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不在身邊的日子,我度日如年,而當他回來的時候,我又覺得完全被幸福包裹著,就連平日裏令人煩躁的蟲鳴聲也覺得悅耳動聽起來。盡管每次擔驚受怕度過快樂幸福的一夜,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我深深地愛著宗,每次的相逢都覺得是那麽短暫,每次他走後隻留下我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身影,心靈深處那難以抹去的思念和愁苦此時便奔湧而來,抑也抑不住,壓也壓不了,情緒猶如開了閘的水流,盡情地宣泄,有時流淚,有時靜默,有時癡狂,有時……
我多麽想時時刻刻陪伴在宗的身邊啊!可是我不能,我真害怕有一天他會從我身邊突然消失……
誰知怕鬼偏撞鬼,就在2000年2月17日夜裏,各家各戶都在熱熱鬧鬧興高采烈地準備迎接新年的時候,籠罩我一生的噩夢從天而降!天塌了!地陷了!我的心也隨之空了!
那一天,風兒輕輕地吹過窗欞,不時吹動著窗台上那盆碧綠的萬年青,沙沙作響,一切預示一個不尋常的夜晚!宗的手在溫柔地輕輕地撫摸著我,愛是什麽?愛是他手上的溫度,宗用灼熱沾滿愛的手撫摸著我的渾身的傷痛。有時候發出幾聲壓抑的歎息,便會讓人想起秋風吹動樹葉的聲音。那沙沙聲就像親愛的宗在我耳邊纏綿細語,不由得讓我想起那一天,我把他送我的玫瑰花含在口中咀嚼的情景,想起我們一見鍾情,初次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深邃的目光如一艘康橋河上的小船往我心湖的深處……
今夜,他該來了,我心緒煩亂地坐在空****的屋子裏,柔和的燈光彌漫在心尖,纏繞著幾許思念,我躁動的心猶如一隻活潑的小鹿,不斷撞擊著我的心扉。夜色深沉,我的心繃得越來越緊,不安的情緒彌漫在心頭,不會出什麽意外吧?宗不在時我總是不自覺地要產生許多可怕的聯想,遠處深巷裏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就會讓我的心懸到嗓子眼,讓我全身的神經繃到最緊張的程度,我想他回來,又怕他回來,矛盾的心情讓我時常煩躁不安。
我親愛的宗,但願你能渡過難關,平安回來,平安回去,宗不在時我總是在心裏默默祈禱著。宗,你來吧!你想的你要的我都給你,我要用女人最熱烈的愛滋潤著你,我要讓你嚐盡做男人的幸福,我要讓你銷魂蝕骨般享受……可是他一回來,我反而什麽心思也沒有,時刻豎立著驚恐的耳朵,警覺地聆聽著窗外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總讓我心驚膽戰。這緊張的情緒,影響著我們相聚時本應有的風花雪月和翻雲覆雨,使我原本溫柔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
“篤篤篤…”熟悉的敲門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傳來,是他,我的宗回來了。我心慌意亂地走到門口,打開門,宗魁梧的身影一閃就進了門。我立刻走到門外,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危險才進了屋子,關上門,宗用大衣把我嬌小的身體緊緊裹在溫暖寬闊的懷抱裏,我的頭依靠在他的懷裏,思念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胸膛。我緊緊地抱著他,熱烈地吻著他,恨不得把他吞進我肚子裏,做我肚裏的蟲子,誰也找不到,誰也搶不走……
宗瘦了,深邃的目光變得憂鬱而飄忽不定,我心疼地撫摸著宗消瘦的臉龐……宗的身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因深居簡出,不敢到公眾場合去,住的地方也太簡陋,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洗澡了,我趕緊給宗找了衣服,讓他去洗澡。然後,隨手操起遙控器,調至自己最喜歡看的韓劇,不一會兒,精彩的韓劇就讓我進入了主人翁的世界裏,忘卻了一切。
宗洗完澡出來,穿著粉色睡衣,緊靠著我坐下,捧著我的臉狠狠吻了幾下。然後對我說:“芬,把遙控器拿來,我想看看台球賽。”宗過去是賭台球的大莊,球技非凡,非常喜歡看台球比賽節目。我這時正看得盡興,居然忘記了宗是在逃犯,就是不肯把遙控器給他,而當天剛好有五國台球精英賽,他正迫不及待地準備觀看。
