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派對是在星期六的下午舉辦的,但到了下周的星期一,路易斯就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離開學校很久了。路易斯喜歡放假。這倒不是說他是個壞學生,或者說他討厭上學——事實遠非如此。路易斯是個聰明的孩子,對科學和數學很感興趣。實際上,他在天文學方麵算得上是個奇才。他和喬納森叔叔有一台屬於他們自己的望遠鏡,那是一台三十三厘米口徑的、精巧漂亮的反射式望遠鏡,這意味著它並不是通過一個大透鏡來觀察行星和恒星的,而是使用了一個很大的凹麵鏡,可以清晰地看到月球上的隕石坑、橘紅色火星上的白色極冠,以及木星周圍離得很近的一些衛星,看起來就像一排明亮的小星星一樣。
不過,在漫長的一個學年結束後,路易斯最想做的事就是放鬆一下,而對他來說,放鬆就隻意味著一件事:找一個舒適的地方伸伸懶腰,吃點兒美味點心,再讀一本好書。
於是,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周一早晨,路易斯選擇了舒服地躺在一張草坪躺椅上。這張椅子是用鋁管和尼龍布製成的,而且椅子的下端還有一塊凸出來的部分,可以讓他坐著的時候伸直雙腿,同時也能支撐著背部。路易斯仔細地把椅子放在了後院裏一棵楓樹的樹蔭下麵,而在椅子旁邊一張鐵質的小桌子上,他還準備了一些自己最喜歡的零食:灑著粉紅色辣椒奶酪的酥脆黃油餅幹、一大盒葡萄幹巧克力、一大杯牛奶。此刻,他的肚子上正攤著一本厚厚的書,那是他從喬納森叔叔的書房裏拿來的。
在喬納森叔叔的這座大房子裏,路易斯很喜歡四處翻看書架上的各種書籍。這座房子對他們兩個人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因為他們大部分時間都隻待在一樓和二樓,所以整個三樓都是閑置的,那裏的家具也都藏在防塵罩下麵。不過,三樓有一些房間裏堆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零碎東西,它們要麽是喬納森·巴納維爾特繼承下來的,要麽是他自己收集來的。在其中的一個房間裏,路易斯發現了一個立體幻燈機,隻要你把一條長長的深褐色膠卷放進裏麵,並通過它的目鏡看,這些照片就會變成三維圖像。此外,他還找到了一個大箱子,裏麵裝了成千上萬的照片:在阿爾卑斯山上,夏季暴風雨正在人們身後不斷逼近;尼亞加拉大瀑布在夏季傾瀉而下,在冬季又變成了覆蓋著一層香草糖霜的冰河;在煙霧繚繞的內戰[1]戰場上,到處都是大炮、騾子、受傷或者已經戰死的士兵……
在另一個房間裏,路易斯還找到了一架古老的風琴,雖然它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但它仍然還能演奏。然後,在某一個房間裏,他又發現了一麵書牆,上麵的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足足塞滿了幾百本的舊書。不過,路易斯就喜歡這種舊書,不僅封麵上布滿灰塵,書頁上都是斑點,還散發著一種隻有古書才會有的令人頭暈的刺鼻味道。
就在那天早上,路易斯從這些書架上取下來一本又大又厚的書,上麵的紅紫色皮質封麵布滿了汙跡和裂紋,棕色的書頁上不僅有一些小蟲洞,而且還有很多褐色斑點,但是書的標題立馬吸引住了他:
《大不列顛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的奇怪信仰和迷信》
狄奧多西·M. 弗雷澤 著
神學學士、碩士、博士
牛津大學,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倫敦,1851年
一想到自己手裏拿著的是一本有著一百多年曆史的書,路易斯的心裏不禁產生了一絲期待和愉悅之情。這是他在暑假裏想要閱讀的第一本書。
