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晚上,路易斯正在和喬納森叔叔吃晚飯。這時,路易斯突然開口問,自己周六是否可以和羅絲·麗塔一起騎自行車去遠一點兒的地方兜兜風。正在舀土豆泥的喬納森叔叔聽到這話,便停下來說道:“好呀,當然可以。現在的天氣要比七月好得多,等到那時,氣溫肯定會達到40℃,你們倆都可以在人行道上煎出一份培根雞蛋當早餐了。”他又繼續把土豆泥舀到了盤子裏。“說到吃的,我會幫你們買一些三明治配菜,總不能讓你們倆像當納聚會[1]的那些人一樣,在路上活活餓死吧。”
因此,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就開始計劃起他們的周六探險之旅。然而,到了星期五,路易斯一醒來就發現外麵刮起了暴風雨。天空中低低地掛著不規則的灰色雲團,一陣陣的狂風在屋簷上呼嘯而過,短促而猛烈的雨點狠狠地打在窗戶上。路易斯的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這種天氣持續下去,那他們的自行車之旅就能取消了,因為他真的不想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又來了一場雷雨,喬納森叔叔常常把這種暴雨稱為“會讓青蛙窒息的雨”。隻見大雨瓢潑,屋頂上仿佛掛起了一幅巨大的鉛色雨幕,一道道閃電在天上劈裏啪啦,轟隆隆的雷聲震得窗戶嘎吱作響,甚至連地板也震動了起來。接著,一場冰雹襲擊了整個新西伯德鎮,大概持續了三分鍾。無數彈珠大小的圓冰球在地上彈跳,劈啪作響,院子裏看起來就像下了一場六月的雪一樣。突然,冰雹停了下來,但暴雨、閃電和雷聲卻越來越大。
喬納森叔叔坐在書房裏,嘴裏咬著一根未點燃的煙鬥,因為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一本魔法書上。通常情況下,路易斯會被雷雨嚇得半死,但這一次卻似乎是一種解脫。他走到房子南側的後樓梯間,在樓梯平台上坐了下來,盯著那扇變化無常的彩色玻璃窗。這時,它顯示的畫麵已經不再是一個紅色的警告信號了,而是一間簡樸的白色農舍,就坐落在一條穿過綠色田野的黃色小路盡頭,一隻白鳥從農舍屋頂上飛過,成為廣闊藍天中的唯一點綴。
窗外的閃電也讓這個橢圓形的畫麵跟著時不時地閃出光來,盡管外麵在下著暴風雨,但窗戶上描繪的平和景象卻給路易斯帶來了一種寧靜的感覺。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在小題大做罷了。由於去克拉伯農農場的自行車之旅變得希望渺茫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肩上的重擔好像被卸了下來。
突然,天上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整個樓梯都搖晃了起來。房子裏的電燈也變成暗橙色,然後熄滅了,樓梯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路易斯慌忙跳起來,衝上了二樓,接著又衝進房間,一頭倒在**,從小他的姨媽就告訴他,在雷雨天的時候,隻要躺在一張羽絨**,他就是安全的。
然而,路易斯並不知道他的床墊裏麵到底是羽絨、泡沫橡膠還是龍蝦須,他甚至都不知道姨媽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她的迷信而已。
但無論是迷信還是事實,路易斯在**感覺更安心了一些。不管外麵的暴風雨如何肆虐,他就一直躺在**。他朝鬧鍾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發現那顆鉚釘又開始閃著那種鬼魅般的光芒,而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厭惡感。事實上,這次散發的光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亮得多。每當出現一道閃電,它就跟著閃亮起來,仿佛是空氣中的電流給了它更多的能量。路易斯仔細端詳著這顆鉚釘,卻發現自己幾乎看不出來它是由實心鐵製成的,隻見它的表麵流動著一團不斷旋轉、跳動的彩光。
路易斯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裏麵裝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舊撲克牌、大富翁遊戲裏用的假錢、幾張照片、一串念珠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鉚釘,讓它滾進了抽屜裏。然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抽屜。他提心吊膽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尖,想知道它會不會也開始發起光來,不過他的指尖看起來毫無異常,所以應該沒有沾上鉚釘上的那些奇光異彩。
沒過多久,電力就恢複了。暴風雨也平息了下來,帶著最後的幾聲雷鳴聲和一陣惡狠狠的暴雨往東邊撤去了。路易斯跪在窗前向外看,天空開始放晴了,一塊塊藍色出現在雲層之間,幾片濕透的葉子粘在了他的窗戶上,他還聽到了從前院的栗樹上滴下來的雨滴聲。不過,暴風雨已經結束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晴朗了,而電視機裏的天氣預報員也說星期六和星期天將會迎來一個晴朗溫暖的周末。路易斯知道自己和羅絲·麗塔的冒險之旅還得繼續,於是他的心情立馬沉重了起來。那天晚上,他一直睡得很不安穩,做了一些奇怪又可怕的噩夢,但是他在淩晨三點零四分醒來時,卻又記不清到底夢到什麽了。他隻覺得好像有一個巨大而殘酷的東西在一直追著他。對了,那個鉚釘呢?它在做些什麽呢?
