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匆忙穿上衣服,衝到了樓下,大喊了一聲“喬納森叔叔”。但當他還沒下完樓梯時,他就知道了喬納森叔叔並不在家,因為房子裏出現了一種有趣的回音——每當家裏沒有人的時候,它就會發出這種聲音。這時,路易斯發現喬納森叔叔的那根帶水晶把手的黑色手杖不見了,它原本是插在前門旁的藍色柳葉花瓶裏的。那根手杖是他的魔杖,如果它不見了的話,那一定是喬納森叔叔出於某種目的把它帶走了。在慌亂地找遍整個房子之後,路易斯在廚房的桌子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嘿,路易斯——我和齊默爾曼太太要出去辦點兒事,查點兒東西。如果我很晚都沒回來的話,請不要擔心,之後我會解釋給你聽的。冰箱裏有一點兒烤牛肉,晚餐的時候你就把它熱一熱,然後再開一罐蔬菜湯就行了。
希望你的頭已經好些了。要不是發生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我是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如果你感覺不舒服,記得打電話給漢弗萊斯醫生。他的辦公室和家裏的電話號碼都寫在了電話簿的封底內頁裏。希望我能在午夜前回來!
愛你的喬納森叔叔
路易斯往隔壁瞥了一眼,齊默爾曼太太確實也不在家——她的房子一片漆黑,但她的那輛1950年產的普利茅斯克蘭布魯克,也就是被她稱為貝茜的紫色汽車,仍然還停在車道上。後來,路易斯近乎瘋狂地衝到電話旁,撥通了羅絲·麗塔的號碼。是波廷格太太接的電話,然後她又去喊了羅絲·麗塔來接電話。在等電話的時候,路易斯的雙腳著急地挪來挪去。一分鍾後,他終於聽到了羅絲·麗塔的聲音:“喂?”
“我解出來了!”路易斯匆忙地說,“我解出那個謎語了!”
羅絲·麗塔很快反應了過來:“你是說,你解開了以利胡·克拉伯農的謎語?我馬上過去!”
然而,路易斯在電話裏聽到了波廷格太太對此表示反對。羅絲·麗塔一定是用手捂住了聽筒,因為後來他就隻能聽到一些模糊的爭吵聲。最後,羅絲·麗塔回來繼續說道:“我要晚飯之後才能過去,而且得等雨停了才行。”
“沒事,”路易斯說道,“你還記得嗎,關於吉迪亞分離靈魂的那個咒語,穆特夫婦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們……似乎並不喜歡它。”羅絲·麗塔回答說。
突然,她停頓了一下,路易斯猜到應該是她的媽媽就站在電話附近。後來,羅絲·麗塔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就隻知道這些。”路易斯聽到羅絲·麗塔的媽媽在叫她,然後羅絲·麗塔急忙說:“我要麽今晚過去,要麽過會兒給你打電話。我不在的時候,你什麽都不要做!”
路易斯掛了電話,心裏不禁在想,即便是和羅絲·麗塔在一起,他又能做些什麽呢。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他非常確信自己一定是對的——那他就需要其他人來幫忙。要想得到以利胡隱藏了這麽多年的東西,可不是兩個孩子就能做到的,她們可能還需要——對的,需要魔法師的幫忙,或者任何一個比他勇敢得多的人。
整個下午,路易斯都心神不寧,坐立難安。他一會兒踱來踱去,一會兒又想看看電視,怎麽也坐不住。而且,他每隔五分鍾就要看一眼時鍾,隻感覺時間過得非常慢。
五點鍾剛過,路易斯就走到書房裏的兩扇落地玻璃門前,朝院子裏望去。外麵的雨漸漸停了,厚厚的雲層也散了一些,開始透出一些亮光。太陽也快下山了,在灰色的雲層散開的地方,路易斯看到了藍色的天空和一堆橘紅色的雲團。這個顏色讓他想起了那顆彗星,而彗星又讓他想起了那個不停蠕動的怪物,那個和羅絲·麗塔一起瞥見——是瞥見的嗎?不,是用樹枝戳到的怪物!
