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默爾曼太太說到做到。她從來沒有對喬納森提起過那張奇怪的羊皮紙。然而,路易斯發現,他的假期已經被毀了。晚上,當他想睡覺的時候,一個可怕的、毛茸茸的、瘦弱的怪物的幻影就在他的眼皮外麵飄浮。

一天晚上,他從**坐起來,試著讀一本神秘小說。像往常一樣,他一邊看書一邊嚼東西;這次是一盒巧克力花生糖。路易斯本應該感覺很舒坦,他身後靠著三個蓬鬆的大枕頭。這本小說講的是一起離奇的謀殺案,受害者的所有衣物都被翻了過來。但路易斯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

他把故事的脈絡弄亂了,翻回上一頁又讀了一遍。他盯著書,把一顆裹著巧克力的花生塞進嘴裏。但當他咬了一口之後,事情就更加不對勁了。

花生不脆,而且黏糊糊的。它還在他的嘴裏動!

路易斯趕緊吐了一口唾沫。糖果咚的一聲落在**——然後它長出了腿!它飛快地從床邊爬過。

路易斯的胃猛地一陣翻騰。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裏的盒子,好多蟑螂從裏麵湧了出來,有幾十隻。它們油膩的棕色翅膀在床頭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它們爬上他的胳膊,朝他的臉衝去!

路易斯惡心得快要窒息了,他從**跳了起來——

書嘩啦一聲掉在地板上。糖果盒掉在蟑螂旁邊,兩三顆裹著巧克力的花生滾了出來。路易斯背靠著牆站著,瘋狂地拍打著自己。

蟑螂已經消失了。路易斯眨了眨眼。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夢。他在看書的時候睡著了,夢見了一群惡心的蟑螂。他跌跌撞撞地走進浴室,使勁地刷牙,用冷水漱了四次口。然後,他回到臥室,拿起那本書和那盒糖果。路易斯把盒子扔進了垃圾桶。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想吃巧克力花生了。

從那以後,路易斯甚至晚上睡覺前都不再讀書了。他無法專心看書,就像他不能在蘇必利爾湖的深水中漫步一樣。

他備感痛苦,因為他不想毀了其他人的假期。如果在平時,他會非常享受這場旅行的。這棟房子很迷人,有俯瞰湖麵的陽台,還有一個圖書館。雖然這些書不是路易斯喜歡讀的,比如《上中西部礦物學野外指南》和《含油地層地形指標》之類的書,但它們給房間帶來了一種舒適的感覺,任何一個愛讀書的書蟲都會喜歡這裏。除了讀書,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喬納森喜歡在碼頭上釣魚,他釣到了一些漂亮的魚:湖鱒魚、虹鱒魚和銀鱈魚。路易斯和羅絲·麗塔有時也會和他一起,盡管路易斯有些受不了把魚從魚鉤上拿下來。他們把捕到的大部分魚都扔了回去;但有一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炸魚,喬納森舔著嘴,品嚐自己抓來的美味鱒魚。

在豪豬灣的暴風雨之旅結束後,路易斯就沒有再登上過太陽魚號。羅絲·麗塔和戈爾韋外公星期五去帶回了一些郵件。路易斯沒有再收到任何信件,這讓他鬆了一口氣,但喬納森收到了轉寄來的電費賬單和他住在奧西五山的妹妹寄來的一封信。總而言之,路易斯本應該享受從日常生活中解脫出來的樂趣,隻要他能把注意力從那張隱約有危險的羊皮紙和那幅可怕的鋼版畫上轉移開。

他們在伊瓦爾黑文島的一周假期即將結束。他們打算星期天開車回新西伯德。在齊默爾曼太太的建議下,他們都同意在最後一個周末去劃船探險。“我們準備一頓野餐。”齊默爾曼太太興高采烈地說,“我要做我拿手的土豆沙拉,還要炸一大盤雞肉。我們還要帶上巧克力蛋糕、新鮮麵包卷、檸檬汽水和一大保溫瓶冰茶。然後,我們會發現一座特別有趣的島嶼,甚至可能是一座尚未被探索過的島!”

“一個人類從未涉足過的地方。”喬納森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插嘴說,“我們可以以國家的名義認領它!”

“哦,那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這附近有很多島嶼。”戈爾韋外公搓著雙手說,“而且看天氣預報,星期六的天氣看起來也不錯。我們可以來一次真正的航行!揚起船帆,看看我們這艘可靠的大船能開多快!”

