來了。

而那“有些人”,真是讓人見也不是,不見也不是。

她慢騰騰的走上三樓,然後在那個雅間門外輕輕敲了一下,房門很快便從裏麵被拉開了。往常見到她過來,易非燕都會掩飾一下自己的欣喜之意,隻是今日他似乎有些喝醉了,打開門之後便對著她露出了那帶著些許癡意的笑容,然後伸出手拉她進來,不掩興奮的對著這滿屋子的人介紹道,“看到沒,這是我媳婦。”

“你什麽時候討得媳婦?竟然連你二哥都不告訴?”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不由一愣,然後上下打量著門口的女子。

葉施被這滿屋子的人用各種各樣的目光審視著,但卻完全無法避開或是開口說些什麽,因為她沒有權力也沒那個膽子。

尋常的達官貴人也便罷了,她一向不會將那種人放在眼裏,可是眼前這些人不同,尤其是剛剛開口說話的那個“二哥”。雖然她從來沒有見過對方,但卻早已從易非燕那裏得知了對方的身份。

那可是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