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之十九

殿下

正文第三五三章

如果不以才能為職司的考量, 而以權術調整官職配置。

在這樣的帝王之術麵前,榮烺知道難以改變父親的心意。不過,她還是說了一句, “徐家舅舅以前有管過內務司麽?”

徐妃嘴快,立刻道, “雖沒管過, 當年你大舅舅在江南, 那是人所共知的能幹。”

“那為何不說他去江南呢?江南不是更熟悉。”

“這都想不通?”徐妃道,“內務司是管理咱們皇家事宜的,自然得用親近可靠的人。”

榮烺忍不住回一句, “這話叫張總管聽到, 得多心寒。他雖不是咱家親戚,在內務司當差多年, 難道就不可靠了?”

“不是這麽說。”榮晟帝道, “正因張總管忠心,朕才想提拔他。可他一直在內務司,往六部轉吧, 他沒外派經驗。這才叫他外任幾年,待他曆練出來, 自然有更好的差使。”

父親的話滴水不露, 難以反駁。

榮烺道,“旁的事還好,東宮修繕可得用心。”

“這你放心, 工部也會一起盯著的。”

榮烺心說,這還怎麽叫工部盯?徐家舅舅是外戚, 工部難道會去幹苦力?有功勞全是徐舅舅的, 有不妥工部背鍋。

就史師傅那小心眼兒的勁兒, 他能答應這事?

榮烺念著張總管這些年的功勞,第二天早上,在薑穎帶著小皇孫阿泰到鳳儀宮請安時,同薑穎說,“母後花園裏的杏花開了,阿穎姐,咱們一起去看看。”

鄭皇後不知緣故,還是笑道,“你們去吧,我瞧著阿泰,小家夥兒精神頭可真好。”

薑穎與榮烺一道去了後花園,晨間花露尚未散盡,花香也帶著淡淡的水潤氣息。榮烺說,“昨天皇嫂你跟皇兄走的早,後來父皇去了,我聽說了一件事,覺著不大妥。皇兄整天忙朝務,我也要讀書,就想跟皇嫂你說說。”

薑穎忙問,“什麽事?”

榮烺就將父親有意調徐舅舅為內務司總管的事說了,薑穎微微蹙了蹙眉,倘不是徐舅舅接掌內務司,她還得以為父皇是對張總管提及修繕東宮事不滿呢。

“父皇說是器重張總管,故而令他外任曆練,日後再行重用。”榮烺道,“母妃你也知道,一門心思偏著娘家。可我想,張總管提修繕東宮,這雖是他內務司的份內事,未嚐沒有向皇兄賣好的意思。

大臣們就是這樣,也有一點自己的小心思。

可我想,他是好意。

這也是好事。

隻是他剛一提,就把他換了。

人人都知修繕東宮是擺明麵兒的功勞,以後儲君進去住,想到這地方是誰修的,就能念及這人的功勞。

何必這個時候換張總管呢?這不顯著咱們把張總管提的功勞拿給自家舅舅做麽?”

除了私心,榮烺沒從這件事上看到半點好處。

這道理,薑穎一聽就明白,她說,“是啊。這可不大好,就是要調任張總管,讓他將東宮修完再調豈不更好?”

榮烺頜首,“我也這樣想。就讓張總管把東宮修完,這實打實的功勞,他提的,沒人跟他搶。他做的用心,皇家知道,給他機會在外曆練,隻要他爭氣,回朝自有提升。這樣更順理成章。”

薑穎與榮烺一道長大,交情素來好。她知榮烺一向敢於任事,薑穎低聲問,“你這話跟父皇提過麽?”

榮烺也壓低些聲音,“我問了問徐舅舅可有內務司經驗,母妃就說徐舅舅當年在江南如何能幹。父皇看起來仿佛拿定主意。”

薑穎道,“等殿下中午回宮用膳,我與殿下說這事。張總管既有提議修繕東宮的好意,咱們雖在東宮事上要謙遜,於張總管的好意卻不能裝聾作啞,該替他說話時一定要說,這樣才不寒人心。”

榮烺心中總算好過了些。春風拂動枝頭,纖弱的花瓣隨風落在冷色的湖水中,隨著漣漪上下浮沉。榮烺說,“我總覺父皇的主張都太急了。咱們一家沒旁人,就是皇兄。有個急的,就該有個緩的。”

榮烺眼神沉穩溫和,“有時覺著,許多事就像四季。冬天太冷,就會迎來春天緩一緩。緩的太過就會像夏天那樣熱起來,熱的過了又會迎來秋風。可總歸得給人個適應過程,哪怕要冷了,也要偶爾暖和幾日。”