一切都安排好了。星期六的清晨,天空明亮而晴朗,吹著陣陣西北風。當他們把東西裝上船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大家,但是,不包括路易斯。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裝出很享受這次旅行的樣子。

九點左右的時候,太陽魚號傾斜著身子,在深色的水麵上掠過,滑出一道白沫飛濺的尾跡。羅絲·麗塔和路易斯輪流握舵,在平靜的水麵上飛馳。戈爾韋外公教他們如何轉舵,如何改變航向,如何駕駛船隻。這些在順風或逆風時都是不同的,通常這會讓路易斯覺得自己是一個勇猛的海軍英雄或海盜王。但由於憂慮和睡眠不足,他現在隻感到頭昏眼花。

十一點左右,他們開始尋找一座可以野餐的小島。一些小岩石隱約出現在右邊,但大家都認為它們太潮濕,不舒服。一座長滿鬆樹的小島看上去很不錯,但當他們接近時,發現上麵貼著很多“禁止侵入”的牌子。於是他們離開了那裏。突然,喬納森叔叔說:“看那邊,左舷。”

路易斯對此微微一笑。他叔叔喜歡劃船,就像小鴨喜歡遊泳一樣。他總是喜歡說“船尾”和“船腹”之類的詞。路易斯握住舵柄,身子傾斜,這樣他就能看到帆桁下的情況。他看向左邊,也就是水手們和他的叔叔喬納森稱之為“左舷”的方向。

他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麽;有什麽東西在空氣中閃爍,就像熱浪在灼熱的柏油路上舞動,感覺很奇怪。湖麵的一大部分看起來像藍灰色的果凍一樣蠕動著,上升到一兩米高的空中,然後像煙霧一樣被微風吹散。“那是什麽?”路易斯問。

戈爾韋外公手搭涼棚,疑惑地搖了搖頭:“這是我在這一帶水域裏見過的最奇怪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撒哈拉沙漠的海市蜃樓。撒哈拉沙漠比蘇必利爾湖幹燥5000萬倍,而且相當熱!轉向左舷,路易斯。讓我們去看看。”

路易斯害怕地用懇求的目光看了羅絲·麗塔一眼。她似乎明白他現在非常焦慮。“要我來掌舵嗎?”她問。

他搖了搖頭。這個想法也許很傻,但他討厭在羅絲·麗塔和他的朋友麵前顯得像個膽小鬼。他轉動舵柄,直到太陽魚號的船頭正對著這個奇怪的現象。

“這不是水龍卷,”齊默爾曼太太一邊若有所思地說,一邊用一隻手壓著紫色太陽帽的帽簷,以免它被風從頭上吹走,“也不可能是汽油煙霧或太陽光的反射。”

喬納森抓著一根繩子,身子探了出去:“既不是霧氣,也不是水汽。非常奇特!也許我們發現了海底火山,或者一種完全未知的大氣現象。”

太陽魚號越來越靠近閃爍的空氣幕簾。路易斯緊緊地抓住舵柄。他心裏有一種絕望的衝動,想猛拉住舵,想躲開前麵的一切,想逃走。但大家會怎麽看他呢?其他人都沒有驚慌失措!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保持住航向。

就在帆船的船頭馬上要穿過那道波光粼粼、搖擺不定的屏障時,它突然消失了。在他們前麵,一下子出現了一座綠色的島嶼。路易斯眨了眨眼。他們離它隻有幾百米遠,而這座島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那是一座半球形的小島,麵積有四五萬平方米。路易斯覺得那就像是一座突然浮出水麵的小山。島的外圍長著茂密的藍綠色冷杉,但這些冷杉隻長到半山腰的位置。圓圓的山頂看上去青草茂盛,很光滑。最奇怪的是,一根光禿禿的黑柱子似的東西在山肩直豎著。起初,路易斯以為那是一棵高大的枯樹的樹幹。然而,當他們靠近時,他意識到那是某種人造的建築——一座大約三十米高的黑塔直插天空。

“這太奇怪了。”戈爾韋外公咕噥道。

“怎麽了?”羅絲·麗塔問。

戈爾韋外公撩起他的遊艇帽,搔了搔他的禿頭:“因為這裏根本不應該有島嶼。我以前曾經過這裏,我知道這地方在地圖上沒有標記!但是我現在希望有新的發現,所以我建議,我們找一個地方把船停下來。”