路易斯懷著恐懼又期待的心情,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但是鉚釘並沒有發光,仍舊隻是一塊十厘米長的鐵而已。路易斯又關上抽屜,睡覺去了。
鬧鍾在六點半的時候響了,金屬的撞擊聲讓路易斯從沉睡中驚醒過來。他慌忙抬手停掉了鬧鍾,然後坐在了床邊,試圖讓自己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的眼皮被一些像膠水一樣黏糊糊的東西粘了起來,於是他起身到浴室去,往臉上潑了一些水。然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臥室,向窗外望去。今天的天氣非常好。羅絲·麗塔應該會在二十五分鍾之後出現。
路易斯穿好衣服,靜悄悄地下了樓,以防吵醒還在睡覺的喬納森叔叔;但在他還沒下到樓梯底時,一股培根的味道撲鼻而來。路易斯發現,喬納森叔叔和齊默爾曼太太早就已經在廚房裏了,兩人都穿著圍裙,正圍著火爐忙個不停。“早上好呀,麥哲倫,”喬納森叔叔調皮地說,“在你開始自己的探險之旅之前,請問你是想要一個炒雞蛋還是兩個呢?”
路易斯吃了兩個炒雞蛋、幾片切得很厚的培根、兩片塗著鄉村黃油的酸酵母吐司,還有齊默爾曼太太自製的酸蘋果果凍。齊默爾曼太太開口說:“我知道喬納森做的三明治就是簡單地把肉夾在兩片麵包中間,所以我專門過來幫你們準備野餐的東西。你和羅絲·麗塔每人都有兩個三明治,然後我還放了幾塊特級軟糖布朗尼和兩份特製的蒔蘿葉醃泡菜。我的這個醃泡菜配方可是在1938年的卡帕納姆縣集市上贏過藍絲帶獎的,所以你們可要懷著敬意去吃哦!”
路易斯笑了一下,表示他和羅絲·麗塔會那麽做的。接著,他把所有的食物都裝進了自行車的掛包裏。“你們打算喝什麽呢?”喬納森叔叔站在後門問道。
“我們會在某個加油站停下來,然後買兩瓶汽水。”路易斯回答說。
喬納森叔叔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他的那隻又大又舊的棕色皮夾子。他從裏麵拿出了兩張一美元的鈔票,說道:“給你,路易斯,剩下的零錢就留著吧。齊默爾曼太太和我有點兒事要辦,所以我可能要到三點或者更晚一些才能到家。對了,轉告一下羅絲·麗塔,問她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今晚老太婆要親自下廚。”
在喬納森叔叔身後的廚房裏,齊默爾曼太太傲慢地哼了一聲:“對你們來說可是好事!隻有我做的飯菜,才能讓你們這些孩子獲得一點兒真正的營養!”