因此,路易斯心滿意足地躺在躺椅上,把一塊餅幹塞進嘴裏,一邊大口地咀嚼著,一邊讀起了關於舊時英格蘭、威爾士、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奇怪信仰和習俗的記載。書中的第一章內容講述了一些不尋常的天氣預兆,在咂了幾口牛奶,又吃了幾塊餅幹之後,路易斯已經明白了為什麽隻要野兔身上長出厚厚的皮毛,就預示著嚴寒即將到來;為什麽隻要鳥類低空飛行,就預示著狂風暴雨即將來臨;為什麽水手在早上見到紅色天空會感到害怕,但在傍晚見到紅色天空就會十分喜悅,以及其他的一些迷信。說實話,這些內容並不是很有意思,但路易斯卻很喜歡書中使用的舊式英語,所以他就以一種愜意的迷迷糊糊的狀態繼續讀了下去。
路易斯頭頂上的綠色楓葉在晨風中不斷地顫動,他偶爾會聽到大街上傳來一些汽車駛過的聲音。這時,一架紅色的飛機正嗡嗡地飛過布滿白雲的天空。
在讀到第二章時,路易斯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它的標題相當嚴肅,叫作《死亡和災難的先兆》。
這一章節的一開頭就提到了和彗星有關的一些悲劇事件:1066年,人們在英格蘭看到了一顆火紅的彗星,於是在同一年諾曼人就入侵並征服了英格蘭;尤利烏斯·愷撒被暗殺的前一天晚上,一顆彗星也曾在古羅馬的夜空中閃耀。路易斯不耐煩地抽了抽鼻子,因為他對彗星很了解,它們根本就沒什麽好怕的。彗星其實就是一些凝結成團的岩石和冰,沿著狹長的橢圓軌道圍繞著太陽轉。當它們從太空深處向地球呼嘯而來時,太陽會加熱它們身上的冰,於是彗星的後麵就會產生水蒸氣,看起來就像一條會發光的尾巴。總之,路易斯十分確信彗星並不會預示什麽死亡或災難。
羅絲·麗塔常常說路易斯是個杞人憂天的人,而他的問題就在於想象力太過豐富。一般來說,有想象力是好事,但路易斯卻經常用它來幻想一些根本不可能會發生的威脅和災難。此刻,正當他繼續往下讀的時候,他碰到了時常聽見人們談起的一個詞:三之咒。
這位弗雷澤博士在書中寫道:“在這個王國裏,許多人都堅信,死亡和其他災難總是會連續發生三次。如果某一位大人物去世了的話,就會有許多老婦人鄭重地宣稱他的去世正是一個不幸的征兆,而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將會有第二位大人物死亡,直到有第三位貴族或貴族太太之類的著名人士去世,詛咒才會解除。”接著,這一章節還提到了其他會連續發生三次的不祥之事:地震、風暴、戰爭,以及許多厄運連連的事例。
“嘿,路易斯!”
盡管路易斯坐在椅子上,他還是被嚇得差點兒跳起來,而且還被剛剛放進嘴裏的餅幹給噎住了。他從躺椅上爬起來,翻了個身,又咳又吐地噴出了很多餅幹屑。
羅絲·麗塔站在他的旁邊,一臉後悔的樣子。“嘿,”她小聲地說,“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嚇個半死的!你沒事吧?”她重重地拍了一下路易斯的背。
路易斯喘著氣,喝了一大口牛奶。“你才沒有嚇到我,”他嘴還很硬,“我隻是被餅幹屑嗆到了而已。”
“那你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路易斯點了點頭,但他的臉又紅又燙。“你有什麽事嗎?”他氣喘籲籲地問道。雖然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顯然沒有成功。
“大家正在運動場上準備打一場棒球比賽,”羅絲·麗塔解釋,“聽說好像會有很多優秀的球員參加,所以我覺得你可能也會想去。”
路易斯露出一臉苦相。他的父母都在一場車禍中不幸喪生,所以他在幾年前搬到了新西伯德鎮,而那時的他完全就是一個小胖子。雖然現在的路易斯沒有之前那麽胖了,但是也不會有人說他是一名運動健將的。路易斯身體不靈活,很容易難為情,老是猶豫不決,根本就不擅長任何運動。每當他和大家玩棒球的時候,兩方的球隊隊長總是到了最後才會選他,然後就會讓他一直站在右外場而已。
“我沒那個心情,”路易斯對羅絲·麗塔抱怨道,“我今天都已經計劃好了,我要躺在這兒看書,享受一下陽光。”
“可你正在樹蔭下呀,”羅絲·麗塔笑著反駁道,“哎呀,來嘛,至少和我一起走到那兒去吧。如果你實在不想玩的話,那就不玩。隻是有人告訴我德特梅爾先生會擔任比賽的裁判。”
