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發生以後,我找了梅。依然是在她譏諷挖苦生子的地方。毫無疑問,我言辭激烈地鄙薄了她一頓,我甚至說到了人性,罵她與冷血動物毫無區別。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已是夠分量的了。梅也嗚嗚地哭了。她說,我這麽做是為了讓他死心,別纏著我,沒有別的用意。我反駁道,你為啥不把他一刀刺死,這不一了百了?梅泣泣地說,我沒有想到他會那樣傷心。你知道嗎?我喜歡的是你。我更是氣憤之極,說,若在這之前我對你還有那麽一點點好感的話,現在我算是全還給你了,我看透了。我轉身大踏步地走了。

這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談起,包括生子。估計梅也沒有。因為這畢竟於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倒是蓉有所察覺。幾天來,我總是心情凝重,這自然會寫在臉上。蓉幾次試圖了解個明白,我看出,她話到嘴邊又打住了,這不能說與我難看的臉色無關。

梅也一樣,那張揚的笑聲沒有了,那富有感染力的口辭由此銷聲匿跡。生子更是消沉不已。球場上很少見他的影子,一段時間,他甚至害怕在公共場合出麵。

這事過後不幾天,鎮上的籃球聯隊與我們校隊比賽,生子公開表示不參加,教練也沒辦法。最後,教練隻好做我的工作,要我說服生子上場。教練也明白,有我沒生子,或是有生子沒有我,場上的實力會大打折扣。我於是去開導生子,說是梅太搞不到事,這人沒什麽了不起,不能為這點子事斷了我倆的配合。生子笑了笑,說,看你的麵子,我就去試試吧。我對教練說了,他很滿意。

校隊與鎮聯隊比賽不下十場,且是場場報捷,鎮聯隊每落敗就調換陣容,以雪恥的姿態前來叫陣,滿有把握能贏回去,但每次都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我們從教練到球員,包括全校師生無不為之沾沾自得。

然而,這次我們卻敗了。生子完全不在狀態,籃板控不住,防守總是慢一個腳步,對方屢屢從他那裏突破得分。作為中鋒在進攻中的策應更是低迷,有時將球直接傳給了防守隊員。他是這樣,我也失去了信心。我時時在想,一個人的全部原來是這樣的微不足道。

生子上場十多分鍾就被換下,後來我也要求下場了。教練也覺得這場比賽沒多大打頭,在戰術上也沒有作新的安排,一直到比賽結束,他連一次暫停也沒有要。這是他帶的最好的一支球隊,不想在即將解散的關頭(因為高二下的學生不再參加運動隊),沒有給他爭上一口氣。我和生子沒有去解釋什麽,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生子最為沉重的打擊還是這年的冬天。進入嚴冬,生子每星期回家後到校總得遲一天,甚至是兩天,大多是周二一早就到。但奇怪的是班主任並沒有批評過他。我問過多次,生子不說。那天下了自習,我將他約到校外,問他為啥每星期都遲到。生子在沉沉的夜色中放聲哭啼起來。我理解,似乎在這夜幕籠罩中,才更能讓他自由地傾訴。哭過之後,他對我說:告訴你吧,我媽已經不行了,她入冬後就再沒起來過,經常昏過去。我回去後不想再來,但媽一醒就說要我好好讀書,以後還要當幹部。你說象我這樣的人能當得上幹部?隻是一想她沒受一天福,就忍不住流淚。生子似乎輕鬆了一些。

記得那是一個飄雪的日子,氣溫陡降了不少,雪不下來天就不會晴好。生子的母親最終沒能熬過這個寒冷多雪的嚴冬,就在第一場大雪降臨校園的時候,她永遠告別了這個世界。

噩耗傳來,生子如雷擊一般,癱坐在地上無助地悲哭。此時正是下了第四節課,生子的悲慟,擠壓著每個同學的心房,無不陪著落下傷心的淚水,其中也包括梅。窗外成團的瑞雪紛紛飄然綴地,積攢在披上銀裝的大地上。我當時的想象是,這是蒼天寄予那位老人的祭奠。

生子隨給信的人回去了。我當時要去,與老人見上最後一麵,也了卻我的那份心願。我曾答應生子我要再去看望她老人家。不知怎麽,每回想那次深夜探訪,那老人家的一片深情,我就自覺內疚,我的心就有一種撕裂的感覺。為此,我似乎能將什麽都贈予生子,仿佛這就是對生子,對他母親及全家最深最沉的關愛。我於是能原諒生子所有的缺點,也包括他偷竊的毛病。即便是他真的偷了我的什麽,我絕對不翻臉罵他,事實上,生子並沒有動過我及班上同學的任何東西,這也許正是我給予更大同情的理由。

我向班主任說明了原因,但他拒絕了。他說,現在正是期末複習的緊要關頭,你知道這次考試的重要性麽?這是明年春季集合重點班的依據,我不希望你們誰落榜,當然進去的越多越好。穿皮鞋的多穿草鞋的少,這是班上的榮譽,同時也是你們今後的人生道路,我想你會明白這個道理的。至於你的那份願心我是理解的,我知道你與生子最要好,他也因為與你相處才找到了某些自信。我代你表示這份願心吧。班主任說服了我。我這才知道,他要頂著風雪,步行幾十裏的山路,到生子家,為生子的母親吊孝。

生子不在,我倒是想象他是一種什麽樣的悲痛模樣。母親一走,他與老父相依為命。人去客散,那兩間草屋就基本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家所應有的含義。試想生子到了學校,留下老父,形單影隻,生子能有一個好的心情在這充滿歡聲笑語的校園中進出麽?我於是想,生子不會再回來了,他真的會在那廣闊的天地裏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我為生子感到難過。

幾天過去,生子沒有回來。那天淩晨,料峭的霜凍凝固了塘窪裏的積水。早起的鈴聲還未響起,寢室外有人叩門,門邊的一位同學從睡夢裏驚醒,將門的插銷打開,我看見門框外站著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我驚呼起來:呀,是生子,生子回來了。我跳下床,上前抱住他的脖子,全寢室的人都起來了,拉著生子的手膀,噓寒問暖。吳新也說,生子,你有啥難處說了我們大家幫著辦。我們紛紛應承。

生子說,我本不該再回來了的,一是爹說死了媽就讀不成書,人家會說做老子的無用,爹就硬要我來了;二來我確實想你們,撂不下。我們聽了心裏都很感動。

第二年的春天,節氣來得特別早。正月剛出頭,家家戶戶的門前正如對聯上寫的那樣已是桃紅柳綠,萬象更新。學期一周的勞動來臨,農場的四月播種不可推諉地輪到了我們班。這可樂壞了我們這些習慣散漫的男生。學校距農場約三十裏,那是一塊靠近江邊的秀麗山水,有清溪曼流,也有修竹倒影,更有一種遠距塵囂的返樸歸真,這方圓十裏就隻有那麽兩間瓦房,三戶人家。