其他人都同意了,而路易斯沒有勇氣成為唯一一個反對的人。戈爾韋外公從路易斯手中接過舵柄,路易斯便走到船頭去。他站在船頭注視著帆船轉向小島的西南岸。看著它,他心裏充滿了一種奇怪的恐懼感。他緊握雙手,希望他們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由於某種原因,他不想踏上那個地方。

暫時看來,他的希望有可能實現。小島側麵陡峭,灌木叢生,沒有供船隻停泊的入口或遮蔽處。但是,在島的最南端,路易斯看到一條小溪從岩石河**流淌下來。河水像散落的土豆一樣濺在光滑的棕色石頭上,泡沫飛濺進蘇必利爾湖,形成了一個小水灣。在小水灣入口處矗立著一個看上去很堅固的木墩。

“我們就把船停在這裏吧。”戈爾韋外公宣布,“喬納森,拿上測深杆,確保這裏的水足夠深,如果擱淺就不好了!”喬納森拿著一根長杆站在船頭。他把它直接插進水裏,測試深度。“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到底。”在羅絲·麗塔收起船帆時他說道。太陽魚號放慢了速度,幾乎不再漂浮,戈爾韋外公非常專業、認真地把船帶向碼頭。就在船頭快要撞到碼頭的時候,喬納森說:“這裏的水有將近三米深。足夠安全!”

然後,船慢慢地靠到碼頭上。羅絲·麗塔和喬納森叔叔跳下船,幫忙係好纜繩。最後,路易斯極不情願地從太陽魚號上爬了下來。他提著野餐籃子。“也許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他喃喃地說,“也許這座島的主人並不希望我們停在這裏。”

羅絲·麗塔搖了搖頭:“那麽,這位神秘的島主為什麽不像我們之前看到的那樣掛上‘禁止侵入’的牌子呢?說不定這裏是州立公園之類的地方。再說,這兒也沒有別的船,對我來說,先到先得。”

“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喬納森說,“那是肯定的。但它似乎是安全的,沒有危險。我不知道是什麽光把它遮住了,但也許這隻是陽光和薄霧在水麵上的一些把戲。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在這裏了。”

從碼頭延伸出一條彎彎曲曲、長滿青草的小路,蜿蜒曲折地穿過陰暗的冷杉林。他們沿著小路爬上山坡,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長滿青草的空地。在那裏,他們發現了一間小石屋,是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陡峭的屋頂鋪著炭色的石板瓦。小屋隻有一扇門和一扇百葉窗。石砌的煙囪裏並沒有煙升起來。這地方看上去空無一人,死氣沉沉。

路易斯擦了擦臉。他滿頭大汗,不僅是因為他要費力地帶著他們的野餐籃子,沿著小路爬上來,還因為他無法擺脫一種奇怪的恐懼感。然而,這座島嶼似乎完全正常。蚱蜢在草地上跳來跳去,紅雀和鬆鴉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盡管如此,他們周圍的環境還是讓路易斯感到緊張不安。他一直覺得隨時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向他們撲來,但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我覺得沒人在家。”齊默爾曼太太在他們朝小屋走去的時候說。他們在緊閉的門前站了一會兒。房子裏沒有動靜。“當然,住在這裏的人一定要坐船來來回回,可我們沒看到有船,所以他們一定出去了。我們野餐的時候會保持幹淨。我想,我們不會打擾任何人。來吧,讓我們爬到山上,看看我們能看到什麽,就像兒歌《翻過山的熊》裏描述的那樣。”齊默爾曼太太說。

小路一直穿過空地延伸到另一邊的樹林。路易斯提著野餐籃子,開始感到疲倦了。然後,正當他想問是否可以放下它休息一會兒的時候,他們走到了另一塊空地上,比之前的空地更奇怪。

他們麵前聳立著那座黑色的塔。它是用一些圓咕隆咚的黑色石塊砌成的,石塊間的灰泥形成了細密蛛網狀的灰色條紋。路易斯把頭向後仰了仰。從結構來看,這可能是一座窄小的燈塔,但它看起來和他以前見過的燈塔不一樣。首先,它似乎沒有門,至少在地麵上沒有。

但是,在塔的一邊,有一排看上去很危險的台階,非常狹窄,像支撐著教堂牆壁的飛扶壁[1]。他在船上的時候並沒有看見它們。有可能是角度不對,塔把它們擋住了。光是看著那些陡峭的台階就讓路易斯感到頭暈目眩。它們沒有扶手,每一階都隻有大約三十厘米寬。隻有傻瓜或非常絕望的人才會嚐試攀登這樣的台階,他想。隻要腳下一滑,你就會摔斷脖子。