“我會邀請羅絲·麗塔來吃飯的。”路易斯一邊說著,一邊把自行車推到了前院。他小心翼翼地把車推下台階,停在了人行道上。沒一會兒,羅絲·麗塔就出現了。她正在使勁地踩著踏板上坡。
羅絲·麗塔停了下來,大喘著粗氣。“你準備好了嗎?”她開口問道,然後讓一隻腳落地,支撐著自行車。
路易斯鬱悶地點了點頭,回答說:“應該準備好了。”
“那我們走吧。”等羅絲·麗塔掉轉了車頭,他們倆連踏板都沒踩就滑下了斜坡,一路朝市區的方向騎去。這時還沒到七點鍾,整個新西伯德鎮才剛剛蘇醒過來。雖然他們看到了雙橡樹奶牛場的送奶工在沿途送奶,但路上幾乎沒有見到什麽汽車。他們穿過小鎮,然後又一路向南騎行。太陽在他們的左側升了起來,而在他們的右側,兩個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長長的,在路沿上和沾滿露珠的草地匆匆掠過。
在七點半的時候,他們就來到了懷爾德克裏克溪路。這時,羅絲·麗塔騎在前麵,他們倆一前一後,默默地蹬著自行車。中途他們遇到過一兩次拉貨的小貨車,車上裝滿了甜玉米、西紅柿和其他要帶到新西伯德鎮去賣的農產品。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路易斯覺得這次的短途旅行很愉快。天氣正好,不會太熱,涼爽得恰到好處,而且在他們經過栗樹和橡樹時,總能聽到知更鳥和嘲鶇在唱著歡快的晨歌。路易斯開始有了一種恢複元氣的感覺,一種他覺得可以永遠就這樣下去的感覺——兩隻膝蓋在反複地運動,心髒在平穩地跳動,仿佛永遠都不會感到累。
在新建的那座混凝土橋的不遠處,羅絲·麗塔停了車,路易斯也跟著停下來,把他的自行車推到了羅絲·麗塔的車旁。“他們就快完工了。”路易斯說道。那座舊鐵橋上的所有鐵架都被拆完了,現在隻剩下側麵的兩個很厚重的支撐梁和四個直立的橋墩了。一輛長平板大卡車已經裝滿了黑色的大梁,看得出它們確實很重,因為卡車都被壓得有點兒變形了。
當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凝視著那座已成廢墟的舊橋時,一輛1949年產的栗色福特汽車停在了一輛推土機旁邊。一個矮胖的紅臉男人從車裏出來,他穿著一件藍白格子的襯衫,一條褪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磨損嚴重的棕色工作靴。一把耷拉著的濃密黑胡子遮住了他的嘴,雖然他的頭頂已經禿了,但還有一大片黑色的頭發緊貼著頭的兩側,就在他的耳朵後麵。“你們好呀,”男人開口說,並友好地揮了揮手,“昨天的雷打得可真響,對吧?”
“確實是一場可怕的暴風雨,”羅絲·麗塔表示同意地說,“您是在橋上工作的嗎?”
那個男人把手伸進他的福特車裏,拿出了一個寫字板和一頂白色安全帽。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回答說:“是的,不過現在,工作馬上就要結束了。這座橋真的很美,對吧?我們還要把它的橋墩給拖出來,然後我想我們的工作就完成了。”
“你們什麽時候完工呢?”羅絲·麗塔又繼續問道。
那位工人看了看已經殘破不堪的橋,若有所思地撓著鼻子。“嗯……我們的進度落後了——這就是為什麽我們還得在周六上班——但應該要不了多久了。隻要再花點兒時間就可以把最後的部分弄完,估計下周末就能完工了,也許還要再用幾捆雷管才能把這些橋墩弄鬆。不過,哎呀,等一周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能看到那座舊鐵橋了。”
“那些鐵要怎麽處理呢?”路易斯問。
“嗯?”那人撓了撓自己的禿頭,然後猛地戴上了安全帽。“抱歉,我也不知道。實話告訴你,我想公司應該會把它們當廢品什麽的賣了吧?不過,再告訴你一件事:這些鐵的質量可真是沒得說,不僅特別結實,而且一點兒鏽也沒有,怕是再也生產不出這樣的鐵啦。”
“我想也是。”路易斯說道。
在舊橋的另一邊,一輛載滿工人的卡車停在路邊,那個男人開始大喊起來,讓他們快點兒過來開工。羅絲·麗塔騎著自行車跨過了新的混凝土橋,路易斯緊緊跟著她。他們騎著車在鄉間穿行了將近一小時,但誰也沒說一句話。到了那個有著大炮、教堂和雜貨店的小十字路口,他們停了下來,準備買點兒汽水,上個廁所。幸運的是,商店剛剛開了門,一個打著哈欠的男人祝他們早上好,然後賣給了他們兩瓶可樂。