每逢勞作之餘,我們這些生性灑脫的男生,穿著褲衩,光著上半身子,跳進還帶有尾春涼意的溪水,摸蟹捉蝦。那大大的河蟹潛在軟泥中,按住它稍不留神,兩隻嚇人的鉗就會死死夾住你的手,疼得喊娘,即便是將它打碎,那兩鉗還是緊緊地閉住不放。

這些蟹和蝦是出奇的味美,去掉甲殼,用滾油一炸,頓時香飄裏外。灑上一些椒鹽,蘸上醬油,吃在口裏,才能真正體會山珍海味的妙處。

隨來的那些女孩子,雖沒有膽量在清溪漾水裏分享樂趣,看著鬧騰的場麵,卻同樣顯得開心。她們將我們摸上來的蝦蟹揀在木桶裏,雖是用的火鉗和竹夾子,但蝦蟹的鉗一張開,她們必定嚇得嗔叫,這嬌嫡嫡的柔音,給這本是幽靜的山穀無形添上俏麗的色澤。

這裏的夜是那樣靜謐,靜得連一聲鳥叫恐怕都會抖落滿天的繁星、如水的月色。

我們與女生分住宿舍的兩頭,中間空有三間同樣的宿舍。這是農場領導有意安排的,原因我們自然清楚。

那天,女生反映,前夜,她們聽見了一種怪怪的叫聲,一說是野狼,一說是老虎,更有的說是鬼的叫罵聲。她們問我們是否聽見,我們說沒有。於是,她們更是相信有鬼了。因為這江裏從古到今不知吞沒過多少人的性命。

她們於是要求換寢室,要與我們挨著,理由是我們男孩子火頭高,鬼根本就不敢碰。

她們纏得場長不可開交,最後,場長答應了。她們得以搬成。

這正好成了那場軒然大波的開始。

那天我受了涼,有些鬧肚子,夜裏起來上廁所,一會兒女廁所也來了人。我想,她們也許是聽見男宿舍有人起來,才壯膽跟著來的吧。

我出來了,她們還在裏麵。我上了宿舍的走道,推開門,徑直摸到我熟悉的床鋪,我掀起蚊帳,揭開薄被,順勢躺下,我的手竟然觸到那滑膩酥軟的**,那滑溜溜的感覺,伴隨陣陣舒心的馨香一下子傳遍了周身的每條神經。我還沒有來得及理清紛繁的思緒,就讓一聲刺耳的尖叫,鬧得驚慌失措。我下意識地拖上鞋子奪門逃回男生宿舍。女宿舍亂著一團,哭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我想,全完了,犯了這事,我還有什麽前途可言,我縱使有一百張嘴也訴不清流氓的罪名。等待我的自是勒令退學,或是更加嚴厲的處罰。誰會相信我是錯入禁門的。

我上了床,全身顫抖,冷汗如淋。生子從床的那頭過來了。他死死按著我,一隻手捂著我的嘴巴,在我耳邊悄聲說了句話,我什麽也沒聽見。

我稍稍安定了些,此時,我才明白生子的那種膽量在這緊要關頭的重要性。他傳染了我,我慌亂的心房不禁讓一種謊言所彌補:我沒有,這不是我幹的。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些什麽呢。結果都會一樣。此時的女生宿舍還是那樣亂哄哄的。這時場長來了,站在窗外叫室長出來,過了片刻他也叫衛生委員出來。這兩個恰好是蓉和梅。這時的男生宿舍還處在種種詫異和猜測之中。

第二天,我才知道。我在那沉沉夜幕中觸摸到的恰是蓉的肌體。我試想,要是蓉憑著某種感應與直覺,斷定是我的手,她又會怎樣呢?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事實卻已造成了。

場長認為這事關重大,他沒有這個處理權限。第二天,他決定,我們班的勞動到此結束,提前兩天返校。我們趕緊收拾好行李。場長親自駕駛機帆船送我們回去。蓉受到了刺擊,淚流不止,她被場長安排在駕駛室裏,並且由梅和另外兩名女同學守護。我猜測,場長是懼怕在水深流激的江麵上出現突發事件,才為之的。蓉畢竟還是個大姑娘,一身清白,這一點場長不會想不到。

場長向學校領導匯報了情況,學校領導旋即找班主任談了話,並指出,班主任工作不落實,思想政治工作沒跟上,隻抓了表麵,忽視了本質雲雲。學校領導責成校辦及團支部嚴肅查辦,班級停課整頓。

這一切生子是知道的,我的心情生子更清楚。那天,他約我出去,對我說:夥計,這下有麻煩了,你我不得不提前分開了。我知道他說的是啥意思,這麻煩當然是指我。我抱著一種希望,就是學校明察。但生子不這麽認為,他說,鬧到這種份上,已經沒有啥好果子吃了。我急了,說,那可怎麽辦,我這兩年不是白費了功夫?生子說,怕啥,還有我哩,到時不就是丟卒保車嗎?我反正是讀不了啥名堂,眼看一塊大學生料子毀了,多可惜,不如讓我去頂。我當即反對說絕對不行。生子將掌堵在我胸前,說,這事不要再爭了。

就是這天晚上,班主任密秘將我與生子叫到他寢室。班主任通報了這兩天學校調查落實的情況,就說嫌疑範圍已縮小到我與生子兩人之內。班主任說了許多,說這事落在誰的頭上將是卷鋪蓋回家。說如果這事與我無關,我將與蓉、吳新一道進複習備考重點班。

生子明白班主任的弦外之音,他就脆生生地承認是自己誤入了女宿舍的門,並沒有別的啥非分之想。班主任說,如果是這樣,他會盡自己最大努力說服學校領導公正辦事。

事情就這樣了結了。班主任四處說情,權衡利弊,終於說服了校方不在公開場所宣布生子勸其退學的處分決定。

生子走了,他留下了那床失去網線的棉絮和打上補釘的白被單,說是給我用的。他背上那口白板木箱,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踏上了回家的歸程。我不擔心他會想出一條恰當的理由騙過他的老父,我所想到的是他日後生活的艱難。我顧不了什麽,毅然將生子送出校外,送過那道山口。在山口上,生子站住了,說,你回去吧,好好考,日後當了官,不忘我這個窮弟兄就行。我淚如雨注,大叫一聲生子。生子走了,消失在煙雨如絲的縹渺中。