路易斯無奈地聳了聳肩。當羅絲·麗塔下定決心要做什麽事時,路易斯知道最好不要和她爭論下去。路易斯很喜歡德特梅爾先生,他是一個瘦瘦高高的、禿頂的退休老人,經常在消防站閑逛,年輕時還曾在東部某個地方的職業棒球小聯盟“蜘蛛隊”裏當過二壘手。德特梅爾先生說過很多離譜的謊話,他聲稱自己之所以沒有進到職業棒球大聯盟,是因為在一場棒球表演賽中,他徒手接住了“棒球之神”貝比·魯斯的一記高超的平直球。他說,那一記接球折斷了他右手的每一根骨頭,摧毀了他棒球職業生涯的希望——“但是我卻讓貝比·魯斯出局了!”他總是會在最後驕傲地加上這麽一句。
盡管德特梅爾的棒球生涯早已遠去,但他還是很熱愛棒球,經常在少年棒球聯盟裏擔任教練。如果有人邀請他去當臨時比賽的裁判,他也會非常樂意的,而且孩子們都很喜歡他,所以也從來沒有人質疑過他的判罰。
聽到路易斯咕噥了一聲,羅絲·麗塔就笑了起來,仿佛知道她已經說服了路易斯。“等我先把東西都收拾好吧。”他說完就拿起盤子、杯子和書,進屋去了,羅絲·麗塔跟在他的後麵。路易斯把盤子和玻璃杯在水槽裏衝了一下後,就把它們留在了那裏。雖然他和他的叔叔並不是邋遢的懶漢,但他們做家務時總是慢慢悠悠的。直到深夜的時候,他們才會洗碗,一個人負責清洗,另一個人負責擦幹。接著,路易斯來到了書房,發現喬納森叔叔和齊默爾曼太太兩個人正在聊天。在把那本書放到書架上後,路易斯告訴了喬納森叔叔自己要去哪裏,隻見喬納森叔叔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你們兩個玩得開心點兒。”
雖然路易斯並不是有意要偷聽的,但當他又折回到走廊上時,他聽到了齊默爾曼太太正在對他的叔叔說:“我隻是想說,你在派對上做的一切都太過招搖了,你真該去外麵聽聽大家是怎麽說的,就連一些無趣的大人都開始對你那些花裏胡哨的煙花感到好奇了。”
喬納森叔叔咯咯地笑了起來:“老太婆,父母們都知道他們的孩子講話是很誇張的!不要因為你是一個真正的魔法師,而且還有一個外國學位,就在這裏嫉妒我時不時地表演一下魔術。我以前的魔法老師曾經對我說:‘你也許永遠隻能創造一些幻象,但至少你要學會去享受它!’”
“快走吧,路易斯。”羅絲·麗塔在前門喊道。路易斯跟著她出了門,但心裏卻惦記著他的叔叔,隻希望喬納森叔叔不會因為派對上的事情給自己帶來麻煩。
路易斯和羅絲·麗塔沿著高街走到了與大廈街的交叉口,然後下了坡,經過了羅絲·麗塔的家和共濟會教堂,最後來到了小鎮的中心。新西伯德鎮的建築曆史悠久,風格各異,有很多裝飾華麗的維多利亞式房屋。這裏的商業區包括四個街區,基本上都在主街的範圍,街道兩旁都是磚砌的商鋪,其中大多數都立著高聳的招牌。走到主街的西端,就會看見小鎮的噴泉,它被一圈白色大理石圓柱圍繞著,噴射著閃閃發光的水柱,就像一棵柳樹。路易斯和羅絲·麗塔路過噴泉,盡情地享受著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清涼水霧,然後朝著運動場的方向走去,也就是靠近鮑莫爾保齡球館的地方。早在他們到達之前,路易斯就聽到了棒球棒擊打的劈啪聲和孩子們激動的叫喊聲。
他們兩個來晚了一些,兩支球隊已經都在場上了。“對不起,”路易斯說,“看來兩隊都滿員了,你沒辦法玩了。”
“應該還會有別的遊戲,”羅絲·麗塔鎮定地說,“而且我也喜歡看棒球賽,我們快去找個好位置吧。”一眼望過去,有十幾個孩子和幾位老人坐在露天看台上觀看比賽。就在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剛站到看台上的時候,一個叫鮑比·貝爾斯基的投手投出了一記高、猛、快的內角球,不僅越過了擊球手巴茲·洛根,還啪的一下直接打在了接球手的手套上。接著,德特梅爾先生在本壘板後麵尖聲叫道:“三振出局!你該下場了!”
在兩隊換了位置之後,羅絲·麗塔說道:“嘿,快看,那是哈爾·埃弗裏特。走吧,我們去和他一起坐。”
哈爾獨自坐在看台的另一邊,距離他們大約有三條長凳,隻見他的身體往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羅絲·麗塔費力地爬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高興地說道:“嘿,哈爾,現在比分是多少?”
