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火車汽笛一聲長鳴,把我從久遠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列車,這趟列車,要麽就把我送向墳墓,要麽就讓我就地重生!

這次坐火車回家鄉,我沒有攜帶任何戒毒藥物,我已狠下決心戒掉毒品,在藥店工作過的我深知不用任何藥物脫毒是最快最幹淨徹底的。而代價是:你的生命!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隻有離開這座城市,隻有離開所愛的人,才能徹底地戒掉這萬惡的毒!代價是:你的愛情!此時,我對毒品已是深惡痛絕,哪怕是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是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在長達三十幾個鍾頭的列車上,我的毒癮犯了,我開始感到冷了,徹心徹骨的冷,我渾身發抖,覺得似乎千蟻鑽心,雖然冷,我卻難受得冷汗直冒,眼淚鼻涕直流,我對麵的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輕男人及時遞過溫暖的水杯和麵紙,我看了一眼這個男人,他是多麽年輕啊,他那烏黑自然卷的頭發是那麽柔順地貼在那雙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上麵,那鮮紅的嘴唇在對我發出理解善意地微笑。這個秀氣和善的男人後來就成為了我的老公的男人。後來很多人對我們說:你們倆長得真像啊,真有夫妻相,命啊!

當時被人騙至廣東做傳銷的他,已經明白我是怎麽回事了,他毫不猶豫地向我伸出了他那雙白皙溫暖的手,他就是這樣一直攙著我冰涼無力的手無數次送我上廁所,同時另一隻手無數次做著製止我要當眾瘋狂大叫的手勢,那張鮮紅的溫潤的雙唇無數次地說:“要下車了,要堅持,馬上就要到站了!”

“不要管我!你為什麽要管我!”我一邊奮力掙紮一邊聲嘶力竭大叫。但是無論我怎麽歇斯底裏大喊大叫,他就是不鬆手。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死命抱住我,一邊關愛憐惜地對我不斷安慰:“小妹,你聽我說,我也是與你一樣淪落的人,你相信我就隨我走,我會把你先帶回我家,幫你徹底戒毒。然後一切尊重你的意願:留下還是送你回家。但就是不能再回深圳。你這個樣子,再到那個地方無疑是死路一條!”

他不斷重複著:“小妹,你聽我說。”但是我什麽也沒有聽進去,我隻是在他懷裏做著無謂的掙紮。

“小妹,你就忍一忍吧!到了我家就好了!”

正在這時,兩位年輕的女乘務員走了過來,其中一個問:“怎麽回事?”抱住我的男人看來十分緊張,他急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地說:“乘務員同誌,她毒癮發作了,你得想法子救救她。”

這位乘務員用疑惑的目光注視著他:“你與她什麽關係?她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我……我也是剛……剛剛認識,對她一無所知……”男人說。

“哦?”乘務員雙雙對望了一下,然後把目光轉向這男人。

“小危,快去報告乘務長。”剛才問話的乘務員對另一個發話道。

那叫小危的連忙拿起報話機向乘務長報告。

一會兒,乘務長帶著一個肩膀挎著藥箱的衛生員模樣的姑娘。

姑娘熟練地取出醫療器械,給我打了支鎮靜劑。

我突然感到全身疲軟,昏昏欲睡。迷糊中覺得有人在不停詢問抱我的男人,我估計他們對他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我感覺我的身邊圍了好多的人,嘰嘰喳喳議論著我的情況。

一會兒,我感到這雙溫暖的大手將我放置於軟綿綿的地方,我的身邊堆滿了車上好心旅客送來的水果餅幹、麵包等等食品。

我清醒後才知道是列車長特別安排給我一個臥鋪。

馬上要到常州了,他問我:“跟我走吧!我會照顧你!”

望著這位容貌俊秀的年輕男人,我莫名地感動,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對我好。他那烏黑自然卷的頭發是那麽柔順地貼在那雙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上麵,那鮮紅的嘴唇依舊對我發出理解善意地微笑,那溫和的眼光一直憐惜地望著我,我知道他在等待我的回答。現在的我還有什麽希求呢?從他滿含誠意的目光中,我讀懂了他對我的全部心思。我知道,他是個善良的人,他於心不忍扔下我不管。我自感慚愧地紅著臉,點了點頭。爾後我又感覺心裏雜亂,說:“我會連累你的!”

