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八四章

方禦史一向反對皇女過多涉入朝政,故而,台院以公主年長上本希望公主能回後宮居住,方禦史並未阻攔。

但那次榮烺既狠且準的反擊令方禦史明白,榮烺具備一流的政治手腕。

阻攔榮烺幹涉政務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事,那麽,就要對榮烺加強基本的官製常識教育。既是公主殿下,隻有政治手腕是不夠的,要有政治眼光,要對政務有更深層次的了解。

這樣起碼不會瞎指點。

所以,方禦史做足備課準備。

一定要讓公主對禦史台有最基礎的了解,更不要因禦史台上本就覺著世上就禮部尚書一個好人。

就齊尚書那人品,方禦史都不想談論。

燭火輝映著案上一封紫色暗香信件,方禦史如辟邪般將那東西拎遠。算了,禦史台也不好說齊尚書,畢竟他們禦史台還有個跟齊尚書不相上下的。

第二日,方禦史按約定時間準時到萬壽宮,給太後娘娘請過安後,就到梨花院給公主殿下講課。

方禦史先問公主殿下官製學到什麽程度,榮烺說,“基本朝廷官員配置都簡單了解過。像禦史台,長官就是左都禦史,右都禦史,還有副都禦史、僉都禦史,餘下有給事中,巡察禦史等職務。”

方禦史點點頭,“基本是知道的。但也隻是略有了解。官製如果隻純粹講官員的官位職責,脫離他所屬衙門,其實是沒意義的。因為一個官員用處有限,隻有當官員各在其位,彼此配合協作時,才能產生巨大力量。這就是衙門存在的原因。”

榮烺說,“那就請方禦史給我講一講禦史台的作用。”

方禦史翻開教案,他沒有講禦史台的發展史,而是自禦史台台院、殿院、察院三台職務講起,講三台職務間的分野與側重,還有帝都禦史台、地方行台、和各道廉訪司的設置,以及禦史之間的互糾互察製度。

這一講,直接自早晨講到中午。榮烺留方禦史在梨花院用膳,她對禦史台有相應了解,隻是一直沒有人對她做這樣的全方麵論述。

方禦史是有真材實學之人,非但對禦史台了如指掌,甚至對朝廷律令也有深刻了解。尤其講課深入淺出,做了精心準備。榮烺感慨,“我看你比刑部還懂律令。”

方禦史微微一哂,“這話對臣說可不算誇獎。”

榮烺道,“你這也有些自大。雖說禦史台亦掌按劾訟獄之事,可論刑罰判決,刑部在你們之上。”

方禦史凜然的眉心露出一抹傲倨,“但是自秦漢以降,朝廷律令的修正與製定都要有禦史參與,而刑部參與律令擬定是在刑部獨立為衙門之後的事了。便是如今,保存全國律文法令的衙門也是禦史台而非刑部。刑部所掌的,不過刑罰法令罷了。”

“哎喲,禦史台還真了不起。”榮烺不得不這樣說。

方禦史矜持頜首,“既是殿下讚禦史台,臣便受領了。自古至今,臣讀史書,凡太平盛世、治世清明的年代,無不是禦史台糾察官邪、肅正朝綱最得力的年代。”

榮烺真心真意的說,“是啊。我看禦史台就是朝廷的禦醫,有你們做糾察,百官方會用心效力。”

這話正中方禦史內心,方禦史當仁不讓,“這是禦史台職責所在。”

榮烺就說了,“那當初南北禁衛腐化之事,你們因何沒有察覺呢?”

方禦史沉默片刻方開口,“這話聽起來像狡辯,但也是實情。殿下有問,臣便直言了。”

方禦史望向榮烺,認真說明此事,“殿下,六部皆有禦史台的稽察禦史駐入,是專司監察六部的禦史。他們的職能不高,是為了避免六部有遷延遲誤之事設置的。但對禁衛軍,禦史台是不能派譴稽查禦史的。”

“禁衛軍是皇室的專屬軍隊,直接由陛下掌管。禦史司百官糾察,但是,禁軍自有製度,甚至禁軍的訟獄都是他們內部自己審判。不論禦史台還是刑部、帝都府都不能插手。禦史台想糾察禁軍非常不容易。因為折子即便遞上去,也隻會交由禁軍自己處置。”方禦史歎口氣,“不過,也確實是臣的疏失,應該想出更周全的辦法。”

“對軍器監呢?”

“軍器監的一切資料都是兵部核心機密,除首輔外,非陛下下旨,其他衙門不可置喙。”

榮烺好奇,“他們自己是怎麽監管的?”

方禦史道,“有內部監察,但此事不歸禦史台負責。”

“看來他們這內部監察是完了啊。”

方禦史不客氣,“文雅說是屍位素餐。”

榮烺沒忍住笑了出來,“你還真文雅。”

方禦史正氣凜然。

宮人捧來飯菜,大家分案而食,榮烺吃的跟大家差不離,多一道湯而已。不過,大家的飯食也不一樣,像榮烺標準的肉食動物,她案上魚肉齊全,菜蔬兩道做點綴。如楚姑娘自幼愛清淡,就不見什麽葷腥。

方禦史的飯食顯然也做過準備,有方老夫人愛吃的肉餅。

榮烺跟前也有一塊巴掌大的烙的焦香的肉餅。

榮烺喝口湯,好奇的問,“方大人你為什麽做官,是自小的誌向麽?學而優則仕?”