“哦,嘿,羅絲·麗塔,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裏!但並沒有人在計分,”哈爾回答說,“嘿,路易斯。”
“嘿,”路易斯說完,在羅絲·麗塔的另一邊坐了下來,“你怎麽沒去打球呢?”
哈爾皺起了眉頭:“啊,我不行。我不會投球,而且我動作太慢了,也擊不了球。”
“我懂你。”路易斯同情地說。他們兩人相視一笑。
巴茲·洛根的隊伍把棒球扔來扔去地進行熱身,然後就到龐奇·費恩投球了,他比路易斯大一歲,看起來又瘦又高。龐奇投出了一個絕佳的曲線球和一個不錯的變向球,隨著大家不停地呐喊“擊球手,擊球手,擊球手”,他的兩個球都被擊中了,而其中一個球被首位擊球員擊中之後,緩慢地在空中劃了條弧線,飛到了中外野,於是巴茲向後小跑,非常輕鬆地接住了球。“對了,路易斯,謝謝你之前邀請我去你家。呃,那真是個不錯的派對。”哈爾輕聲地說,似乎有些尷尬。
“不客氣,”路易斯回答說,“我很高興你能喜歡。”
“你的叔叔真好,”哈爾又補充道,“你很幸運。幾年前,我的爸爸離家出走,丟下了我和媽媽兩個人。後來,媽媽又沒了工作,我們就隻好從一座不錯的大房子搬到了一間寒酸的小屋——就像人們常說的,禍不單行,壞事成三。所以,我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個叔叔。”
一想到“禍不單行,壞事成三”這句話,路易斯就不禁打了個寒戰,他點了點頭,喃喃地說:“他確實很好。”
“齊默爾曼太太也有一定的功勞,”羅絲·麗塔心悅誠服地插了一句說,“那些點心實在是美味極了。”
“但是魔術表演才是最棒的。”哈爾回答道,但他的聲音小得就像說悄悄話一樣。
緊張的路易斯向羅絲·麗塔瞥了一眼,提醒她不要亂說話。除了有關煙花事件的傳言之外,其實鎮上的人都不怎麽在意喬納森,因為他從自己的祖父那裏繼承了一大筆錢。正如喬納森多次興高采烈地解釋的那樣:當一個普通人做出滑稽可笑的行為時,人們會覺得他瘋了;但是當一個有錢人做出滑稽可笑的行為時,人們卻隻會笑著說他很特立獨行。
至於齊默爾曼太太,人們確實有些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她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師,總是穿著一身紫色的衣服,開著紫色的車,並且總能在人們需要幫助的時候恰好出現。雖然有一些人會叫她怪胎,但鎮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很喜歡她。不過,卻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是一位法力高強的女魔法師、魔法護身符方麵的專家,而她也不想讓這些事情公之於眾。
哈爾從他的口袋裏掏出一支黃色鉛筆,開始像指揮棒一樣把它揮舞了起來。“小兔子!變!我真想學學怎麽變魔術,”他說道,“也許你的叔叔可以教教我們——就我們三個人。”
路易斯意識到哈爾是把鉛筆當成了一根魔杖,於是他開始感到不太舒服。“嗯,也許你可以買一些書和特別的卡牌之類的。”他說道,盡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鎮上的魔法師博物館裏就有賣很多不同的魔術套裝。”羅絲·麗塔補充道。
“不,不是那種魔術套裝裏的小把戲。”哈爾不耐煩地低聲說。他側過身去,用一種柔和而堅定的口吻繼續說:“難道你們沒讀過關於卡廖斯特羅伯爵、黃金圈、普洛斯彼羅和羅傑·培根的故事嗎?我指的是那些真正的魔法、咒語和巫術之類的。”
路易斯大笑了起來,希望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充滿懷疑的,並且帶有一點點的輕蔑:“但它們都不是真的呀,你說的那些魔法隻存在於故事書裏而已。”
哈爾斜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露出了一絲會心的微笑。“我明明看見你的叔叔用手杖把那些東西都變出來了,你可不要告訴我它們都是能在商店裏買到的騙人把戲!”說完,他又把那支黃色鉛筆揮來揮去,然後指向了路易斯。
嘭!