生子再也沒有來過學校。不久,我與蓉、吳新進了複習備考重點班,班主任還是我們先前的班主任。雖然他為我們班出的那場荒唐的鬧劇,受了不白之過,但學校還是選中了他。

重點班的教師自然是實力最強的,我們也受到了一些優待,縣教研室的巡回輔導課隻在我們班上。此外,為確保我們上線,生活上也有照顧,每周可以在教工食堂打兩頓牙祭,由學校報銷。

我與班主任心照不宣,為了方便我與蓉共用資料,班主任將我與蓉編在一桌。出了那事以後,蓉總是羞於見我,每遇見她總先耷下那秀麗的眼皮兒。班主任似乎也觀察到了,有一次,他莫名其妙地對我說,蓉心裏不好受,找她多說說話。我也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

以後,我遇見她先打招呼,考卷發下,我主動與她討論得失,蓉的那種心理上的陰影似乎揮去了不少。我覺得我有理由這樣做,在這個問題上我負有責任。如果因為這事壞了她的前程,或是產生更為嚴重的後果,我將是終身的罪人。我崇拜班主任的理解,我佩服他洞察學生心理的才能,更讚賞那治療心理隱痛的高超。

我們在緊張且說是不無心悸神慌中,走過了艱難的高考。考試下來,我總算鬆了口氣,看著張貼在報欄裏的各大院校簡介,真有種甜甜的歸宿感。蓉也有同樣的感覺。我覺得此時應該是給生子洗清不白之冤的時候了。就在考試完的這天晚上,我約了蓉。蓉對我毫不設防,她答應了,似乎早就料定我會安排這樣一個插曲。

我與她到遠離人群的沙灘上,就著纖纖的遍地月光。我們坐著,沙地涼幽幽的,連蚊蟲也不曾來打擾。她拘謹地等待著,於是,她默不作聲,靜聽悉悉的輕流,撫弄細軟的黃沙。

我先打破了這種沉靜。我說,我找你,是想向你澄清一個事實。她感到吃驚。我繼續說:農場那事,是我撞到了你的**,我摸了你,不是生子。

我說過之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泛著層層星光的江水。蓉輕輕地靠在我的身上,如釋重負。怎麽會是這樣?她說。本來就是,隻是害苦了生子,我說。蓉沒有接著說下去。我說:我會保守秘密的。蓉卻說,既然是這樣,就沒有保密的必要了。我突然產生那種難以言狀的躁動,這種躁動在我急促的心跳中,不知不覺地傳染到蓉的周身。在微明的月光下,召喚著近於完美的體驗。

寧靜的沙灘記錄了潮動的一頁,致使在今後的歲月,永遠也忘不掉這塊充滿詩意的生命綠洲。

我們在遍地柔情的月色裏,編織了一個又一個未來的夢幻,也立下過旦旦誓言。但這些沙子樣遊離的東西,終究會被潮起的江水洗劫得無影無蹤。

之後,我和蓉同時被錄取,又一同進了省城的兩所高校,我們也常聯係,在一起討論當下敏感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實若隱若現地提出了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麵臨分配去留,不得不作出痛苦的選擇,不得不犧牲一些看似合理的東西。蓉在城市的浸泡中,早已打上了這座城市的底色,難於清褪,這是我能看得十分清楚的。大四上學期,我們約定一個星期天,終於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湖灣,說開了這件事。她沉著地說,你很好,有男人擁有的許多優點。但是,我們不得不向現實妥協,憑你我目前的背景,是無法留在這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點點頭。過了片刻,她說,在我的決定未具體之前,我會為你承擔一切義務,包括肉體。我說,我們都該珍重了,祝你成功。

我們就這樣分手了。一年以後,她分在了省城,並留校了,我去了十萬大山。又過了兩年,蓉結了婚,嫁給了她的老師,一個年屆半百的鰥夫。

吳新高考失利,後又補習一年仍未考上,兩年後參加招聘幹部報考,成績優異,遂錄用。在鎮政府工作兩年,後調到市委組織部工作。

生子回到家鄉後,注定不會廝守那兩間草屋,而毅然出外謀生,經曆了生意上幾次重大沉浮。他販過小菜,打過短工,掙了一些小錢。後來他放棄了這些穩當的營生,鋌而走險販起銀元來。開始生子隻敢少量地販賣,到廣州去脫手還算順利,嚐到了些甜頭。但最後一次廣州之行,連老本賠了,還欠了好幾千元的債務。他走投無路時曾到我學校住了半月。他說要是那次脫了手就發了。那些貨真價實的銀貨,是他四鄉五裏地挨門串戶收購來的。為了趕時間,他出了比銀行高出一倍的價錢,一個月就收了800多個。為了攜帶方便,他在裁縫鋪做了好幾條剛好塞進銀元的長袋子,將銀元一個疊著一個地擠進去,圍係在腰間,不顯山不露水,他帶了鎮上的兩個土遊子,隨線人去了廣州,線人引他們與老大見麵,老大當即付款兩千元,約定第二天在BB茶樓交割。

第二天,生子仨帶了銀貨按約定的時間去了茶樓,在一個包房裏,老大一幹人早等在了那裏。生子從腰間解下銀元,一個一個清點,老大出價120元一塊,計數後老大指使人點鈔,正在這時,幾名巡警破門而入,逮了個正著。警察收了現鈔及銀元,將他們帶走,接受處罰。剛走到大廳。老大大喊一聲:散。跋腿跑出大廳,那幾個巡警窮追不舍,生子慶幸逃脫劫。

這事一講,我們同室的幾位同學大笑說:你上了大當,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生子不相信,他說看那樣子,與真的警察沒有兩樣。

以後,生子越想越不對勁,怎麽會這樣巧,早不來遲不來。回去之後,他將那帶路的線人死揍了一頓。

生子不死心,他繼續跑南方,他發現在家鄉還不被人看好的烏龜王八,在南方已是搶手貨,活的就是百來塊錢一斤。就在他虧了血本的那年夏天,他貸款廉價收購了幾百斤烏龜王八,去了趟廣州,這一次賺了好幾千元。他連續跑了幾年南方,存款就有了十多萬元。隨後,他推了那兩間草屋,做了三層的大樓房,這在他家鄉算頭一家,整個一個生子,名聲陡然顯赫起來。

生子發了,他順路常到我們學校去。每次去他就帶我到高級飯店好好地風光一頓,瀟灑一回。

有一次,他與我見麵,頭一句話就說:我把那狗日的損了。我沒反應過來。我問,你是指誰。他說,就是整過我們家的那狗日的。我一下明白了,他說的是隊長。

生子講了他是如何得手的。聯產承包以後,隊長就在鎮上弄了個門麵做起了日雜生意,日子混得不錯,沒象生子那樣弄大錢,但手頭還活泛。那天,一幫外來的秤匠,來他店前裝著急購秤砣的生意人,且下了定金要他幫打聽,幾天後,又一幫秤匠說有秤砣出售,也要隊長打聽銷路,隊長一合計有錢賺,就花去30000元買下那十噸生鐵疙瘩。再去找那夥稈匠時,已是人去樓空。隊長虧了血本,負債累累,為了逃避債主的催逼,他偷偷退了鎮上的門麵,不得不到煤礦去打工糊口。