那時已經超過八點半了,而他們到達老克拉伯農農場的時候,是九點十五分。曾經,這裏有一條可以通往農舍的泥土車道,但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條坑坑窪窪、凹凸不平的路,所以他們倆沒法騎過去。於是他們下了車,把自行車一路推到了那座破舊的農舍麵前。
路易斯和羅絲·麗塔朝農舍望去,隻見二樓的窗戶被倒下來的木頭,還有從鐵皮屋頂上掉下來的鏽跡斑斑的碎片給堵住了。一樓窗戶上的玻璃也早就不見了,隻留下了幾個黑乎乎的大窟窿。一靠近農舍,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飄了出來,盡管暴雨過後,味道似乎不像之前的那麽濃烈了。突然,路易斯感覺自己迷失了方向,但一時間他也說不出來是什麽原因。接著,他小聲地說:“羅絲·麗塔,快聽。”
羅絲·麗塔停下了腳步:“我什麽都沒聽到呀。”
“我說的就是這個,”路易斯解釋道,“在我們騎車過來的一路上,我總能聽到鳥兒在唱歌,蟈蟈在叫,可是這裏什麽聲音也沒有。”
“真的有些嚇人。”羅絲·麗塔表示讚同道。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農舍凹陷的門廊前。“我們就把自行車放在這裏吧。”她建議說。
路易斯把自行車的腳撐放了下來。“我覺得我們不應該進去。”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這座老房子敞開的門廊往裏麵望,隻看見在透進來的一縷陽光中,緩緩飄浮著很多灰塵,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這個地方看起來隨時都會塌陷,而且氣味也很難聞。”他說道。
羅絲·麗塔點了點頭:“就像是發黴的食物、死老鼠和腐爛的西紅柿——”
“不要說了,”路易斯呻吟著,“我可不想吐出來。”
於是,他們沿著房子的側麵小心翼翼地走著。一切就像喬納森叔叔說的那樣,這裏的草不但都枯死了,而且似乎都變得像晶體一樣,隻要他們一踩,就會嘎吱作響,然後變成顆粒狀的粉末。在農舍的後麵,他們發現了一個往中間塌進去的穀倉,隻有鐵皮屋頂是完好無損的,圍成穀倉的木板已經變形發黑,想必是因為年久失修,再加上天氣的原因吧。在穀倉的左邊,路易斯看到了一口搖搖欲倒的紅磚井,差不多到他的腰那麽高;它的轆轤還在,但上麵隻纏著一根腐爛的繩子;還有一個破舊的水桶吊在井口上方,盡管它已經實實在在地鏽成了橙紅色。
“這裏沒有什麽特別的,”路易斯膽怯地說,“我想沒什麽好找的了。”
“我們去穀倉的後麵看看吧,”羅絲·麗塔回答說,“齊默爾曼太太說過,隕石就墜落在穀倉的那一邊。”
路易斯很不情願地跟在羅絲·麗塔的後麵。這裏就隻剩下幾根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的舊欄杆,上麵還連接著一些生鏽的帶刺鐵絲。一眼望去,荒蕪的農場上處處雜草叢生,而每當路易斯或羅絲·麗塔碰到它們時,它們就自動化成了沙礫。
“為什麽這些東西都沒有被昨天的暴風雨毀掉呢?”路易斯不解地問,“難道暴雨、冰雹、狂風——”
走在前麵幾步的羅絲·麗塔突然尖叫了一聲,路易斯停下了腳步。“就是這兒。”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小土丘上說。路易斯費力地跟在她後麵,然後往下麵看過去,原來是一個碗狀的隕石坑。羅絲·麗塔又補充道:“不過,它並沒有在冒煙呀。我還惦記著《新西伯德紀事報》會不會付給我那十美元呢。”
這個隕石坑看上去光禿禿的,不管是坑的周圍,還是裏麵,都沒有任何草的蹤影。在它的中心,隻有一些水聚在了一起——就是一個小水坑而已。它的坑壁上全是一些幹裂了的泥土,而且兩邊的坑壁是陡然向下傾斜的。路易斯估計這個隕石坑的最大直徑有三米,深度差不多有五米,底部直徑應該隻有六十厘米。“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了它,”路易斯說道,“那我們該怎麽辦?反正我是不會下到那些泥巴裏去找的,如果你是在想這個的話。”
“我也不相信我們能在下麵找到什麽。”羅絲·麗塔說。“不過,至少我們知道了隕石墜落的位置。好了,我們先去找個不那麽臭的地方,吃完三明治,然後再決定下一步做什麽吧。”
當他們經過穀倉時,路易斯聽見羅絲·麗塔驚叫了一聲,然後隻見她向前一撲,突然消失了!有那麽一瞬間,路易斯還以為是自己變出了什麽魔法。緊接著,他又聽到了羅絲·麗塔驚恐的哭喊聲:“快把我弄出去!救命呀!”
