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崽蹲在寂瀾殿門口,旁人遞來吃食,她隻搖搖頭;送上水飲,也隻是擺擺手。

整個人蔫蔫的,像隻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憐。

她本以為,服個軟、說句軟話,便能留在王爺身邊,好找腰牌。

誰知王爺這也不讓碰,那也不許翻,隻逼著她學規矩、學說話。

吃飯要守禮,走路要端莊,還非要她改口叫“父王”。

一連兩天,腰牌沒半點蹤影,小奶崽徹底蔫了。

往日的機靈勁兒、小脾氣、小腹黑,全都不見了,連精神都懨懨的。

在她心裏,越發覺得自己不是這老登親生的。

若她注定是王府的蘇樂瑤,那這爹,一定是假的。

不然怎會不疼她、不哄她,整日隻挑她的錯處。

還偷偷藏著她的腰牌不肯給,一問就裝傻,要麽說沒有,要麽反問“什麽腰牌”。

小奶崽心裏又委屈又憋悶。

就連那日她眼中如神仙一般的素衣男子回來,她也隻是無神地瞥了一眼。

素衣路過時頻頻回頭,進殿後便向王爺疑惑問道:“王爺,小主這是怎麽了?”

“不用管她,說正事。”

王爺淡淡一句,小奶崽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這哪裏是親爹,根本就不是。

素衣男子道:“我已尾隨送藥之人,查到一處富貴宅院,並未打草驚蛇。打聽下來,那是二品文官李傣的府邸。”

王爺略一沉吟:“李傣……本王隻在早朝見過,與他並無恩怨過節。”

“要不,我再去查探一番?”

“不必,這幾日你日夜蹲守那人,太過辛苦。本王派人去查,你先安心歇息。”

“也好。”素衣不再多留,轉身出了寂瀾殿。

他並未走遠,而是避開王爺,向侍衛悄悄打聽小奶崽委屈的緣由。

問清原委後,素衣當即折返,再次求見王爺。

王爺正坐在殿內,望著小奶崽孤零零的背影暗自悶氣。

打吧,下手重了她受不住;下手輕了,又管教不住。

不打吧,她又處處不聽話。

明明是皇上親封的帝姬,別說帝姬,便是尋常世家小姐,也沒有她這般野。

想要腰牌?是在府裏鬧得不夠,還想去皇宮闖禍嗎?

方才與素衣說話,他已是強壓著心頭煩躁。

這麽個三歲小崽子,連句“父王”都不肯叫,長大了還不得翻天。

王爺正憋著氣,門口小奶崽蔫頭耷腦。

素衣再度走了進來,含笑躬身道:“王爺,我已知曉您與小主的矛盾。把腰牌交與我,我帶她出去散心。”

小奶崽猛地抬眸,怔怔望了過來。

王爺眉峰一蹙:“不行。”

素衣語氣柔和:“王爺試想,小主自幼少人疼惜,不曾承歡父母膝下,性子頑劣些,本是人之常情。

難道您想養出一個懦弱自卑、半點靈氣都沒有的女兒?到那時,您怕是更要頭疼。”

小奶崽聽得心頭一暖,不自覺走到素衣身旁,眼巴巴望著王爺。

眼眶裏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沒了往日精氣神的她,委屈得像個無人疼愛的孩子。

王爺並非不心疼,隻是他一生殺伐決斷,哪裏懂得如何教養一個三歲稚兒。

他輕歎一聲,仍是不肯鬆口。

“王爺,當年您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三年我又暗中守著王府與小主,這份情分,可否換王爺一份信任?”

這話聽在王爺耳中,心頭一震。

一片赤誠反被猜忌的滋味,他在念安身上,早已體會過。

何況當年不過是順手搭救,王爺本就未曾想過要什麽回報。

這三年他頹廢消沉,隻對素衣隨口提過一句:若有心,便多照看著樂瑤。

就這一句話,他便守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他看似未為王府做什麽,可那日對念安的盤問,以及說去蹲守送藥之人便立刻動身。

足以見得他重情重義、知分寸、明事理。

王爺心中領這份情,可終究放心不下。

樂瑤年紀尚幼,又是他唯一的骨血,這般輕易托付……

素衣忽然單膝跪地,聲音清晰沉穩:“王爺,您可曾聽過‘明月斬’?”

“明月斬”三字入耳,連當年縱橫沙場的戰神王爺,都心頭猛地一震。

那是江湖中行蹤不定的獨行俠客,專斬貪官汙吏,是朝廷重金通緝的要犯。

“是你?”王爺愕然,他當年隨手救下的人,竟是官府懸賞捉拿的重犯。

“你竟敢在本王麵前自曝身份……”

“明月斬是我,我本名慕白。”

王爺驚得一時語塞。

以他的心智,怎會不明白,在自己這個王爺麵前坦白此事,無異於自送斷頭台。

“王爺,我的命是您救的,您若要取,慕白絕不推辭。您若願信我,趁您身子未愈,這段日子,便由我來守護小主。”

一席話,讓王爺心中五味雜陳。

“你為何要殺朝廷命官?”

“是貪官汙吏。披著官服,行盡惡事,魚肉百姓,這般人,也配為官?”

王爺一句質問,激起慕白心底最深的傷痛。

他聲音微顫,帶著壓抑多年的激憤:“我父親本是平民,遭人栽贓陷害,下手的卻是官家子弟。

父親被斬,母親性情剛烈,上京告官,反被活活打死。這般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怨、不恨?”

慕白垂首,掩去眸中濕意。

小奶崽似乎聽明白了幾分,乖乖跪在慕白身邊,一雙原本無神的眼睛,此刻亮晶晶地望著王爺,用力點頭。

門外侍衛聽得一清二楚。

誰也沒想到,在府中三年低調安分的慕白,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明月斬。

聽完他的遭遇,眾侍衛心中滿是同情,嘴上不敢言,心裏卻都舍不得他出事。

慕白最後沉聲開口:“王爺,能死在您這位保家衛國的戰神手中,慕白此生無憾。”

言罷,他不再多言,靜靜等候發落。

眾侍衛連忙衝了進來:

“王爺,就讓慕白留下守護小主吧,您如今身子不便,正需要人照看。”

“是啊王爺,他的身份隻有我們知曉,隻當他是府中侍衛慕白便是。”

小奶崽說不出話,隻睜著眼睛,一個勁點頭。

王爺抽出身旁侍衛的佩刀,刀鋒直指慕白頸間。

慕白卻紋絲不動,神色平靜,仿佛那抵在頸間的利刃,不過是一片落葉。

王爺身為王爺,又是朝廷重臣,

心中分得清人心善惡、是非曲直,隻是身為官身的職責與體麵,讓他一時難以抉擇。

一番內心掙紮後,他終是甩手扔了佩刀。

眾人都望著王爺,靜候他的決斷。

王爺神色複雜,遲疑許久,才艱澀開口:“本王……本王早已無兵權,此事……本王難做決斷。你……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