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1月15日,湖北孝感縣羅田鎮英山村。
那個秋天的傍晚,夕陽西下,葉落烏啼,帶著一絲宿命的淒涼。
那晚,秋風蕭瑟,山川寂寥,日暮蒼山,給鄉村的天空帶來一絲神秘的色彩。
這是個偏遠的山村,遠遠望去,群山逶迤連綿,山穀間依稀橫著幾間低矮的房屋。雖然地處長江邊,但在那大浩劫剛過的年代,呈現在人們眼前的依舊是一片荒涼。
隨著一聲淒厲而尖銳的嬰兒哭聲,在那“多子多福”年月裏,我順利地來到人世間,取名黃清芬。我的出生給本來拮據的家庭更添幾分窘迫,給父母帶來更加沉重的負擔。
繈褓間,由於我無休止地通宵哭鬧,讓身心俱疲的母親束手無策。母親對父親說:“帶孩子看看醫生吧?莫非孩子有何異常?”
父親從不信邪,認為嬰兒啼哭是性子剛烈的體現。他端坐床頭沉默不語,一個勁兒吸悶煙,煙霧在屋子裏升騰。母親催促父親:“你倒說話啊?”
父親終於應道:“我看這孩子沒病,就是性子烈,特機靈!”
父親知道母親的意思,但凡嬰兒啼哭都得帶去村中神婆王六婆家看邪氣。父親一向認為那不過是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的鬼把戲,母親的想法自然遭到父親的阻攔。
母親見父親不順從她的心思,自然十分惱怒:“你不去,我自己去,有什麽異端我幹脆扔了她。反正你也沒本事養那麽多張嘴。”
於是,母親拖著剛生產而顯虛弱的身子來到王六婆家。待王六婆打開繈褓中的我,一番巡視後,左提我耳垂右捏我下頜,先是對母親一陣“警告”說我命中帶克,然後又附我母親耳際神秘地說要如此如此,這番那番。
後來聽母親說,那是神婆傳授母親製邪驅鬼的方法,若此法不靈不如棄之而自保。沒想到神婆為了幾個錢居然懷著如此蛇蠍心腸蒙騙著我善良迷信而又愚昧的母親。而這一方法差點把我小小的生命扼殺在搖籃裏。
母親從王六婆家帶回幾張“符咒”,夜間偷偷張貼於村道口及大街小巷裏弄口,以避天災。記得那幾句“符語”雲: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個夜哭娘,
過路君子念一念,
一覺睡到天大光。
然而此法並未消除我的哭聲,反而哭得越來越淒厲,聲音也越來越嘶啞。
束手無策的母親一氣之下,在夜裏趁父親熟睡之際偷偷地把我抱出去,丟棄在山野裏的草叢中。
父親一覺醒來,聽不到我的哭聲,隻見母親反伏**啜泣。父親大為驚恐,方知不妙。他一把揪住母親的衣襟,鼓紅雙眼咆哮道:“你個渾女人!我女兒哪去啦?你還委屈啥?哭死娘咋的?要我女兒有個三長兩短我與你沒完!”
母親則抱著父親痛哭涕零,嚎啕欲絕:“孩兒他爹,六婆說她這符如果止不了孩子哭,她必是邪怪無疑,留下是個禍害呐。”
父親惱怒道:“你才禍害呢,無病無災好好個孩子你胡咒,信神婆黃舌爛口。”
這時父親忽然依稀聽得我一陣淒厲的啼哭聲,便一頭衝出戶外循聲尋來。可憐的我不屈不撓地啼哭聲,終於招來心急如焚的父親,於是我小小的身體很快便被一雙溫暖的大手從冰冷的草地上抱起,並緊緊捂在懷裏。
父親叫黃長生,原是生活在大城市的人,祖籍湖北武漢。在那“非常年代”下放農村成了“知識青年”。到60年代後期70年代初,隨著黨的政策變動,形成知識青年返城潮。
然而此時父親已在農村成婚。為了妻兒的安寧,情願放棄朝思暮想的唯一返城機會,留在農村過“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守著他的妻兒過一生一世。
時光如流,在我三歲那年,父親抱著我,跋山涉水回到了德州,回到他兒時曾往返無數次的天下名寺,中國四大名寺之一的歸元寺。找到他昔日師父張真人,一位得道高僧,父親懇求他師父為他懷裏的嬌女祈福,保佑她聰明伶俐長命富貴。
說起他這位師父,也頗有淵源。