宗練過功,臂力過人,見我不給,就來搶奪我手中的遙控器,由於長時間的擔驚受怕使我的脾氣變得暴戾古怪,就在宗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一下被激怒了,一把奪過遙控器,然後手一揚,就把我甩在沙發角落上。我氣得跳起來,用手在他臉上一陣亂抓,宗的臉上立刻出現了幾道長長的滲出血水的傷痕,一層黝黑的皮膚還嵌在了我的指甲縫裏。他不再爭搶,在衣櫥上的鏡子裏照了照被我抓傷的臉,賭氣蒙頭睡去。也許他太累了,很快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我看著睡在**的他,猛然想起我的宗是個在逃犯,心裏不由一陣酸楚。我再也沒有心思看電視。
夜深了,我靠在沙發上看著沉睡的宗,睡夢中的他微皺著眉心,我多想搖醒他說聲:親愛的,是我錯了。但是我又不忍心搖醒他,睡吧!我的愛人,睡吧!我至親的人,沉沉香甜地睡一覺,忘卻不開心的事吧,我緊靠著他躺下,輾轉反側,想著心事,許久許久難以入睡……
迷糊中,“叮鈴鈴……”
一陣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炸響了,像一聲驚雷炸得我打了個寒噤,猛然驚醒!我一股腦地翻起身,抓起電話,卻什麽聲音也沒有。難道僅僅是我做了個噩夢麽?不!一定有情況!我警覺地一個箭步衝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猛地感到一陣暈眩。星星點點的亮光在窗外閃爍,樓下站著幾堆黑壓壓的人影?可是耳朵裏不時聽到一聲聲淒厲的狗叫,分明在提醒我,那是警察!那一閃一閃的是警察們警車霓虹燈發出的紅光!
原來,整棟別墅已經被警察圍得水泄不通,比箍緊的桶還嚴實。我知道,世界末日到了,天塌下來了!
我跌跌撞撞地倒回**,宗驚醒了,正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他臉上被我抓破皮的傷痕滲出的血水,已經凝固成幾道痂。我心裏一陣陣緊縮,仿佛被人用鋼絲紮緊勒得生疼。宗望著我煞白的臉上流著淚水,如一串串珍珠,簌簌往下掉,他立刻預感到發生了什麽事。他依舊與從前一樣平穩冷靜,仿佛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
他一句話也不說,什麽也沒問,默默起身坐在床邊的沙發上,這張沙發剛才還留下我們搶奪遙控器時的搏鬥和爭吵,現在成了我們即將別離的傷心處。宗依舊用他剛強有力的大手,替我拭著不停滾落的淚珠,我也沒說話,默默地將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遞給他,他默默地穿著我遞給他的衣服。此時的夜,是那樣的靜,靜得隻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初春的深圳並不冷,但我仿佛感到脊背上有一股陰冷的寒氣,一點一點侵入我的骨髓。
我一時呆了,如同被神佛點了“定身法”,雙腿如灌滿了鉛,一步也無法挪動。直到宗伸出手來握著我冰涼而顫抖的手時,我才回過神來。我感到了愛人手心的溫暖,宗握住我的手,一起往樓下走去,一步又是一步,每走一步都顯得是那麽艱難,那麽沉重,每一下沉悶的踢踏聲猶如一記記重錘砸在我脆弱的心尖上,把我的心砸得粉碎。我多麽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此刻,希望這樓梯永遠也走不完啊!希望馬上化成兩尊雕塑永遠立在天堂門前。
宗把我的手攥得緊緊的,走得很慢很慢,腳步很沉,很沉,終於走到了樓下,宗平靜地打開了大門。隨即,兩把黑洞洞的冰冷槍口分別頂在他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上。我感到宗的手本能地要抽開。我知道這或許是我們最後的肢體接觸。我緊緊抓住他的手,不爭氣的眼睛裏淚如暴雨狂飆著,宗的唇齒間艱難地擠出隻有兩人才聽得懂的話語:“活著!”說完,他猛地抽開手,我再也抓不到他溫暖的手了。
宗的雙手在警察的斷喝下高高舉著,順從地戴上了警察手中冰冷的手銬。我的心愛的宗在警察推搡下趔趄著步子搖搖晃晃地被推向警車,就在快被推上車的那一刻,宗使勁頓了下腳步,扭轉頭衝我說:“回去吧!外麵風大,照顧好自己!”這時,我再一次看到他臉上幾道被我剛剛抓傷的皮肉,又滲出了血水,這一幕在我腦海中像照片一樣永遠定格……
我的心髒仿佛被人活生生扒了出來,連同我的生命之根被活生生拔出!我淚雨紛飛,再也忍不住,歇斯底裏狂叫著宗的名字!撲向了宗!先前的理性和溫文**然無存。
老辣的警察顯然早就料到這一切,瞬間,五六個警察猛衝過來,幾乎騰空把我架起,直到我心愛的宗強行被車載走。警察這才放下我,被警察放下後我完全失去了理智,發瘋一般嚎啕著朝載著愛人離去的警車撲了上去。可是那車再也不理會我,呼嘯著絕塵而去。
我癱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我真痛恨那個開車的司機啊,你為什麽把我親愛的宗載走!我真痛恨那部無情的車啊!留給我的隻是一路煙塵!