一想到這裏,路易斯就瑟瑟發抖起來。於是,他轉身離開窗邊,開始翻閱書房裏的書籍。喬納森叔叔的書架有天花板那麽高,上麵堆滿了各種各樣題材的舊書。在其中一個特別的角落裏,還放著一些和魔法有關的書。
路易斯把這些書都翻了個遍,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本凡·斯卡爾的《魔法和魔法藝術百科詞典》。它又大又重,無論是大小,還是重量,都相當於一部未刪節版的《韋氏大詞典》。它有著深色的皮革封麵,上麵布滿菱形鱗片——如果這是用蛇皮做成的,那一定是一張巨大的蛇皮。路易斯把那本巨大的詞典抱到書桌上方,然後砰的一聲把它放在了桌上。打開綠色燈罩的台燈後,路易斯翻開了這本詞典。正如所有的舊書一樣,它也有一種屬於自己的獨特味道,聞起來又髒又老舊,還有一點兒辣乎乎的,讓他的鼻子不由得癢了起來。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翻著這些滿是褐色斑點的奶油色書頁,然後在“靈魂”一欄,他找到了一些相關的文章,但其中隻有一篇看起來像是他要找的——《靈魂是可以分離的》。
路易斯彎下腰來,湊近書頁,仔細閱讀著上麵的小字:
靈魂是可以分離的。世界上曾有很多魔法師施過靈魂分離之咒,將靈魂從活著的肉體中分離出來,就可以讓自己變得刀槍不入,永生不死。一旦咒語完成,他們的靈魂就會被藏起來,比如藏在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口井,甚至是一件珠寶裏;此外,它也可以被放置在魔法師肉身裏的一個特殊部位,這樣一來,即使心髒被刺穿,他們也能夠繼續活下去(詳見《靈魂的特殊安置》一欄下的《阿喀琉斯之踵》《尼索斯的紫色頭發》等故事)。
不過,更為常見的情況是,靈魂會被藏在一些特別的容器中,比如一朵花、一塊石頭,或者一塊紅寶石裏。隻要這個容器能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讓任何人將其摧毀,並釋放出裏麵的靈魂,那麽靈魂的主人就永遠都不會死去。隻要靈魂是完好無損的,即使魔法師的肉身被摧毀了,它也可以慢慢地重生。根據中世紀斯堪的納維亞的傳說《沒有心髒的巨人》,一個會魔法的巨人把含有其靈魂的心髒藏在了一隻母鴨子的蛋裏,而這隻鴨子生活在一個被人遺忘的教堂下麵的神秘枯井裏,而這個教堂坐落在一座無名湖泊中心的神秘小島上。因此,為了殺死巨人,故事中的英雄在打碎那個鴨蛋之前,必須要先經過一係列漫長而危險的探險,才能找到蛋的確切位置。同樣,在愛爾蘭的傳說《卡諾》中,卡諾的靈魂被鎖在了一塊石頭裏,所以隻有那塊石頭被打碎,卡諾才會真的死去。將靈魂與身體分離的咒語是絕對邪惡的,所以正義的魔法師們通常是不知道的。在小利維烏斯所著的《奇術》中隻記錄了咒語的第一行……
後麵還有很多內容,但它們對路易斯來說都沒什麽用處。不過,在看完前麵的內容後,路易斯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他真希望能知道喬納森叔叔和齊默爾曼太太去了哪裏。
路易斯感覺時間過得很慢。路易斯用冷的烤牛肉做了一個三明治,但他沒什麽胃口。他受傷的膝蓋還是很痛,無法彎曲,不過好在他頭上的包已經消腫了,盡管他左眼的黑眼圈看起來很嚇人。路易斯把剩了差不多一半的三明治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焦躁不安地在地板上踱來踱去。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太陽也完全下山了,隨著整座房子裏變得越來越暗,路易斯也跟著變得越來越緊張。濕漉漉的樹枝在窗戶上每抽打一下,都會讓他不由得心驚肉跳;腳下的地板每發出一聲嘎吱聲,也都會讓他冷汗直冒。接著,他就會走到前門,打開大門,朝街上張望,看看羅絲·麗塔是不是已經來了。
就這樣重複了多次之後,路易斯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前門的右邊有一個衣帽架,它的裏麵有一麵鏡子。自從路易斯搬到這座房子以來,他就知道這麵鏡子是有魔力的。路易斯有時能在裏麵看到自己的臉,但更多的時候,他會看到一些來自陌生而遙遠的地方的景象。此刻,路易斯看到鏡子裏麵忽然有光閃了出來,在對麵的牆上不停地跳動、閃爍著,那形狀就像是一把棱角分明的猩紅色長矛。於是,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往鏡子裏看了過去。
隻見黑暗的夜空中,出現了一顆血紅色的彗星。接著,這幅景象泛起了漣漪,仿佛路易斯是在透過水麵凝視著它。那顆彗星的顏色一會兒褪成了暗淡的鐵鏽色,一會兒又變成了十分耀眼的血紅色,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路易斯用手擋住一些視線,然後看到在那顆彗星的上方,出現了兩隻直勾勾的眼睛——是人類的眼睛。它們在快速地轉動著,好像它們的主人在著急地找什麽人一樣。突然,那兩隻眼睛鎖定了路易斯。
這時,路易斯在鏡子裏看到了梅菲斯托費勒斯·穆特的臉,他的臉看起來幹癟而陰沉,正惡狠狠地瞪著鏡子外麵;他的兩片薄薄的、皺巴巴的嘴唇發出了一聲冷笑。接著,一些話語湧進了路易斯的腦海,但它們並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像在腦海中浮現的一個想法:“哎喲,哎喲——這不是‘比利’嘛,那個摔跤的男孩!愛管閑事的小子!”