我父親1946年出生在時局動**的戰爭年代。當時爺爺就住在歸元寺旁,他是一家造船廠的職工。結婚次年生下我父親,據說生父親時爺爺已患了癆病,奶奶一邊擔心著爺爺的病,一邊提心吊膽這混亂的時局會對父親不利。就在生父親的前夜,奶奶做了個噩夢,夢中有許多天兵天將要將父親擄去。當奶奶把此夢告訴爺爺時,爺爺雖然不信托夢一說,但是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於是等孩子一出生,爺爺為了能讓神靈保佑父親活下去,連忙抱去隔壁寺廟裏,叫一個姓張的得道高僧祈禱長命百歲,又賜佛名為佛長庚。並由這高僧親手掛了個刻有佛名的長命鎖,從此這位僧人就和爺爺成為至交。可是沒幾年,爺爺就因癆病而去。當時,奶奶被周圍人視為克夫命,備受歧視,從此奶奶就沒有再嫁人,靠給寺廟裏的僧人漿洗僧衣艱難度日,以求混口飯吃,青燈古佛,守寡到老。
1966年5月文革初期,破四舊,反迷信,千年古寺也沒有幸免於難。張真人被紅衛兵抓去,戴上高帽子遊街,幾經折騰後丟棄於馬路旁,無人置理。
善良的奶奶救下他,並讓唯一的兒子做了他的徒弟。真人學識淵博,盡心傳授父親佛教文化,但是對於當時農村裝神弄鬼的神婆巫術卻是非常反對,這也許就是人們說的宗教與迷信是兩碼事的緣故吧。真人的思想也影響了父親,所以,父親一直對那些迷信的說法不大相信。
1977年10月,**結束的那一年,德高望重的張真人重歸寺院並當上主持。為了保佑我一生平安,父親特意從鄉下趕來求師父。
我上有兄姐,下有弟妹,然而父親卻唯獨鍾愛我,或許是緣於那晚繈褓間的失而複得的緣故吧。父親在兄弟姐妹麵前從不掩飾對我的寵愛,有好吃好玩的總是先滿足我。在兄弟姊妹有打罵吵鬧時也總是母雞護小雞似的護著我,生怕他們會傷害我,哪怕一點點磕破皮肉也會心痛得用嘴吹了又吹。
在父親的蔭庇下,我漸漸成長……
我的童年是在山清水秀的農村度過的,回憶起童年貧窮而無憂無慮的生活,就仿佛發生在眼前,是那樣清晰,曆曆在目。
當時的農村,雖然經濟狀況已慢慢好轉,很多地方已經開始實行生產承包責任製,然而大部分地區的家庭仍然過著半饑半飽的生活。
尤其像我們這種兄弟姐妹眾多的家庭,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父母雖然勤勞,但守著幾畝貧瘠的土地“麵朝黃土背朝天”,常常靠天吃飯,日子過得是捉襟見肘。
我真佩服我的父親,一個從大城市下放的知識青年,為了愛情,為了我們一群兒女,甘願留在了貧窮偏僻的山溝溝裏,且學會了農村所有的農事農活。
在政策放寬後,精明的父親為了不讓我們挨餓,隨著母親開荒種地。種植了苞穀、花生、甘薯、木薯等五穀雜糧,還種植了棗子、毛桃、甘蔗、梧桐等經濟作物。農閑時還隨著“山城棒棒軍”(臨時挑夫)們去十幾公裏外的長江武漢碼頭攬活。
一九八四年秋,我已到了上學的年齡,我跟著姐姐清芳與哥哥清武去八公裏以外的河田小學念書。由於窮,買不起書包,母親便用一張舊的大被套給我們每人縫了個書包,每個包包還加了個蓋子。在我書包蓋子上繡了隻“金鳳凰”,那是父親特地囑母親繡上的。
但是個性剛烈的我卻盯上了牆壁上掛著的一個有五角星的草綠色書包,那是父親當年下鄉時統一發放的,裏麵用白布隔了兩隔。後來父親把它用作了蓄存獵槍彈藥的包包,當我懵懂無知地墊著椅子從牆上取下時,父親嚇壞了:“我的乖女喲!你可真胡鬧!你知道這裏麵是什麽?是打野豬用的‘叭頭粉’呐。”
當我把想用它作書包的想法告訴父親。父親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立刻把我的書包調換過來。
父親笑嗬嗬地指著那隻母親繡的“金鳳凰”書包笑嗬嗬地說:“芬兒,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是父親想‘望女成鳳’,讓你飛出山溝溝。(父親疼我總是稱我為鳳兒。)你倒喜歡紅五星,告訴爸爸,你為什麽喜歡?”