這一“托兒”自然是生子一手炮製的,這批生鐵疙瘩是省城某公司的處理品,每噸才300元。而那批秤匠因此得了10000元的好處費,告別了這一方水土。

生子真正成大器還得益於成軍。成軍金融專科學校畢業後分到了省證券公司。那時人們對股票的認識尚處在是事而非的疑惑狀態,成軍搞到一筆數目可觀的原始股,苦於無投資夥伴,於是就找到了生子。生子將信將疑,但成軍寫下字據,若投資空虧他願加倍償還。生子猜度成軍是正牌的公司職員,又精通金融業務,於是他打消了顧慮,不但拿出了所有存款,還借貸了一筆可觀的本金一齊投進去。就在第二年的春天,他購進的股票全麵上市,指數持速上揚,牛市不減。生子沉得住氣,兩年之後,他開始拋售,資本一下翻了好幾番。他聽了成軍的建議,又拿出三分之一的資本,購進新的原始股,如此下來,他正經八百地成了個響而又響的股民。

生子的手提響了,生子開機,不耐煩地對著嚷:這兩天沒有時間談別的,就說我不在。我猜想,生子是不是要抽出時間來陪我。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太領當不起了。生子關了手提,對我說,盡是些鳥事。

我與生子在堂屋裏坐著,母親與老父在廚房做飯。這就讓我回想起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生子家的那一幕。而今天的情景是這樣的巧合成趣,隻不過是心境有別罷了,我與生子是換了個角色,這該是幾多的叫人難以置信,仿佛一支舊曲,當重新吟唱,就自是將身心拖回曾經感受過的那一刻。我想生子大概也在可憐我吧。我是不是顯出幾分聊落了?我自問。吃飯時,我發現生子也是如我在他家那次晚餐時的那種津津有味。這是不是生子故意裝出來的?難得他的安慰了。

飯後,生子說要請我幫個忙,這個忙隻有我幫才合適。母親不等我回答與否,就張羅說,生子有啥忙,你都得幫上,你不在家他都為我們操勞不少,看病弄藥都是他跑腿。生子說請我幫他翻譯一份材料,本來市裏有許多人精通英語,但他不放心,唯恐泄漏機密,想來想去還是隻有我最適合。他說,如果這次你不出來,我也會進山找你去的。我問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生子神密兮兮地說,上了車對你講。

我隨生子上了他的寶馬車,車速平穩,生子握著方向盤,一麵車轉頭對我說,成軍給他引薦一位老外,這老外有意向投資改造他的白天鵝賓館,上星級。老外看中的是這獨特的地理優勢。三峽工程上馬後,三峽旅遊已成為中國、亞洲、乃致世界的熱點,改造白天鵝利在當下,鴻運千秋。市裏的領導也十分重視,把這項引資工程作為一個典型培養,為的是外樹形象,招鳳引凰。生子說請我翻譯的那份可行性報告,是由市政辦的一把手親自起草的,而那老外的母語是英語。

進了白天鵝大院,生子將車停在停車場的裏角,帶我進大廳。生子介紹說日前生意特好,尤其是夜生活,各色人等都趨之若騖,我料想必定是生子做了啥手腳,搞了不少的鬼把戲。當下飯店業如此過熱的局麵下,他這樣一個中等飯店能在激烈的競爭中首先能站穩腳跟,而後又紅火不減,這不得不叫我深思。

接待大廳比先前豪華了許多,牆麵貼的據他說是南非產的大理石,大廳一側的裝飾牆壁上掛有十多麵石英鍾,中英文標出世界著名大都會名稱。

電梯將我與他送到了七樓,在展廳裏我瀏覽了即將實施飯店改造的規劃設計,沙盤上展現出一派豪華而優雅的形象設計。最具特色的一點,是能接待各級各類的旅遊團體,包括在這塊土地上還沒法接待的伊斯蘭旅遊團。

看過之後,我頗有觸動,我並不懷疑生子的才能,我相信他能辦成功。我此時似有一種莫明的傷感。

進了生子的辦公室,他要我坐在他的老板椅上(此時他是否對自己產生某種預感,我不知道),他隨後從保險櫃裏拿出了那份可行性報告。我瀏覽一遍,從公文的角度,這確實是一位高手的傑作,語言精煉有力,條理明朗。翻譯這樣的東西,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

為了方便快捷,我進了賓館的微機室,這洋洋數千言,我隻用了三個小時就輸出了清樣。校對一遍,存入了磁盤。生子喜上眉梢,當即拿出5000元現款塞給我,說是勞務酬謝。我沒有收。我覺得給他幫上這忙,完全是出於感情的原因,這與錢沒有多大關係。生子說: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不明白,也不知如何回答他。生子說:我先給你存著,這錢永遠是你的。我仿佛覺得一下子與生子隔了好遠,好遠。

生子說,我得好好地款待你,今天必須在這裏住,白天鵝最好的房間、最好的享受屬於你。我笑說:是不是趁這機會狠宰一下隻有骨頭而沒有半點肉的窮家夥。生子笑說,要是真能宰下你的一塊骨頭,留在白天鵝,我比啥都得意了,隻可惜廟小和尚大。我明白生子的話意,生子這話自是說與我,刺傷我的。生子兩年前專程到我那裏,含糊其詞地表白要我辭掉公職跟他在商海沉浮,並保證他有我有。我幾乎沒等他說完就將話題岔開了。生子當時很不好受。

我不與生子合作說到底是一種心理上的障礙。我想不得在高考的單行道上擠壓的艱辛,我想不得自己曾是家鄉、曾是母校的驕傲,更想不得父老鄉親敲鑼打鼓送我邁步求學的感人場麵。那時,生子就為是我的好友也覺得臉上有光彩。說到底,我難於撂下的自是這種難以割舍的尊嚴。雖然日今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是蒼白無力。

生子的辦公室與其說是辦公場所,不如幹脆說是娛樂消閑廳。音響、VCD、進口大屏幕、台球桌、遊戲機等,樣樣具全。

生子問我看不看影碟,什麽樣的都有。生子扯動幾下眼皮,那意思我自然明白。我問,有沒有美國西部片,生子鼻子呼一股子氣,發出奇異的轟鳴,他說:如果我不知道你是高材生,我真該當你是古代人了。生子拿出一些影碟,擺在我麵前,說,這都是老片子,自己挑吧。我要了《與狼共舞》,生子隻是搖頭,將碟子放進去。這時,他的手提響了,接通之後,才知是市政府打過來的。生子對著手提說:我馬上過來。手提關了。生子對我說:對不起,老板找我有事,我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先看看影碟。