“嗯,”齊默爾曼太太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說,“就像路易斯·卡羅爾[2]寫的那樣,越來越奇怪了。這是一片很陡峭的草坪!我想知道,這座塔到底是紀念什麽的。”

齊默爾曼太太說的是從塔的底部向北傾斜的草坪。顯然有人把它護理得很好。草坪被修剪得很短,沒有任何雜草,彎彎曲曲的白色碎石小道縱橫交錯。草坪上散落著一座座奇形怪狀的金屬雕塑。西麵有六根鐵棍,每根大約三米長。它們倚靠在一個圓形的石頭底座上,就像黃水仙被放在一個對它們來說太大的花瓶裏。每根杆子的末端都有一隻鍛鐵製成的飛行蝙蝠。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圈七根將近兩米高的石柱,每根石柱都像科林斯柱[3]一樣有凹槽。每根柱子的頂端都有一個真人腦袋大小的頭骨,由透明的水晶製成,閃閃發光。再過去是一小片墓地,四周是黑色的鐵柵欄。那裏有八塊白色大理石墓碑,但墓碑上光禿禿的,沒有刻名字。再往前是更多奇怪的雕塑:五道參差不齊的閃電,一個舉起手臂站著的人,三隻瞪大的玻璃眼球,六個看起來像掛著絞索的絞刑架的東西,等等。路易斯數了數,總共有十幾個不同的雕塑群。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齊默爾曼太太雙臂環抱著自己肯定地說,感覺天氣好像變冷了,“有人花了很多錢和精力建了這些古怪的東西,從它們的樣子來看,我得說,建造者是在為精神錯亂的人建一個公園。”

喬納森站在她身邊,盯著墳墓。他點了點頭:“我同意你的看法,弗洛倫斯。反正這不是一個適合野餐的地方。我們離開這裏吧。”

他們急忙沿著小路往回走,速度比他們剛才爬上去時要快。羅絲·麗塔抓住野餐籃子的把手,幫路易斯拿著籃子。“謝謝。”他咕噥道,感謝她的幫助。

他們經過大門緊閉的小屋,然後往下向碼頭走去。太陽魚號在那裏等著他們,除了路易斯,所有人都爬上了船。他待在碼頭上解開纜繩。在他爬上甲板前,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小島。

長滿草的小路彎彎曲曲地轉入冷杉林的陰影中。樹蔭深得不自然,好像現在是傍晚而不是中午。不知怎的,樹林裏有點兒太暗、太陰鬱了。這時,路易斯看到了一樣幾乎讓他尖叫的東西。

陽光下的一條長滿青草的小路上,隻有一小片陰影在搖曳。當路易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陰影時,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快要從腦袋裏鑽出來了。陰影裏伸出來的東西好像是一條細長彎曲的胳膊。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抓住了草。黑影向前移動。

然後它睜開了兩隻黃色的眼睛瞪著他。

路易斯跳上了太陽魚號。“我們離開這裏!”他尖聲叫道,聲音變得很高。

戈爾韋外公已經解開了尾纜,喬納森靠在測深杆上,把船頭推離了碼頭。羅絲·麗塔拉起帆索,砰的一聲,船帆揚起,把船拉離了湖岸。

路易斯回頭望去,黑影還在。隻是現在,它顯然隻是樹枝在陽光下的影子。

他看到的隻是他想象出來的東西嗎?有那麽一個可怕的時刻,他確信《所羅門辯論》中的怪物已經找到他了。它順著小路往下爬,就像一隻漆黑的貓悄悄地看著獵物。它用充滿仇恨的淡黃色眼睛盯著他。

太陽魚號離開小島時,路易斯還盯著那影子。看著它隨著距離越來越遠而縮小。突然間,這座島消失了。它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路易斯甚至看不到之前幽靈般閃爍的波光。

“它去哪兒了?”站在他身邊的羅絲·麗塔問。

每個人都回頭望去。戈爾韋外公清了清嗓子。“看來我們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他說,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速度一定有每小時二十八千米。”

“肯定有!”喬納森說,“啊,謝天謝地,總算擺脫它了!我們可以找個更舒服的地方來吃弗洛倫斯準備的炸雞和土豆沙拉,而不是待在那個瘋子的遊樂場。”

路易斯非常了解他的叔叔。他從喬納森的聲音裏察覺到了疑惑和不確定。不知怎的,他感到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1] 一種起支撐作用的建築結構。

[2] 《愛麗絲漫遊仙境》的作者。

[3] 源於古希臘的一種古典建築柱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