路易斯發現自己無法把目光從鏡子上挪開。
他的腦海裏仿佛有個聲音在說:“你的‘妹妹’去哪兒了,路易斯·巴納維爾特?她的真名其實叫羅絲·麗塔吧?你認為我會饒過她和她可憐的家人嗎?還有你那愚蠢的叔叔,他知道自己隻能活到今晚午夜了嗎?到那時,你們這些弱小的人將統統會被消滅——而隻有我,能以另外一種形式永生不死!‘偉大的遠古者’將再次統治地球!紅彗星的勝利就在眼前了!”
路易斯感覺自己快要瘋了。在他的腦海裏,一直回**著一個刺耳、邪惡的笑聲。他覺得自己被凍住了。這時,一個響聲,一個來自現實世界的聲音突然驚醒了他:是他左邊的舊機械門鈴發出了刺耳的叮咚聲。他朝門的那邊瞟了一眼,而就在這一瞬間,鏡子裏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最後,唯一留下來的隻有梅菲斯托費勒斯·穆特憤怒的號叫,它像蚊子的嗡嗡聲一樣在路易斯的腦海裏慢慢消失了。
緊接著,路易斯馬上撲過去,猛地把門打開了。門外站著的是羅絲·麗塔,隻見她的手還伸在半空中,正準備再按一次門鈴:“路易斯!發生了什麽事?你看起來糟透了!”
路易斯趕緊把她拉進書房,遠離了那麵鏡子,然後又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傾瀉而出。“午夜!”在他講完後,羅絲·麗塔驚訝地說,“現在已經快六點了!”
“我還沒說完。”路易斯告訴她。
“我知道,”羅絲·麗塔說,“你覺得自己解開了以利胡·克拉伯農遺囑裏的那個謎語。”
“才不是‘我覺得’——我是真的解開了!”路易斯著急地說。
“那你快說呀!”羅絲·麗塔大喊道。
在向羅絲·麗塔解釋什麽是“分離的靈魂”時,路易斯一股腦兒把所有的話都講了出來。然後,他又繼續說:“事情一定是這樣的,老吉迪亞·克拉伯農用了一個魔法咒語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裏分離出來,又放進了某個東西裏。以利胡在將他的叔叔火化之後,也知道了他其實並沒有死。後來,不知怎的,以利胡就找到了裝著吉迪亞靈魂的那個東西。但出於某種原因,他又不能把它毀掉——”
“為什麽不能?”羅絲·麗塔不解地問。
路易斯惱火地瞪了她一眼:“我怎麽知道?也許是因為它會讓我們之前碰見的那個怪物逃出來!也許還有其他魔法方麵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以利胡並沒有毀掉那個東西,而是把它藏了起來,並且我知道它藏在哪裏。”
羅絲·麗塔死死盯著路易斯:“別跟我賣關子,路易斯!究竟在哪裏?”
路易斯十分得意地引用了那段遺言:“因此生命的關鍵,就在於一顆健康的心髒。”當羅絲·麗塔茫然地盯著他看時,他補充道:“事物的含義不止一種,記得嗎?比如‘生命’也可以指‘靈魂’,而如果你是健康的,那也可以指……”
羅絲·麗塔聳了聳肩:“身體好?”
路易斯不耐煩地搖了搖頭:“再猜一次!”
羅絲·麗塔翻了個白眼,繼續說:“很強壯?手腳靈便?很有勁[1]?”
“答對了!”路易斯高興地說,“找到生命的關鍵——也就是老吉迪亞的靈魂——在於一顆‘有勁’的心髒,也就是‘有井’的地方。‘井’,羅絲·麗塔。”
戴著圓眼鏡的羅絲·麗塔瞬間睜大了眼睛:“有井的地方!所以老怪物的靈魂就藏在克拉伯農家的那口井裏!”
路易斯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們必須把它弄出來。”
然後,他們兩個相互對視了一會兒。路易斯不知道羅絲·麗塔在想什麽,但是一想到又要回去那個可怕的地方,他就覺得一陣惡心。
可不管怎麽樣,他們隻能這麽做了。
否則,他們,以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隻能再活六小時了。
[1] 原文well是多義詞,作形容詞時表示“身體健康”,作名詞時表示“井”。此處譯文采用“有勁”,以對應下文的“有井”,達到雙關語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