我爬了起來,如一匹脫韁的野馬,昂著頭朝前追趕著,奔跑著,絕望地,不顧一切地奔跑著、追趕著……
夜,真黑啊!警車早就沒了蹤影,我還在竭盡全力地奔跑著,心裏仿佛一切都空了,耳旁響著呼呼風聲,我跑呀跑呀,隻覺得每跑一步,就離我的宗近了一點。也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什麽地方,漆黑冰冷的夜淹沒了我。在這茫茫的黑夜裏回**著我奔跑的腳步聲與劇烈的喘息聲。
我終於無力再奔跑,虛脫地癱倒在地。我匍匐在地上,任由淚水無聲地奔湧而出,滴落在悄無聲息的馬路上。晶瑩的淚光是那夜唯一的光源。眼淚一次次模糊了我的雙眼,我見不到一絲絲光亮,哪怕是自己的淚光也成了奢望。
我哭幹了眼淚,知道自己以後什麽也沒有了。宗沒有了,愛沒有了,眼淚也不會再有了……現在,我隻剩下自己,一個失去寄托失去靈魂的空軀殼。
那一夜,我不知道是如何返回家的,隻覺得周圍有一雙雙獵奇而詭異的眼睛盯著我。回到家裏,回到那空****的大房子裏。腦袋裏發出嗡嗡的聲響,耳中充斥著魔鬼般的怪笑、獰笑、狂笑聲……
我使勁關上房門,抱住頭捂住耳朵歇斯底裏“啊——”地長嘯了一聲,蜷曲在沙發上瑟瑟發抖。我覺得我的靈魂飄出了體外,身上的餘熱在慢慢地散去,一點一點地流失……
我冷,我感到手冷、腳冷、身冷、心冷。徹頭徹尾刺骨的冷,浸入心扉的冷。
實在無法忍受這冰冷的世界,我想要撕毀砸碎這寒冷的帷幕,想讓陽光迸射進來,照耀我這冰封已久的心房,照耀我四周毫無生氣的世界。我的雙手狂亂地揮舞著,我拚命想攢緊這始終會消失的陽光。隻願陽光溫暖的光輝在我心房再多停留片刻。熾熱的太陽啊,我將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情願被你焚燒,焚燒我這冰冷的軀殼,情願被你的熾熱融化,讓附在我身上的毫無知覺的灰塵飄散消失,我再也不願活在這冰冷的世界裏。溫暖的太陽,祈求你實現我最後的願望,燒了我吧,燒了我吧……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身體中注入了一股暖流。我使勁睜開眼睛,一張熟悉的麵孔映入我的眼簾。一聲親切的呼喚在我耳邊響起:“我的傻女喲!起來吃點吧?我熬了點參湯,快暖暖身子!”是她,我的幹娘。自從河塘沉書,十餘年來,家鄉親人音訊全無,多虧有幹娘的疼愛,才讓我又得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幹娘名黃桂芳,是本地人,五十歲左右,風韻猶存,皮膚光潔白皙,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胚子。由於熱衷賭博,不顧家,讓丈夫受不了,早年離了婚,一直單身。她是在賭場上和宗認識的,繼而又認識了我。她開了家美容店,招了一批靚仔美女做服務員。一有空,她就往賭場裏鑽,也認識了不少黑社會的人。為了照顧她的生意,我常去她店中美容。我們倆挺投緣的,久而久之,就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形同母女,我就認她做了幹娘。
昨晚,幹娘得知我出事的消息連夜趕來,懷抱著哭昏了的我斜倚床頭眯到天亮。
見我醒來,幹娘端來參湯,取了湯匙,一手勾著我的脖子懷抱著我,像喂嬰兒一樣,一小勺一小勺把湯送入我的嘴裏。我心裏不由得又是一陣感動,原本以為早已哭幹的淚水又匯聚成河,肆意奔流。
喝完幹娘喂下的參湯,我略微有了些力氣。看到了幹娘就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仿佛看到一線希望的曙光。我掙紮著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幹娘麵前:“幹娘,你救救我們,救救我的宗吧!我求你了,沒有宗我什麽也沒有了……”說著又泣不成聲。
幹娘雙手撫摸著我聳動的雙肩,不禁涕淚交錯一串串滾落在我的身上:“我說傻女喲,宗和彪仔他們犯的是死罪喲!幹娘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啊!還是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再說。他們的事有人會來操持,不用你勞心……”
可我哪裏聽得進幹娘的勸說啊,我淚眼模糊,葫蘆般抱著幹娘的雙腿使勁晃著:“幹娘,不去求情就沒有了希望,去了就有一線希望!幹娘,今天上午就帶我去吧!願舍一身剮,哪怕傾家**產,失去全世界我也要賭上一把!”