方禦史道,“臣小時候住在鄉裏,經常有胥吏到村裏混吃喝,很是無恥。這些人權力不大,但對於無權勢的鄉民卻能隨意欺淩。後來,情況愈發惡劣,即便天年欠收,縣令仍催逼打罵著鄉親們交納糧。不少人家因此賣房賣地賣孩子。後來有禦史巡視到我們那裏,縣令被摘了烏紗,許多胥吏也受到懲治,朝廷還給免了賦稅,大家才得以喘息活下來。”

“那時我就立誌要做禦史,要將那些不恤百姓的狗官都抓起來狠狠懲治!”方禦史說的很樸實,“其實我弟弟也想做禦史,不過我比他早一步考上禦史台,朝廷有回避製度,他就隻能外任為官了。”

榮烺道,“方禦史現在是左都禦史,少時誌向實現了麽?”

方禦史搖頭,“一日邪官未盡,一日不敢說實現誌向。”

榮烺想方禦史倒也有其可愛之處。

方禦史用膳速度很快,用過午膳,吃過茶,方禦史就問,“殿下要休息麽?”

榮烺說,“還沒到盛夏,我並不累。”

“那咱們就接著講吧。臣今日特意空出來,就是想多給殿下講些學識。”

榮烺,“你這話說的,我好像很欠缺學識一樣。”

方禦史認真同意,“若不是欠缺,殿下找臣來做什麽?”

榮烺縱自覺不是愛聽馬屁的性子,此時也忍不住道,“方禦史,你可以對我稍微委婉些的。”

方禦史,“禦史若是委婉,朝廷就危險了。何況,直言是美德,尤其是殿下的身份。”

榮烺覺著自己要被這禦史頭子噎死了。

方禦史打開教案,繼續給榮烺講課。

因他具有直言美德,榮烺也直言了,“禦史隻是內部互糾互察,會不會有腐敗之事發生?”

“當然。這樣的事也不少。”

“有沒有避免的方法呢?”

方禦史道,“世上沒有完美的製度。不過禦史台還有一點與諸衙門不同,殿下,禦史台左右都禦史是平級,您發現了嗎?”

“這我知道。左都禦史就是方禦史您,您主要管帝都的禦史台,右都禦史大部分時間在外巡視軍政。不過,您也掌管地方的監察,還是以您為尊的。”榮烺流俐的說。這些她早學過。

“話是這樣說。但是,從沒有哪個衙門是有兩位長官的。”方禦史道,“臣以為,這也是禦史台製度上的一種牽製。就譬如臣的右都禦史,無時無刻都在想取代臣。臣也會因此有壓力,處理事務愈發謹慎周詳。”

榮烺驚奇笑道,“還有能讓方禦史你如此煩惱之人?”我還都以為是你給別人添堵哪。

榮烺笑,“禦史台入閣的是你,不喜歡把他處理掉不就行了。”

方禦史正色,“殿下,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榮烺半托著腮,望著方禦史笑,“我不信你沒想過。”

方禦史想,像這種假公濟私的話,大殿下是絕說不出口的。方禦史為官多年,也不全靠剛正介直,可他也絕不撒謊,他無奈道,“世上總有那種既討厭也處理不掉的人存在。”

榮烺立刻一副好想見的神色,方禦史給出榮烺中懇建議,“殿下的年紀總喜愛新奇事物,但其實世間最舒服的風是三月和風。”

榮烺說,“可是方禦史你又不是三月和風。”

方禦史:殿下你是故意這麽說報複禦史台參你的事吧?

榮烺倍覺有趣,跟小夥伴分享,“天哪,方禦史竟然覺著他是三月和風?!”

顏姑娘幾個都露出笑意。顏姑娘甚至笑眯眯的說,“原來方禦史對自己感覺這麽溫柔啊。”

方禦史:……

榮烺日行一善,告訴方禦史真相,“方禦史你明明像三九寒風一樣冷酷無情。”然後她不管方禦史是何反應,跟小夥伴們討論,“不知道右都禦史是不是像三月暖風一樣啊。”

自言自語,“不會是因為冷暖不相容,才性情不合的吧?”

方禦史算是明白了,公主殿下這就是趁機跟他做對。虧他昨兒準備教案大半宿,還好意提醒公主殿下……

看來起到的是反作用。

公主跟大殿下明明是同胞親兄妹,性情完全不同啊!

方禦史覺著自己有些失策。

在榮烺與小夥伴兒們的笑聲中,方禦史課程結束。

甚至方禦史告退離開後,還聽到室內傳出的榮烺興致勃勃的聲音,“肯定是右都禦史要回朝了,我看方禦史愁的不輕。阿顏幫我記著,一聽到右都禦史回朝的消息就告訴我,我要召見他。向他請教一下讓方禦史吃癟的法子。”

“殿下!殿下!方禦史還沒走遠哪,您小聲說,別叫方禦史聽到。”

“哈哈哈,嗯嗯,小聲。”

方禦史邁著不那麽四平八穩的步子,心中隻有一個想法:真頑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