生子走後,我就靜下心來觀看大洋彼岸所演繹的獨特故事。我十分欣賞那隻其貌不揚的灰狼,它是一隻神奇的精靈,憑著某種特有的敏銳與直覺,斷定該在何時何處與萬物之靈的人類達成短暫的共鳴,雖然它並不能預知未來的險惡與坎坷。

我正帶著一種**欣賞,就聽見了叩門聲。我下意識地覺得該是生子回來了。開門一看讓我驚出一身冷汗,怎麽會是我爹。我從他緊繃的臉上,一下子覺出情況不妙。

爹氣喘籲籲地說:走,出了大事。爹拉著我的手往外拽。我問出了啥大事?爹說:你二叔讓人打了,昏死了。爹抹了把老淚。我問送進院裏去了?爹點點頭。

二叔跑中巴,為人中直,我不在家,他頂著二嬸的嘮叨,幫著照看我的雙親。這畢竟是他的親哥嫂。

我和爹小跑著進了縣醫院,二叔躺在急救室,幾個醫生護士在緊急施救。

二叔頭包紮著,沙布上還滲著紅殷殷的血水,氧氣管插進鼻腔,二嬸讓護士安排在護理辦公室。我進去後,二嬸哭訴說:你二叔這回怕是回不來了。我安慰她說:不會這麽嚴重,是暫時昏迷。其實看那情形心裏實在沒底。我問二嬸,是誰下的手?二嬸說,還有誰呢,不就是侯三,他是這條路上的一霸。我說,二叔啥冒犯他了?二嬸說:哪得罪他了,你二叔這幾天生意好,他就向你二叔借錢,說是借,他哪能再還。再說你二叔又是那麽個牛脾氣,哪肯在他麵前低頭。侯三就找岔說,你二叔這幾天跑車扯了價,壞了弟兄們的生意,要你二叔補,你二叔哪能依他。侯三就打,真打起來,你二叔又哪是他的對手。我說:就這點子事,他就下手這狠?我說。這一幫子流氓,侯三是頭兒,這條路上的哪家館子不交保護費給他們,哪個店子不供他們煙抽。他們的勢力大得很,誰惹得起。二嬸說。這不跟土匪沒什麽兩樣子嗎?我說。二嬸摸了把淚。爹憤憤地說,我就不信這個邪,不相信告他不倒。

這時正好一位醫生從急救室出來,我前去問二叔情況如何。醫生說,這還難說,若是軟組織受傷就問題不大。要是顱內出血情況就不太好,先觀察一些時間。他接著說:你放心,我們具有法醫資格,我在全力搶救的同時,是能作出準確診斷的。醫生說完進了醫務辦公室,爹從護理辦公室出來,對我說,這裏沒你的事,你去派出所看看,凶手怎個處理。

照爹的吩咐,我出了醫院,喊了個麻木車幾分鍾後到了派出所。進了辦公室,但沒人。戶籍辦公室的門開著,有個穿警服的姑娘在辦公桌上寫什麽,我叩了門進去。我問辦公室值班人員哪裏去了。她望我一眼,覺得驚詫,隨後說:有事嗎?他們辦案去了。我不好直問辦什麽案,料想找她也沒有啥作用,就轉身出去。正當我走出戶籍辦公室的門,一名巡警回來了,他問我有啥事。我的眼睛一閃,這人我似曾相識,但又說不清是在哪裏見過。那巡警眼也一亮說:鬧了半天是你呀。他看我仍遲疑就說:怎麽忘了,不打不相識,我就是十多年前的那個混混。我拍了下頭,說:唉喲,難怪這麽眼熟呢。他就是當年成軍在鎮上邀來報複生子的那個小頭頭,不想日今又當上了巡警。我們握手,我說這下算找著你了。他問有啥事。我說了經過,他深思片刻說,這小子真他媽的泛,看是哪回,還是要進去的。他接著說,這麽辦吧,我先給生子哥通通氣,餘下的事由我來辦。我不大理解,這侯三,又與生子有何關聯。公事公辦與他生子有何相幹。我們講了些閑話,我就起身告辭,再三囑托。混混也十分領情,說擺不平這事拿他示問。

我剛出派出所大門不遠,在院牆的拐角處,兩個剃著光頭的小青年在竊竊私語什麽,見了我,他們停了私語,一齊斜視我。我知道情況不妙,當走出50米開外,發覺他們尾隨而來了。再返回派出所自然是不行了,隻得硬著頭皮往前走。這裏拐過一條巷子就是市委大院,我首先想到的是吳新。然而,進了巷子,剛走過一半,那兩個中的高個似從天降迎麵而來,堵住我的去路。我回頭望,那個矮個子如我預料在大步向我逼近。我心裏直嘀咕:壞了,皮肉受苦是一定的了。他倆走近,夾住我,高個對我說:老兄,借個火。他倆各叼一支未點著的香煙。我說:我不抽煙,也沒有火。那高個說:屁話,那不是火是啥,騙老子。說話間,拳頭重重地擂在了我的腹部,我頓時眼冒金星,那矮個子從我身後狠踹我的小腿,我身子全軟了,氣竭難為地蹲在牆根下。那高個又踢我一腳,噴一口唾沫,連同那根未燃的卷煙一齊落在我的腳前。隨後拋出一句話:小子,這回隻是玩玩,再亂竄怕是沒了回去的。我明白了他們是啥來頭,說不定,在我與父親進醫院的大門時,他們就盯上了我。

他們打了,也揍了,也就沒有必要去尋求保護什麽的。再說,我這種狼狽不堪的樣子,進市委大院的門,也未免尷尬了一些。基於這種想法,就想到了“白天鵝”。

我進了生子的辦公室,本是想將這事原原本本地向他講述一遍,就象講一個十分動人的故事一樣。但生子出差了,走之前,他給我留了個條,由秘書交給我,上麵說他去省城了,為了那筆外資,必須打通一個重要的關節。

第二天夜裏,二叔終於醒過來了,這也使我們心裏壓著的巨石終算化解了。醫生說:謝天謝地,總算沒有成為一個活著的死人。據醫生的診斷,二叔屬於重度腦震**,問題不是很大。

這天混混找到醫院,他將我叫了出來,我們來到住院部的花園。混混說,人抓來了,但估計關不長,按我的判斷,你二叔這點傷勢治他進監是不可能的,充其量陪點費用。我直覺混混話裏還有話。不管怎麽說,我理當要謝他才是,他的權限也隻能做到這裏了。