榮烺一向喜歡議論朝政,這事薑穎知道。但以往多是對具體朝政發表議論,就像張總管外派之事一樣,覺著不合適,榮烺會說出自己的理由。

但,榮烺從沒有對整個朝政走向發表自己的看法。

薑穎有些驚訝,阿烺是對父皇整體的執政不認可麽?召回鄭大將軍,外派張總管……還有,顏相辭官……

“等中午我就跟殿下說。”薑穎安慰榮烺,“阿烺你不用太擔心,我聽殿下說,遼北那邊挺好的,楊大將軍還傳來兩場小勝。”

“我也聽說了。”榮烺勉強笑了笑,正要說什麽,就見宮人快步過來,笑稟道,“大長公主來了,正在娘娘那兒說話。娘娘說請大皇子妃和公主殿下過去。”

榮烺笑起來,“姑祖母來了。阿穎姐,咱們趕緊去吧。”

姑嫂姊妹二人一並去了正殿。

榮烺還要讀書,陪大長公主說了會兒話,到讀書時間,她便帶著阿顏幾人去了含章殿。

大長公主薑穎在鳳儀宮陪鄭皇後坐了一會兒,就到吉慶宮去了。

大長公主昨兒得了丈夫的叮囑,今日就為這個來的。薑穎剛從榮烺那裏聽了張總管的事,又想到昨晚之事,不禁歎起氣來,一點兒沒瞞著都跟祖母講了。

大長公主未料到短短一日夜竟有這許多事,“徐家怎麽這樣急,非這時候進來?真是阿烺說的,這事對大殿下可不好。”

“是啊。內務司剛一提修東宮,徐舅舅就頂了張總管的位置,叫人怎麽想呢?”

大長公主全不含糊,“這樣。中午你跟大殿下說一說,這道理大殿下肯定明白。陛下想外派張總管,若大殿下能為他說情保下他,他焉能不感激大殿下呢。”

“阿烺也是這意思。”薑穎道,“虧得有阿烺提醒我們。我就擔心殿下勸不住父皇。”

一想到榮晟帝,大長公主也不禁蹙眉,這個侄子平時瞧著也不錯。他不喜鄭家,把鄭二召回帝都閑置也就罷了。難道還怕內務司不忠?倘內務司有旁的心,焉能這小半年都安安穩穩的呢?

若內務司有差錯,怕早就貶官了。

分明是尋不出錯處,隻能外放。

做皇帝可不能這樣啊,就是皇家人也得講理呢。

何況就張總管這事兒,你讓旁人怎麽想大殿下呢?

都得說大殿下偏私親娘舅!

“這也不用太擔心,咱們該盡心盡心。隻要盡了心,明白人就不會生怨。”大長公主道,“若大殿下都勸不住陛下,隻得往徐家想法子,讓徐大主動婉辭此事。可徐家落寞這些年,他家要有個計較,徐珠都不能拚死出宗。如今眼見有這機會,那還不得高興瘋了!定不會婉辭的。這也是沒法。”

薑穎亦是無奈,“也隻能這樣了。”

大長公主又看了看小阿泰,未留吉慶宮用膳,就出宮去了。

徐徐春風拂動車簾,饒大長公主都隻能歎息,大殿下什麽都好,就是有這麽一門不知進退的母族。

要說徐家,當年徐國公是多麽聰明圓滑的人,雖說後有謀權之心被太後鴆殺,到底也是一號人物。

他的後人除了徐珠,就剩了這麽些不成器的東西。

大長公主回府後換了家常衣裳,將事情告知丈夫,“我還說修東宮能有什麽事,沒想到才一天,就生出這許多事來。”

對於榮晟帝這樣神奇的操作,饒是薑駙馬也沒啥好法子。薑駙馬是那種非常溫和的性情,內務司明顯在巴結榮晟帝大殿下父子,這就等於內務司剛湊上熱臉,榮晟帝一巴掌將人抽外地去了。

薑駙馬無奈,“做臣子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怎麽著呢。”

哎,要薑駙馬說,先安安穩穩的把東宮修好,然後,順順當當立下國本。再說其他事不遲,薑駙馬都忍不住說一句,“陛下為何這樣急呢。”

大長公主低聲嘟囔一句,“怕是被皇嫂壓的狠了。”

薑駙馬就不明白了,“那還不是親娘麽。太後隻陛下這一條血脈,再如何心也是在陛下身上的。”

啥都是物以稀為貴,太後就陛下一個孩子,母子間再有嫌隙,太後也留了情麵。如今看太後故去,陛下這種種操作,真不怪太後一直把持朝政。

哎,他一介武將,也不懂朝中這些風起雲湧。卻也覺著,如今朝廷氛圍不若以往。眼見尚看不出好壞,隻盼陛下能一直順順利利的。

榮綿倒是能聽進旁人的勸諫,薑穎將此事一說,榮綿就應下了。不過,他也沒能勸住父親。榮晟帝硬要以“重用”之名外派張總管,張總管怎能不去呢?