“別傻了!我先幫你把毒癮戒了,戒毒後我保證會送你安全回家……”他說。

我再也無法控製自己,淚如泉湧……我情不自禁撲向他的懷抱,他把我緊緊攬在懷裏,不斷為我揩去臉上的淚水,不停地撫摸著我聳動的肩膀。

從此,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命運托付給了眼前這個男人。

天漸漸明亮了,火車在行了一天一夜之後,把山野一望無際的荒涼拋在了身後,把一切有關深圳的故事塵封在昨天的記憶中。

我好像是流浪已久的貓在受到一番他人的輪番毆打後找尋著歸途。

我在歸途中偶遇了他,我未來的老公。毒品的發作讓我徹骨寒冷,但是在他的懷抱裏我像個裹著棉襖的嬰兒一樣溫暖。我睜開眼睛向車窗外望去,盡管山野仍然是一望無際的荒涼,但山頭卻隨處可見盎然的春意了。河兩岸的柳樹,綠色柔嫩的枝條已經在春風中搖曳擺動。無論是剛剛過去的大山村落,還是常州人的家庭院子,一團團雪白的杏花或一樹滿是蓓蕾初放的桃花,從這家那家的牆頭伸出來,使得這個陌生的城市於我有一種既熟悉又親切的感覺,給這座城市平添了許多繁榮景象。

燦爛的陽光一掃冬日的陰霾,天空頓時碧空如洗。山川河流早已解凍,泥土中散發出草芽萌發的新鮮氣息。飛回的候鳥中,燕子已經先一步從南方趕來,正雙雙對對在老地方築新巢,而大雁的隊列約摸在十天之後就掠過湛藍的天空,向北方飛去……

火車“嗷……”地一聲,終於進站了,我眼前依稀出現“常州”二字。我沒有想到,我猶如一粒隨風飄**的蒲公英種子,當飄落於地,附著於常州這塊土地上時,命運就注定我將在此生根發芽了。

他,這個英俊善良的男青年,即將成為我終身的依托,常州也成為了我化蛹成蝶的重生之地。

他名叫鄺輝,下車後,他領著我連同大包小包的行李叫了一輛三輪車,他不敢帶我直接回家見他久別的爹娘,當時,不光是因為他被傳銷分子騙得一無所有,一時無法麵對家人。更重要的是我有嚴重的毒癮在身,我真佩服他收留我的勇氣。這個善良俊朗的男人,把我徹底征服了。

我們住到了他朋友的出租屋內,靠朋友的接濟度日。在狹小陰暗的小屋裏,在桔黃色的燈光下,阿輝就這樣整天陪著我,照顧著我,看著我不停地嘔吐,瘋狂無休止地嘔吐,他不嫌髒不嫌累,用他的膝蓋讓我枕著,一邊心疼地叫著我:“阿妹,你挺挺,挺過就會好的!”然而,毒癮發作的我哪顧得了他的安慰,我脾氣壞透了,像瘋了一樣,把一切的怨氣都發泄在這無辜男人身上。

我咆哮著:“你不要管我!你讓我去死!我不要你管!你走吧!你走!”我繼續嘔吐,我連胃裏的鮮血都嘔了出來!恨不得嘔盡殘留在體內每個細胞中白粉的影子。我覺得我要死了,上帝在用無形的鞭子不停地狠狠抽打著我的心,我要用我身體與心靈所遭受的煎熬為我的過錯付出沉重的代價,在流不盡的眼淚鼻涕中我看見了死神向我張開了猙獰的笑臉。

在漫漫長夜裏,我同樣受著煉獄般的痛苦,我如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嚎叫在掙紮!聽著我夜夜淒厲慘叫著撞擊著牆壁,有幾次他頂不住我的慘痛呼叫,執意要送我去醫院。我再一次怒吼道:“天殺的,你這樣折磨我不如給我一刀讓我死吧!或者給我弄大量鴉片讓我吞服死了好解脫!我不要去醫院!絕不能去!醫院也救不了我,我隻能自己救自己!我不能再讓這個城市裏有第二個人知道我是吸毒者!”就這樣,語無倫次的我不停地歇斯底裏嚎叫著。

看我這樣生不如死,他幾次想出門找人買點白粉,但總是在剛要邁出門檻時又折了回來。他捧著我的臉,竟然像個孩子似的淚雨狂飆,淚珠如黃豆般滴落在我扭曲的臉上:“阿妹,你知道嗎,你的每一聲慘叫都撕裂著我的心肝,但是我既然帶你回來了,就不想讓你再沾上這可惡的魔鬼,阿妹,如果你難受你就咬我的胳膊吧!”說著把圓滾滾的胳膊塞在我的嘴裏。

麵對這癡情憨厚的大男孩,我又怎麽忍心下得了這個口呀,我一把推開他的手,然後自己把厚厚的棉被塞入口中。看著心愛的他比我還難受的樣子,我不再喊叫了,其實也叫累了,我心裏想著,一定一定要堅持,再堅持一分鍾,這白色的魔鬼就會遠離我一分鍾。我要活下來,麵對這如此善良的小夥子,我也要堅持,我一定能堅持住!這次,為了他也為了自己,一定不能失敗!世上沒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我要用我自小練就的意誌來與白魔抗爭,與死神搏鬥!

一連四天,不曾合眼的我終於漸漸清醒,看著依舊把我抱在懷中的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綴滿白皰的嘴唇,我終於開始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愛。我笑了,我勝利了!我終於能平靜地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那樣清朗,隨著黎明的到來,天空冉冉升起了一道曙光。我知道,我終於擺脫了白魔的糾纏,我甩掉了死神的追逐!我終於向健康的生命之神靠攏了一步,如蠶蛹化蝶我終於獲得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