兩天後,生子從省城回來,逕直到了醫院,我想這裏的一切肯定是混混與他早講過了。我們見麵後,他沒有說話,直到病房看了我二叔。隨後,他到院辦找了院辦主任,拿個條回來,到護理辦公室,把條交給了護士長,護士長隨即安排值班護士馬上將二叔轉到幹部病房。二嬸說怕是負不起這多錢,生子說,這不用您操心,自有人買單。

辦理停當後,生子帶我到望江酒樓。生子將車鎖上,我們上了二樓。生子打了幾個手提,大約過了半小時,就來了一幹人。長須禿頂,手臂上紋龍畫鳳,很有幾分肅殺之氣。他們落坐,生子拍著我的肩說:這是我的把兄弟,高中同睡一床兩年,高材生。在這地頭上,見了他就等於見了我,他的臉麵就是我臉麵,望你們今後買帳。生子點了一支煙,將一隻木凳踢出老遠,翻倒在牆角。日今就有人下手不看看方道,不照情麵。侯三那小子打的正是他的親二叔,你們看怎處置吧。生子將煙頭擲在地上說,那小子下午就從號子裏出來。生子說完就下了樓,我在這背後的睽睽目光的護送下也跟著下去。

生子上車了,給我開門,我落坐後,由於腿傷,我感覺小腿酸脹,自覺不自覺地揉了揉小腿肚。生子一眼就看出了毛病,右手刷地摟起我的褲腿,見小腿肚上的紫痕,憤而問道:是哪個王八蛋幹的;我說不知道,出派出所不遠就讓給盯上了,進了劉家巷他們就攏來了。生子罵道:小狗日的,看他們能。他發動車,呼地竄出去,回到了“白天鵝”。

生子要我一個下午不出“白天鵝”,他說會有人來找我們的。

晚餐是在生子特設的小間進行的。這小間生子隻準兩種人進來,一種是象我這樣的至交好友,另一種生子說不太好說。他想說的我都明白,象生子這樣的人,是少不了漂亮女人的。

晚餐吃的是海鮮,生子美其名曰說是南極來的海狗腎,無論怎麽倒了陽的男人,隻要吃上幾塊就能刷地堅挺。我笑說,你不就是靠這些鬼把戲撐起你的大半個江山的。生子笑笑。

我們吃完海鮮,生子問怎麽樣,我說不怎麽樣,比吃幾大碗大米飯感覺不會好多少。生子笑說:你真是受不起這種福。

我們回到他辦公室,生子說看不看片子,很好的。我說不,就這麽坐著就行。說實在的,我的心緒不允許我這般消遣。這時生子的秘書通報說:有三個人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了,要見您。生子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三個進來了。這正是侯三,以及在劉家巷圍攻我的那一高一矮。在我的想象中,侯三原本是臉上無肉,精瘦如柴,不想他卻長得又白又胖,一表人才。我發現他那胖胖的麵頰,似有些不明不白的道道紫痕。

生子踱來踱去,不問不聞,侯三幾次試圖開口但都咽了回去。生子見狀,吼道:狗日的,怎不雄了,有法隻管使。侯三雙手作揖,怯怯地說:大哥,饒我這一次,我是瞎了狗眼,您說怎辦就怎辦,聽您的。生子說:你不看你算個狗屁玩藝兒,揍了你都手疼。你聽我的也好,到醫院陪罪,喊爺爺,再認開銷,他喊多少都給,不夠找我拿。侯三可憐兮兮地點頭稱是。

生子指著那一高一矮說:打人是誰出的點子?侯三接口說是自己。生子說:好樣的,他的腿傷你們三人都有份。生子砰的一聲砸碎一個小瓷盅,對我說,把腿子擱在桌上。我不知他要做啥,生子撿起一塊瓷碴,在我青紫的小腿肚上噴一口茶水,打上幾瓷針,血就汩汩地往外流。生子說,這樣的傷是要拔火管子的,現在沒有這物件,隻好由你們三個用嘴巴把淤血吸出來。

他們仨一臉的難看。我當然不會讓他們按生子說的那樣辦。

第二天一早,侯三果然來了醫院,此時,我才看出他臉上的紫痕是那樣的顯眼。

侯三果真叫的是二爺,形容猥瑣,我全身不由得生了雞皮疙瘩。二叔的情緒平和,這是我沒有料到的。侯三說了些肉麻的下氣話,二叔沒有罵他,隻是對他說,這裏的費用你認帳就行,別的再沒什麽?侯三大概也沒有料到二叔會這般寬容,激動得連磕三個響頭。

侯三走後,我沒有提到任何話題,我隻是覺得人真他媽的怪著,此一時彼一時,二叔卻說,人不可得勢不饒人,得饒人時且饒人,趕盡殺絕不是人做的事。我理解二叔,他的世界自有自己的哲學。

我要去看看梅。這是我此次出山的一個心願。梅神經錯亂,這種結局也是我無法預料到的。到精神病院住了若幹次,每有恢複,但回來後,總會複發。生子冷了心,就幹脆遠離塵囂,讓梅在郊區的一間民房裏自由發作。

要說,梅成這樣子,生子自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次高考前的預考,梅就不幸刷了下來,後來在第一批招聘鄉鎮幹部的考試中,她與吳新一起被錄用,梅當時被分在本鎮一總支工作。梅的姿色當然讓周圍的男人傾心,其中就有總支主任。總支主任利用下鄉、值班之機打了好幾次主意,都讓梅擋了回去。主任沒有得手,這也是他沒有料到的。有一次,梅突然發現她的房間的牆壁上有那麽幾個小孔孔。梅一下子撲倒在**痛哭起來,她明白自已的胴體曾赤條條地擺在一雙賊眼麵前,她覺得失去了一個女人最可貴的東西。那天晚上,梅房間裏燈光閃亮,她打來洗澡水,將水衝得嘩嘩響。梅脫去襯衣,解開乳罩,濃黑的長發盤在頭頂。她料定那雙賊眼透過小孔孔,借著光亮正如癡如醉地貪窺那兩隻**的顫抖。梅靠近那小孔孔,將事先準備好的一根鐵絲,冷不防刺進其中一孔,從此,總支主任的左眉上就有了那麽一塊永遠也長不出眉毛的疤痕。然而梅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的,待梅一年的試用期滿後,她的鑒定表上填上了不合格,梅被辭退。梅一氣之下就嫁給了一位民辦教師,次年生下一可愛的寶貝。家庭經濟的拮據,生活的清貧,使得梅痛悔當時決定的草率,這絕對不是梅想象中的生活。梅在鏡中瞧見自己日漸憔悴的臉,常常痛哭,甚至恨自己。