路易斯看到地上多出了一個洞,原來是羅絲·麗塔掉了進去,裏麵還有一些朽爛的斷木板。路易斯趴在地上,爬到了洞口邊。他往下看,瞥見了一些舊磚牆。借著照射進洞口的陽光,路易斯看到,羅絲·麗塔在黑暗中仰著蒼白的臉望著他。他們兩個之間隻有差不多一米的距離。
“我可以夠到你,”他把手伸了下去,“抓住我的手!”
羅絲·麗塔在喘著粗氣。“這是一個老舊的防風地窖,”她說道,聲音裏充滿了恐慌,“等一下,先接住這個,快點兒!接住它!”她把什麽東西甩到了路易斯的手裏,他把它給拿了出來,這是一個雪茄盒大小的紅杉木盒子。“現在把我拉出去!”羅絲·麗塔尖叫著,“我快受不了了!”
路易斯知道羅絲·麗塔的幽閉恐懼症已經開始發作了。他急忙扔下木盒子,把雙手向她伸過去,他感覺到羅絲·麗塔已經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後開始用力地向下拽。這時,羅絲·麗塔的頭和肩膀從洞裏探了出來,她抽出左手,往地上使勁一撐。在兩人的努力之下,羅絲·麗塔終於爬了出來。
羅絲·麗塔在止不住地發抖:“天哪!下麵……實在是太……太黑了,而且聞起來就像是被封閉了一百年一樣!”
忽然,路易斯聽到身後有動靜。一種幹燥的沙沙聲,就像一張皺巴巴的紙慢慢被揉搓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嘶啞的、呼哧呼哧的聲音,就好像什麽東西快斷氣了一樣。羅絲·麗塔越過路易斯的肩膀,向穀倉那邊望去。她用一隻手捂住了嘴,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
雖然路易斯感覺心髒都好像要從嘴裏跳了出來,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轉過身去。
有什麽東西正從那個被毀的舊穀倉裏走出來。
一個巨大的、灰色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東西。
它曾經應該是一匹馬。
但現在,它卻變成了一個全身幹癟、凹凸不平的銀白色怪物。當它那畸形的前腿試圖邁開一步時,它身上一塊一塊的顆粒狀的肉就像雪花一樣嘩嘩地掉了下來,而它那光滑而脆弱的骨頭也跟著一起碎裂了。它張開嘴巴,發出可怕的呻吟聲,它的一對眼窩看起來空洞無比,但對路易斯來說,它們似乎是在渴求著一個痛快的結束——死亡。
後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奔跑了起來,他隻知道自己拉著羅絲·麗塔的手,一路衝向他們的自行車。他們曾經互相承諾過,要像兔子一樣逃跑,路易斯確實做到了。甚至,他都沒有發現羅絲·麗塔早就撿起了那個木盒子。
“快看!”羅絲·麗塔在房子的一角喊道。
那隻步履蹣跚的怪物已經來到了防風地窖的附近。但是它腳下的木頭卻開始塌陷,最後,隨著一聲絕望的號叫,它掉進了坑裏,然後一團灰土揚了起來。
再後來,不知怎的,他們兩個人都騎上了自行車,為了活命而瘋狂般地踩著踏板,遠離了農場,也遠離了那些可怕的秘密。
[1] 當納聚會是指美國淘金熱時期前往加利福尼亞州的一支移民隊伍的長途跋涉之旅,他們在路途中遭遇了饑餓、雪暴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