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食過後,殿外日色正好。
簷下槐影輕搖,碎金般的光點落在二人肩頭。
小奶崽指尖撚起一片槐葉,追著風影輕輕跑動。
陸昭屹緊隨其後,衣袂翻飛間,隻將那聲脆笑一路收進眼底。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軟聲朝他喊道:
“你此番課業小考,當真還能再拔頭籌嗎?”
陸昭屹低頭看著她,眼底漾開淺淡笑意,聲音清潤篤定:“那是必然。”
她頓住腳步,仰著小臉問道:“那……還要幾日?”
“三日之後。”
一聽這話,認認真真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根一根屈指數著:
“明日,我在府中。”彎下一根小拇指。
“後日,要去宋府。”再彎下一根無名指。
“大後天,又可閑在家中了。”彎下中指。
她仰起小臉,眸光明亮:“之後,便是你許諾的慶功小宴了!”
陸昭屹望著她一本正經掰著手指算日子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隨即輕輕挑眉,溫聲問道:
“你說的宋府,是哪一戶?”
小奶崽回想李珩所言首輔一門三代名姓,隻覺繞口難記。
皺著小眉頭隨口嘟囔:“是什麽文閣輔大人府上?”
陸昭屹一聽便知道,輕聲解釋:
“是當朝一品學士、文閣首輔宋懷瑾的府邸。”
“沒錯,正是他孫子宋清河的生辰宴。”
陸昭屹神色驟然一肅,沉聲道:“那種地方,你萬萬去不得。”
小奶崽當即沉了小臉,略帶不悅:“你又來管我。為何不能去?”
“宋懷瑾與靖安王往來過密,居心難測。”
“對,還有靖安王,李珩說他是個壞人,是嗎?”
“瑤兒,莫要胡鬧。”
小奶崽話音剛落,戰神王爺已緩步走近,聲音低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又看向陸昭屹,淡淡開口:“昭屹,時辰不早,先回府去吧,莫讓你父王牽掛。”
陸昭屹應聲告退。
小奶崽卻仍攥著疑問不放,仰著頭執意追問:
“父王,李珩說靖安王是壞人,他到底……”
“住口。”
王爺心頭一緊,護女避禍的執念驟然翻湧,語氣不自覺重了幾分。
小奶崽猛地一怔,怔怔望著他,眼裏滿是無措。
慕白立在王爺身後,避開帝姬目光,悄悄伸手輕扯了一下他的衣擺,無聲示意他莫動怒。
王爺垂眸瞥他一眼,眼底沉意分明——本王絕不能讓瑤兒卷入這朝堂旋渦。
慕白微微躬身,不再多言,隻以眼神輕勸,隨即緩聲開口:
“王爺,您方才不是說要往後院走走?慕白陪您一道。”
王爺懂他用意,也知自己方才語氣過重,心下軟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戾氣,放柔聲音對小奶崽道:
“瑤兒乖,先回寂瀾殿歇息,父王稍後再來看你。”
小奶崽微微睜大眼,心頭藏著幾分詫異與委屈,還是不情不願地轉身離開了。
慕白陪著王爺往後院行去,路徑愈深,周遭愈是清幽。
池麵無波,亭台隱於疏影之間,一派清寂安寧之景,心緒也不覺平和了幾分。
慕白一路默然,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王爺肯聽他規勸,移步後院靜氣,這份情分,早已非尋常主仆可比。
他垂眸靜立,心中已有盤算,要借今日之事,解開王爺心結,緩和他父女間隙。
王爺緩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慕白,你素來知曉本王對瑤兒的一片苦心。
本王這性子,是在沙場刀鋒裏磨出來的,本就不擅教養孩童。
可你方才也看見了,她年紀尚小,不知世事輕重,什麽話都敢開口問。”
慕白沉吟片刻,藏著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用意。緩緩道:
“王爺,不若讓小主安心習文,學些閨閣規矩,慢慢靜養心性?”
王爺聞言微蹙眉頭,頗有些不安:
“以瑤兒的性子,若硬將她困在內宅,十有八九要鬧得天翻地覆。
說不定,還會把王府攪得不得安寧。”
慕白故作沉吟,緩緩開口:
“王爺可還記得長街公審那日?屬下親眼見小主懲治惡人。那時屬下心中,實為驚惶不安。”
王爺聞言輕歎一聲,語氣沉澀:
“何止你心慌,本王那時,是拚了性命去護她。”
他頓了頓,眸中泛起複雜心緒:
“也是未曾料到,陛下會那般開恩,反倒化解了本王與皇上的積怨誤解。”
慕白垂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而滿意的笑意——
他要的,正是讓王爺看見帝姬身上的膽識與用處。
他又輕聲續道:“陛下審理謝聽寒與李傣一案時……”
話未說完,王爺已是怒色凝聚,厲聲打斷,字字皆是壓不住的擔憂:
“若非你在身側,瑤兒那日早已沒命!連陛下也險些遭遇不測!
那謝聽寒,本就是個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慕白聲音輕而堅定“王爺,屬下那時便在。屬下敢帶小主以李傣一案麵聖,
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縱是舍了這條命,也必護小主周全。”
王爺默然,心中何嚐不知這份情義,終是沉聲問道:“慕白,你究竟想說什麽?”
慕白當即單膝跪地,抬眸直視王爺,一字一句清晰問道:
“王爺,您且回想,李傣一案,最終結局如何?”
王爺猶帶餘悸,沉聲道:
“結局自然大快人心,也正因如此,才引出李珩誘騙瑤兒去赴宴,背後必是有人指使。”
“秦楓已經派人跟蹤李珩。”
慕白緩聲問道:“王爺可想過,那些人為何不敢在陛下與您麵前明目張膽地使**詐?”
王爺眸色一冷,語氣帶著不屑“他們不是不敢,是心有忌憚。
不過是欺瑤兒年幼,覺得她好拿捏、好欺負罷了。”
慕白正色道“王爺,有陛下聖明在上,有您坐鎮王府,還有舊部暗中聽命。
更有屬下誓死相隨,為何不能讓小主放手而為?
王爺與屬下在旁暗中守護,順勢清剿奸佞,豈不是一舉兩得?”
王爺聞言一怔,一時竟無言以對。
慕白又輕聲道:“王爺心中顧慮,莫非是……不信自己能護得小主周全?”
王爺驟然動怒,語氣狠戾而堅定:
“隻要本王一日在世,誰敢動瑤兒一根毫發,本王必讓百倍奉還,以命相償!”
慕白躬身一禮,緩緩道:
“既然如此,王爺還有何可顧慮?這非但不是縱容,更是鋤奸肅黨的上上謀略。”
王爺立在風裏,久久未發一言。
護女的狠厲與多年的顧慮在胸中激**一處,半晌才緩緩平息。
風穿疏林,影落池心,他望著那一汪靜水,忽然徹悟。
慕白從不是要縱著瑤兒涉險,而是要借她的純粹清亮,引蛇出洞,將藏在暗處的奸邪一一揪出。
他緩緩抬眸,眸中戾氣盡散,隻剩沉冷如刃的清明,良久才啞聲頷首:
“你說得對……是本王,把她護得太過、太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