此時,正是生子生意紅火,名聲鵲起的時候。生子發了,他料定這時去找梅,梅不會不產生點想法。於是他去了,梅接待了他,生子送梅一條珍珠項鏈,梅收了,戴著還怪增色。生子以後去了好幾回,不知是生子的行為有些過火,還是梅的丈夫過於小心眼,梅的丈夫與梅吵了嘴。有一次,梅的丈夫扯下梅的那條珍珠項鏈一把扔進爐子裏,兩人終於大打出手。梅把這事對生子說了,生子反倒笑了。他說,這條項鏈算不了什麽,回頭在中英街帶回一條金質帶鑽的。梅聽了踏實,梅說她也想去中英街走走,這正是生子想得到的答複。生子說,隻要你願意,到中國哪個稀奇地方,我都陪你去逛個夠。以後梅就倒向了生子這一邊。生子創下這番實業梅自是操了不少心。

梅跟生子以後,她每月都給丈夫和兒子些錢,並由生子出麵跑關係,幫梅的丈夫落實了民轉公。梅的丈夫也心安理得地邊教書邊帶孩子。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前年夏天,梅的丈夫要搞函授,不得不將兒子送回老家避暑,兒子喜好到池塘玩水,那一次掉了進去就再也沒有爬上來……

生子陪我去看梅,我們心裏都不好受。車向城郊走,過了一個小山丘,生子將車轉向一條碎石路,走了大約三公裏,生子將車停在一間紅磚房前,生子說到了。我們下了車,那扇裝有鋼筋框子的窗口傳來梅的嘶啞的叫聲:是你推下水的,他不會淹死的,是你推下水的,他不會淹死的,你們搞錯了,死的不是他呀……

看護梅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我原以為是梅的親人,生子說不是,是他花錢請來的,每月500元。生子說,到了這步田地,是誰也不會再來管了,隻有他管。那老婦人對生子說,梅這幾天躁得更狠,臉在牆上也撞青了。我走近窗口,梅撲了過來,臉紫青紫青,指著我說:是你推下水的,淹死的不是他呀。梅抱著蓬散的頭跑開了。我輕輕叫了聲梅,我自覺出幾分的傷感,但梅卻全然不知,她還是念叨那幾句話。雖然,她已是蓬頭垢麵,但我依然能覺見她少女時的嫵媚與清純,也能在遙遠的記憶裏體味她口辭的張揚與犀利。這是不是使我沉浸在對往事的回味,她畢竟對我存有過好感,或許還是真愛過哩。

生子也過來了,梅蜷縮在一角,將那隻枕頭死死抱住。我又對梅說,你會好的。梅不為所動。生子說,她聽不見了,世上的一切她都忘了,忘得幹幹淨淨。生子說得自然傷感,他擦了把淚,說,我們走吧。生子向車走去。我說,梅,我走了,我會再來看你的。

我將一包東西交在老婦人手裏,拜托她分份兒給梅吃。其中自然有她愛吃的家鄉炒蠶豆。我在轉身的刹那,不禁落下了不明不白的淚水,簌簌的。

我們上了車,生子沒有即刻發動,他說,我的命怎就這麽苦呢。生子無奈地擺擺頭。他發動了車,將要起動,梅就又衝到窗口喊,是你推下水的,淹死的不是他呀。生子加了油,我們將梅甩後了老遠。

我們回到城裏,已是華燈初上,那些遊離莫測的燈火,仿佛一雙雙詭秘的眼睛,幸災樂禍似地嘲笑人的荒唐與脆弱。我說不清生子的對錯與否,毫無疑問,梅的遭遇是與生子的介入有直接的關係的。我不能惴定生子的內心世界裏是否有報複的成份,對於梅以及這個不很公平的世界。生子的行為,又對那位我不曾見過一麵的勢單力薄的孩子王,造成了多大的傷害,生子是否會去度量?我不知道。

兩天後,我回了單位。不管調動情況如何,首先得將實情向領導作匯報。實際上,我的工作已作了相應的調整,機關工作暫由別人代替,我現在的工作就是幫助機關農場整理會計帳目。這也是我預料之中的。

我們機關農場在海拔1200米的高山上,無霜期隻有120來天,農場隻能種些土豆,而且還得用地膜增溫。

妻子得知這一情況後,就火暴暴地說:真是欺人太甚,函發過去,又沒有辦理正式調動手續,憑啥把你擠出去,我要找領導討回公道。

其實妻的這個想法過了一個夜晚,就發生了改變。她的火氣也消了,說這事氣當氣,但想來找也沒用,這是機關內部調整,即使是分流出去也是政策允許的。誰叫你跑什麽調動,特別是你這種情況,窮地方往富地方跑,在別人看來是糠槽跳米槽,調好了招人嫉妒,調砸了叫人瞧不起,沒本事。搞到這步田地也未必有多少人同情。妻說,她有個主意,叫我跟生子攤明了講,到他那裏謀碗飯吃。

我沒有理會她,我想我還沒有聊落到需要求生子開恩的地步。無論怎麽說,我走過的這段路,沒有什麽值得後悔的,我是依靠自身的力量走過來的,我走的這段路,畢竟曾叫許多人羨慕過,這也包括生子,即便是當下,我仍不是報以弱者的心態看待自我,我依然相信,在日下扭曲了的價值取向中,必定還有真正的純粹的衡量因素在起作用,這種作用最終會被世人認可。

兩個月後,我正在高山接受紫外線強烈的直射時,吳新竟意外地到了我們機關農場。他從那輛破舊的吉普車上下來,逕直走到我麵前,紅著眼對我說:生子不行了,肝癌。我的頭腦一陣脹痛,我不能相信這是事實,我們分手時,他還好好的,他是那樣氣足胸硬,那樣健壯無比。吳新看我一臉的懷疑,補了一句:這是真的。我似乎看到了十多年前的生子,那個還為吃穿而苦心謀求的生子,那個窮得叮當響的生子,那個有著美好憧憬的生子,為啥這一些人生的不幸會恰恰集中在他的身上。我的眼淚不禁簌簌而落。

我們到市腫瘤醫院已是日落黃昏。生子住的是特護間,據吳新說,這是市裏的主意。

我們推門進去,裏麵圍了很多的人,吳新與他們點頭示意。我扒開人群,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生子,就是我記憶中的那個豪氣的家夥。臘黃臘黃的臉,泛著或深或淺的黑色瘢紋,膨脹的腹部,顛顫著雪白的被單。我看了這道慘景,自歎人生無常。幾月前,我看見那鼓脹的肚子,我還以為這是一種風度,一種底蘊,然而,現在卻是預示災難與死亡。