麵對如此倔強的我,幹娘點著頭:“好好好,幺女,你且起來,洗盡塵泥,幹娘陪你去!”我這才知道昨夜神誌恍惚不知道在哪兒滾了一身爛泥,惡臭難聞。幹娘為了讓我多休息,就這樣懷抱著我“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了一夜。幹娘,我的好幹娘!幹娘終於願意和我一起去說情了。
收拾停當,幹娘對我說:“幺女,喊上你婆婆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她老人家興許更有辦法。”於是我們上門找到宗的母親。
這件事是因我闖的禍,顯然婆婆對我有一肚子怨氣,她瞪鼻子上臉地對我嘟嘟噥噥:“你個災星火,克夫相,瘋婆子,狐狸精,把我兒子害成這樣……”我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但是為了宗,什麽都忍了。自己釀下的苦果,打斷門牙也得往肚裏吞。聽到我要去“營救”宗的消息,一位平時玩得來的發廊妹,來自四川籍的叫楊梅的姑娘,自告奮勇地前來助陣,更增添了我要通過一切手段來“營救”宗的決心。
我們先找到沙井派出所。可所裏的人說,此案係大案,當夜就移交專案組,把宗和彪仔押往寶安區拘留所去了。於是我們一行又連忙趕到寶安,到了寶安區拘留所,卻又聽說已轉逮捕送深圳市龍崗看守所了。就在趕往龍崗看守所的路上,我們邂逅了一位楊梅熟悉的警官。也正是這位警官,參與了抓捕宗的行動。宗過世的父親有一位要好同學在警界比較熟悉。病急亂投醫,我們有請他找找關係通融警察的想法。誰知他聽後一臉嚴肅,顯出警察特有的威嚴與鐵麵無私,他語氣鏗鏘,斬釘截鐵地對我們說道:“你們不要再去找誰了,你們花再多的錢也是沒有用的!現在司法部門的人都是秉公執法的,錢再多現在也救不了宗,宗的事最起碼也是無期徒刑。國家與社會已經不容許他這樣的人在社會上行走了!”
我婆婆聽到這話幾次欲昏倒,臉色煞白,氣喘籲籲,豆大的汗珠掛滿一臉,急得說不出話來。幹媽隻好叫楊梅開車先送她回去,我聽了則如五雷轟頂!頭暈目眩!好像被人在頭上猛擊了一悶棍,又猶如萬箭穿心。我喪失理智地對他大吼:“宗曾幫助過拘留所所長成功追捕過逃犯,難道這一切一點也不能將功補過,減輕他的罪行嗎?”
這位警官聽了,突然急紅雙眼朝著我大聲吼道:“告訴你吧,宗是黑名單上的頭號人物,我比你還了解宗,他不是線人!也不是二五仔!他沒有資格與國家和社會討價還價!他也絕沒有想過,他一直在幹著許多暗地裏無法見人的勾當!他的事要深挖,槍斃也不一定夠!你這個無知的蠢婆娘,你讀那麽多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而正是從這位警察無情的痛罵聲中我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在這痛罵聲中讓人看到大多警界裏不一樣的警官,分明讓我觸摸到混沌塵世中一顆潔白的心。也就是這位警察後來成為名震一方的刑警隊長,我知道,他不是用他的驍勇用他的睿智來收服人心的,而是用他那對人世間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震懾人們黑暗的靈魂,得到大家的擁戴。
麵對如此殘酷的現實,我們隻好認命了!就像一個癌症晚期的親人被醫生宣判了“死緩”,我們的一切解救都成了泡影與徒勞。
夜,又一次黑了下來!毒癮又悄然而至,麵對黑夜的恐懼與死亡的威脅,我該何去何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