我低聲說:“五角星是英雄的解放軍戴的,我喜歡英雄。”父親笑著答應了。
我見父親把書包給了自己,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兩隻小手齊豎著大拇指衝父親甜甜叫聲:“爸爸真好!我要表揚你!”然後踮起小腳,伸手要父親抱我。他樂嗬嗬把我抱起舉過頭頂連轉幾個圈,我哈哈大笑著,在父親轉完圈將要放下的那一刻勾住父親的脖子,接連親了幾個響吻。
在他放下我後又朝父親做了幾個鬼臉。嘴裏哼著啦個裏個郎地跑開了。
相對於其他幾兄弟姐妹的文靜,母親總是抱怨父親太寵我,說我是被父親寵壞的“瘋丫頭”。
然而,我總是以優異的成績回報著父親對我的愛,我知道隻有用優異的成績才能維持父親對我專一不變的愛。
我沒辜負父親的期望,我上麵的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因為讀書“讀不下去”而先後輟學,加入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行列。唯有我一人還在“將革命進行到底”,成了父親唯一希望。
很長一段時間,我成了往返學校與家的“孤軍作戰”小孩,我不喜歡像其他同學一樣上學放學時呼三叫四結伴而行,我喜歡一個人來往於學校與家之間。
學校與家之間,有一裏多地的池塘和溝壑水田,之外是綿延不斷的野草縱橫灌木叢生的彎彎山道。路上靜得怕人,一有風吹草動,就讓人毛骨悚然地想起傳說中的“鬼”。可以說,周邊的小孩很少獨行在這幽靜的山道上。
通常淩晨四點鍾過後,我便開始跋涉在上學的路上……
晨曦中、月光下、炎炎烈日下、冰天雪地裏、大雨傾盆的泥濘中,都有我跳躍奔跑的瘦小身影,數年如一日從不間斷。因為我身上背負著父親所有的愛和希望。父親由於曆史原因,破滅了他魚躍龍門之夢,他把泯滅的理想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
黑夜裏,我也害怕過鬼。愚昧的人們流傳著太多關於山野鬼怪的故事,我曾一次次祈禱過神靈的保佑。
每當小小的我孤獨地奔跑在山野間時,瞥見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逐漸稀淡時,我便深深地害怕了。我知道黎明前的黑暗馬上要襲來了,於是立定奔跑的腳步,雙手緊緊捂住了雙眼,但是卻不停地從指縫間窺視這人間最黑暗的瞬間,想看看傳說中的鬼神到底是什麽樣子。
瞧!漆黑的雨後山林裏,我仿佛看到兩盞稀疏閃閃的發光,奇怪這綠瑩瑩的是什麽燈呢?我的心隨之提到嗓子眼兒,怦怦跳得慌。
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了,這才知道那是山蟒遊走在灌木叢中。剛才那兩盞綠瑩瑩的閃亮的發光是它翹首凝視我鼓鼓的眼睛。這是那夜裏唯一發光的東西,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潮濕的草叢裏,獨自靜靜地緩緩體會著劫後餘生的勝利。於是年幼的我便得出了結論:人世間並沒有鬼神,所謂的鬼神隻是在於人們的心裏。
還有一次是烈日炎炎的午後,周六回家途中,剛爬到陡坡一半,隻聽前麵呼呼一陣亂響。我仰頭一看,隻見一條比扁擔還長,碗口粗的大蛇鼓著氣球大的脖子形成S型向我撐開鱷魚似的口吐著丫丫長舌。三角形的頭左右晃動,眼看我就要被它鋸齒般的毒牙咬上。
這時,嚇出一身冷汗的我本能地煥發出一股求生的勇氣,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雞蛋大的石頭朝它頭上砸去!雖然沒砸中它,但大蛇顯然受到驚嚇,扭轉頭落荒而逃,朝山上“哧溜溜”而去,一會兒便消遁不見。
後來我對父親說起這事時,他對我豎起大拇指:“我芬兒果然勇敢,你說的可是蛇中之王——眼鏡王蛇。俗名‘三步倒’,又叫‘過山風’,對人具有較強攻擊性。若被其咬傷走出三步必倒!”父親說完我才感到後怕。因為就在前一年我村子裏有個婦女就是被這種蛇咬後不治而亡。
原來人在怕到極處時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卻是無比勇猛!
於是,幼年的我便又悟出來一個真諦:麵對強大的對手時,怕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唯有不怕,你才會有贏的可能;唯有不怕,才會有奇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