非但要去,他還得感激涕零的去。

畢竟湖北巡撫也是三品大員,跟他現在同品……

張總管要外任,總也得有差使交接的時間,他也要收拾出行的東西。另外,他掌內務司多年,行事素來公正周全。他先到鳳儀宮辭了皇後,又趁著中午到含章殿向公主道別。

榮烺聽說他就要外任,不禁有些傷感,“昨日我跟皇嫂說,你這些年盡心盡力,一片忠心。若皇兄能勸父皇,還要勸一勸的。看來父皇是想讓你外放,既如此,你就借此機會往外地看一看,有些外任經驗不是壞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在外頭若有難處,別憋著,也別叫人委屈了,隻管打發人送信回來。我若知曉,必為你做主。”

張總管剛叫無情無義的榮晟帝發配到湖北去,正滿心淒楚,聽到公主這番話,不禁滿心感激。他也聽到大殿下為自己求情,原來是公主求的大殿下。

他是看公主人小小的一個女娃長成現在端莊尊貴的少女,心中既有感激又覺酸楚,深深一揖道,“殿下的話,臣都記住了。以後臣走了,殿下多多保重。”

殿下這般有情有義,張總管也非無情之人,他道,“殿下外頭的產業,掌事的都是可靠人。殿下隻管放心用他們。”

“行。我知道了。”榮烺道,“你在外也要多加小心。這一趟不容易。”

榮烺要來紙筆,親自寫了張條子,最後在條子上按下自己的公主印鑒,遞給張總管。

張總管一看,是給城中當鋪的,這原是太後娘娘私產,後來分給公主。條子上寫著令當鋪見條子支五萬銀子給張總管。

張總管頓時惶恐,連連推卻,不敢接條子。榮烺道,“你就拿著吧。這些都是身外物,可在外,又是少不了的。你去做巡撫,自己身邊師爺幕僚總得配幾個。使喚的人手也得有。我知你不是個笨人,你能周全得了內務司,湖北巡撫自不在話下。隻是眼下小心些沒壞處,你去了,該為百姓做主為百姓做主,該攢經驗攢經驗,居高位就是這樣的不容易,這你比我清楚。”

榮烺看向張總管,她瞳仁幽深,認真的望著張總管的眼睛,“我喜歡即便不容易也於品格無所折損之人,我也喜歡能為政一方造福一方的官員。別讓我失望。”

張總管眼眶含淚,深深一拜,喉嚨哽住說不出旁的話,“是。”雙手接過公主賜銀。

當天傍晚,榮烺就知道為何兄長沒能勸住父親了。遼北又傳佳績,遼北軍剿匪有功,楊大將軍打退渤海國的進犯。

父親意氣風發的模樣是榮烺鮮少見到的,榮烺想,或者這才是父親的真實模樣吧。身為一國之君,他想率領自己心儀的臣子征戰四方,共襄盛舉。

他不需要鄭家,也不需要顏相,不需要張總管……最不需要的是祖母留在這朝中的屬於祖母的執政氣質,他要的是自己的朝廷,自己的臣子……

他要自己調鼎天下。

榮烺也希望有一個英明睿智意氣風發的父親,可是,父親有沒有想過,如果他有超越祖母的才能,為什麽那許多年裏,掌控朝廷的人是祖母而不是他。

少時尚可說幼主需要輔佐,成年後呢?

榮烺有記憶以來,父親就是成年的君主。榮烺一直認為,父親的善納諫是明君才有的品質,如今方知,那不過是隱忍罷了。

她成長的許多年,除了虛偽的善納諫之外,父親並沒有什麽讓人驚豔的政舉。

隻盼父親的執政如父親所期盼的那樣成功,而不是像榮烺所料。

皇室並不天生的高高在上安忱無憂,受天下供養者,一旦天下有失,皇室必將首當其衝!

若皇室衰落,周圍的豪族、權臣、大將,有哪個會臣服於無能的皇室?他們會露出森森利齒,將皇室的威嚴撕的粉碎,從而確立新的權威。

強人隻會服從更強的人。

這無關忠誠,這是強人的天性。

她要為自己,也為皇室,設一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