“小心!”羅絲·麗塔大喊。
太遲了。路易斯之前一直都在盯著哈爾,但就在一個界外球飛來的那一刻,他猛地扭過頭來,瞥到了一眼棒球的樣子。突然,時間似乎慢了下來,接著棒球就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前額和兩眼之間。一下子,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閃爍著耀眼的黃色光芒,自己暈暈乎乎的,然後就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當路易斯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草地上,身邊圍了一圈的人。“發生什麽事了?”他問道,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頭也痛得厲害。
“躺著別動,孩子,”德特梅爾先生說完,往下按了按路易斯的左肩,“你被一個界外球砸了個正著。現在你先別亂動,應該沒什麽事的,已經有人去請醫生來給你檢查了。”
路易斯呻吟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頭在一陣陣劇烈抽痛,鼻子也好像腫了起來,鼻孔完全被堵住了的樣子。他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雖然沒有大聲地抽泣,但他仍然感覺到眼淚從自己的眼角滑落,又順著太陽穴往下流,一開始是溫暖的,後來又變成了冰涼的。
似乎過了好幾小時,漢弗萊斯醫生才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一邊搖晃著嘎嘎作響的黑色皮革醫療包,一邊大喊:“讓我過去,快讓我過去!”他低沉悅耳的嗓音聽起來就像是一把低音提琴。盡管他穿著一身漂亮的黑色西裝,但還是直接跪在了路易斯身旁的草地上,然後發出了嘖嘖聲:“真是美好的一個早上呀,路易斯!你又用自己的額頭敲欄杆了!看來你將會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了,孩子。隻可惜小鎮的吉祥物不是一隻浣熊——不然你就能去扮吉祥物了!看我這兒,告訴我這是幾根手指?”
“三根。”路易斯回答,漢弗萊斯醫生點了點頭。突然,路易斯感覺自己的鼻子有些刺痛。“我的鼻子骨折了嗎?”他問道。
“沒有骨折,但你的鼻子有點兒流血。”漢弗萊斯醫生俯下身來靠近路易斯,先看了看他的右眼,又看了看他的左眼。然後,他打開了一個小手電筒,讓路易斯用眼睛跟著它的光亮移動。最後,漢弗萊斯醫生滿意地哼了一聲,把小手電筒放回了口袋裏,說道:“幸好棒球擊打的位置夠高,保住了你的眼睛和鼻子,但你的小腦袋瓜兒就沒這麽好運了,所以你的額頭上有個腫塊,不過你的瞳孔都是正常的,過幾天你應該就會好起來了。雖然現在會覺得很痛,但最後都會好起來的!”他轉過身去,對著羅絲·麗塔說道:“羅絲·麗塔,請你跑一趟藥店,給喬納森打個電話吧。我覺得路易斯需要馬上回家,然後在頭上敷點兒冰塊消消腫,他現在肯定走不了路。”
漢弗萊斯醫生用一些蘸有金縷梅酊劑的紗布擦了擦路易斯的嘴唇和下巴,然後又扶他坐了起來。緊接著,路易斯突然感覺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忍不住低下頭呻吟了起來,而且還感到惡心想吐。很快,羅絲·麗塔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沒過多久,一輛1935年產的黑色馬金斯·西蒙——也就是喬納森叔叔的那輛又大又舊的老爺車——一下子駛離馬路,飛快地開進了碎石路麵的停車場,揚起了一團灰塵和細小的沙石。最後,汽車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中停下了。喬納森叔叔迅速跑了過來,他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十分蒼白,一頭紅發和紅胡子在微風中飄揚著。
“別太激動,喬納森,路易斯沒事的,”漢弗萊斯醫生安慰道,“幸好羅絲·麗塔夠冷靜,及時來診所找到了我。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可怕,但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幾乎所有的傷者最後都能康複,而且也不會有任何並發症。你先把路易斯帶回家,然後在他的頭上放個冰袋,確保他不會出現什麽幻覺,或是胡言亂語就行了。要一直讓他保持清醒,等到了晚上再睡覺。如果他之後出現任何可疑症狀,就馬上給我打電話。對了,你那裏有阿司匹林嗎?”
“當然。”喬納森叔叔說。
“那就按照規定劑量給他服用,路易斯應該過幾天就會好起來了。在此期間,我建議他還要適當的休息和放鬆,”漢弗萊斯醫生親切地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在躺椅上好好休息,讀一本好書吧!”
路易斯意味深長地瞥了羅絲·麗塔一眼。“我本來就是那麽打算的。”他說道,聲音聽起來就像患了一場重感冒。
喬納森叔叔和羅絲·麗塔一起把路易斯扶上了車,然後自己也上了車。後來,路易斯才發現他胸前的襯衫上麵有一些鮮紅色的血跡,他猜想應該是從鼻子裏流出來的。
不過,他很後悔自己低頭看了一眼,因為他一看到血就會感到惡心,特別是這些血還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1] 此處的內戰是指美國的南北戰爭(1861—1865),也是美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