生子急促地呼著氣,昏睡了。醫生說半小時前,才注射了馬啡,加了劑量,生子疼得特難受。其實,我能猜度,那種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的奇特感受。

隨著夜色的加深,病房的人陸續地退出去,我與吳新在生子病床前站了會兒也出去了。我們來到葡萄架下,吳新說:這些人都是別有目的的。我不懂他啥意思。吳新解釋說,這些人大多是來看看勢頭的,巴不得自己也能分個一鱗半爪的。我對吳新的話將信將疑,這些人有頭有臉,未必會忘了廉恥覬覦一個即將死去的人些什麽。

一個小時後,我與吳新再去病房,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房間一名護士在為生子量血壓。生子醒過來了,我過去握緊他的手,生子隻是搖頭,輕輕地對我說:我不行了,我要你看著我去。生子的眼角流下兩行淚。我捏緊他的手,哽咽著說:別這樣說,生子,你會好的,會好的。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就在這裏陪你。生子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生子要我單獨陪他,要我與他說些過去的話,生子的興致特好,他講了些他不該講的話,他似乎忘掉了病痛。

大約到了午夜,生子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剛子,對不起,要你來,是我親口對吳新講的,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我一定要親口對你說幾句話,說了,我才能閉上眼睛安心地走路。這段時間,我把自己的一生想了個透徹,實在說,真正使我留戀的東西不多。我做了些好事,但也做了好多數不盡的壞事,有後悔的,也有不後悔的。在這個世界上,你必須拿出老本,有時甚至是不擇手段地聚斂你的實力,要沒有這些,你再行也是白行,沒有多少人能理會你,這也是我這一生唯一能得出結論的東西。這些可以說是我用命換來的道理。我的朋友很多,但真正能交心的卻很少,能分難的就更少了。在走紅的時候,就有人捧你、抬你,一旦你走下坡路,那些人就避邪般地敬而遠之,有的甚至落井下石。所以與他們相處時時都得設防。真正使我撂不下的,就是存在心底多年的那份真情。我在夜深人靜,常常會想到我倆的那種純情與友誼。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小人。按理說,就我現在的情況,無論是經濟上,還是人際關係上,給你幫啥忙,都是萬無問題的。我引進這筆外資,市裏的老板與我接觸不下百次,這你也是知道的。然而,你可憐的調動,就是不找我,還瞞了又瞞。我曾想過,在你眼裏,我是個低能的角色(我趕緊糾正)。你的自尊很強,我知道,好象請我幫忙辦了這事,就是一種不光彩的醜事,辦這事仿佛就吳新才有體麵的資格。說實在的,我咽不下這口氣,你知道,我也是容不得別人小看的,我不相信我在這地頭的名聲不如他,因此,哪怕是你的調動,我也從中潑了瓢冷水。我當時就想,在你兩頭無著,進退兩難的情況下,你會對我說句啥話。我給了你那多的機會,但你卻讓我失望,你心甘情願地回去了,寧願接受冷落。我雖心裏來氣,但我領略了你的骨氣,我從心底服了,我不如你,這也正是我要表白的一個觀點。我不明白的是,為啥上天總是這麽不公。這種絕症為啥偏偏會落在我的頭上。我睜開眼一看就有不少人該得這絕症而死的,但他們卻活得好好的,為啥就該輪到我。剛子,我請你來,並不是僅僅來陪我幾天,我是懇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可以說,是一個死人的請求。這“白天鵝”我是無力經營了,這上千萬的財產,如果不辦一個交涉,將隨著我的病故而煙消雲散,更重要的還是那項引資擴建工程。你翻譯的那份可行性報告,得到了外方老板的好評,也正是由於這樣他才更加堅定了投資的信心,目前的運作情況良好。這一切在我走路之前,一定要作個好的交待,找一個可靠可為的人接手,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這一攤子隻有交給你我才心裏停當。我東奔西跑這多年的艱辛,才能體現出真正的價值。我留在這世界上的東西不多,也僅僅就是這點財產,但我感到可悲的是,這並不能給這個城市留下任何痕跡。我想了又想,這些要是交在你手裏,比我拿在手上更有用,過若幹年,甚至幾十年,人們也許在談到你的同時,還能記起我來的。我想,這一切你會處理的更好的,包括梅,其實,她的心裏一直保持對你的好感,這也是我心裏生忌的。我死後,也許她會好,她的下半生隻好拜托你了。剛子,我在入院之前,已將所有的法律文書處理好了,並已進行了公證,銀行的帳戶已凍結。

生子吃力地從內衣口袋裏拿出了附本,雙手遞給我,並哽咽著說:拜托了剛子,我在陰間會為你祝福的。我捧著生子的手痛哭一場,我還能說什麽呢,我還能對他怎樣,我還能作過多的選擇?這畢竟是一個即將合眼的手足兄弟的誠懇請求。我隻能在萬般的痛楚中,點頭應承。生子滿意了。隨後,他的肝區又劇烈地疼痛起來,渾身**,我趕緊叫來護士,紮了一針馬啡,急喘了十多分鍾後,生子安靜地睡著了。

第二天,我接到市府辦的通知,市長找我談話。這也是我預料到的。

我如約來到市長辦公室,市長是一個精明的中年人。見麵後,他親自給我沏茶,我對接受這等禮遇還很意外。他說,生子得這病是一大不幸,他也沒有料到會來得這樣突然。生子是個角色,很了不起。市長問了我與生子交往的過程,很感動,他說日下還能保持這種深情厚誼的朋友很少見,他說:生子的選擇是正確的,我看了你的翻譯作品,非常有才華,這個位置適合你。市長停頓片刻,說:我作為市長,對你有個要求,希望你排除幹擾,大膽地工作。這筆外資的引進,非同小可,小點說,是“白天鵝”的後勁發展問題。大點說是關係到我市在國際友人眼裏的形象。這筆外資是我市引進的第一筆,如果成功,對我市今後的引資合作,築巢引鳳有不可估量的作用。萬事開頭難,我希望你能在前任的基礎上一如既往地幹下去。為了你工作的方便,我已在小範圍內吹了風,由組織出麵,將你的家屬調過來,家屬的單位由她自己選擇,你的單位暫掛在政府民營經濟辦公室……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實在說有種溫馨的感覺,這正是我前些時跑調動十分向往渴盼的。然而,這種感覺似乎雜夾著某種悲涼,這自然是生子那坎坷不平的命運。我甚至懷疑,這本身就是上天注定,我的命運總要攪進他的某些色彩,這也是否預示著我命運的某種必然,我實在是拿不準。

致於生子的想法如何,我實在是不能去問,或許說永遠也得不到滿意的結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