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還需要續杯嗎?”身穿米色連衣裙的服務員端著咖啡壺第三次出現在桌邊。
溫良低頭看看自己麵前的空杯子,默默搖頭。已經是九月中旬了,咖啡館裏冷氣十足,他卻不由自主地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想把它們和心裏翻騰著的焦慮一起抹掉。
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溫良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渾身一顫,之後定了定神,才緩緩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再來杯卡布奇諾如何?”電話另一端刻板的電子音裏居然能聽出一絲調侃的語調,“這家店的抹茶拿鐵也很不錯哦。”
“啊……”溫良皺眉。他已經在這家店裏坐了兩個小時,按照指示喝了三杯咖啡。**傳來的一陣陣酸脹讓本就難以靜下來的心神更加淩亂,溫良已經不知道該換個什麽坐姿才能讓自己好受一些。不要慌,對方一定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他偷偷瞄向四周,那些家夥說不定正躲在暗處,帶著嘲諷的笑,觀察自己這個甕中之鱉的一舉一動。
“錢我已經帶來了。”溫良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挎包,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就出來曬曬太陽吧。”對方是毫無興趣的語調,“出門往西走兩百米有一座過街天橋,你上天橋,一直走,走到欄杆上拴著一條黃絲帶的地方停下來。”電話被掛斷了,嘟嘟嘟的忙音像鬧鍾一樣讓溫良心頭一緊。
他放下一張百元鈔票,沒等服務員收錢找零,便急匆匆抱著挎包跑出咖啡店。秋日夕陽的溫馨光芒灑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月季花的甜香撲麵而來,溫良深吸一口氣,壓住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夾著挎包,縮著脖子,大步流星地跑上天橋。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電話裏提到的那條黃絲帶。它纏繞在鏽跡斑駁的欄杆上,被微風拉扯著,輕輕搖擺。溫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伸手拉了拉已經被汗水打濕的衣領。
電話又響了起來,仍是沒有顯示號碼。“好了,現在打開包,把錢從天橋上扔下去。”電子音一字一頓地說。
“啊?!”溫良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挎包。這是什麽毛病?打開?扔下去?這麽一來……他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好像飛出了一群蜜蜂,兩條腿開始不住地打戰。
“哈哈哈……”電話裏傳來幹巴巴的笑聲,“開個玩笑,別緊張,你把包放在地上。”
“地……地上?”溫良舌頭打結,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彎腰把挎包放到髒兮兮的地麵上。
此刻已經是晚高峰,街上的人和車越來越多,天橋上不斷有行人和溫良擦肩而過,每個人都一臉木然,行色匆匆,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溫良站在原地,內心催促自己趕緊離開,腿腳卻不聽使喚。
“砰!砰!砰!”一連串的巨響從身後傳來,嚇得他差點坐在地上,街上和天橋上頓時一陣**。
“什麽動靜?”
“鞭炮?哪家店開業?”
“該不是開槍吧?”
“別瞎說,你以為好萊塢大片兒呢!”
怪了……溫良心裏一動,扭頭再看腳下。果然,挎包已經消失了,隻剩下孤獨的黃絲帶在風中搖曳,好像在向他招手道別。
很快,周圍又恢複了平靜,人們繼續低著頭,看著手機,聊著有的沒的,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大都市的節奏就是這樣無情,不管是明星緋聞還是街邊一場警匪大戰,都會如口香糖一般被迅速咀嚼榨幹,吐進時光的垃圾桶裏。有時候,甚至不會留下絲毫的餘味。
就……這樣了?溫良在清爽的晚風裏站了足足五分鍾才回過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朝著商場後麵的停車場走去。
中秋已過,晚上剛過九點,氣溫就降到了10℃以下。位於城市西北近郊的青雨山莊沒有市中心的燈紅酒綠,隻有一棟棟被花草緊緊包圍的小別墅中透出的點點燈光,寧靜中帶著一點蕭條的感覺。這幾年,城裏城外的房價漲了快一番,新聞到處說哪個樓盤開售半天就被搶光了,然而別墅卻因為動輒標價四五千萬一直賣不動。青雨山莊縱然位置極好,環境優美,入住率卻也不到五成。
溫良很喜歡這裏的寧靜,他平日裏都住在別墅,隻有偶爾加班時才在公司附近的公寓躺上一晚。他把車停在車庫,從洗衣房旁邊的側門晃進屋裏,甩下包在腳上的皮鞋,把夾克衫順手扔在沙發旁的小地毯上。
這兩天神經一直繃得比彈棉花的弦子還緊,眼看就可以解脫了,溫良感覺全身酸痛無力,每一個關節都好像生鏽了一般難受。開車回來的路上遇到堵車,他差點趴在方向盤上睡過去。隻可惜,現在還不是鬆口氣的時候。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猛灌幾口。冰涼的**衝進胃裏,翻滾幾下,化作一股熱氣從喉嚨裏冒出來,他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新聞會不會報道?不過就算會報道,也不會這麽快。要沉住氣!溫良把剩下的啤酒一股腦倒進肚子裏,然後將捏扁的易拉罐用力摔進腳邊的垃圾桶,又伸手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昨天打包帶回來的炒飯,光著腳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進廚房。打開燈的一瞬間,他手一抖,打包盒掉在地上,油乎乎的飯粒撒了一地。
見鬼了!月白色的燈光下,一隻軍綠色小挎包斜坐在幹淨的水槽裏,靠著不鏽鋼池壁。三個多小時前他明明把它放在天橋上了。他奮力眨了幾下眼睛試圖趕走幻覺,卻沒成功。剛剛倒進胃裏的啤酒瞬間又被恐慌頂到了喉嚨口,差點一股腦全噴在地上。他條件反射地低頭,捂住隱隱作痛的腸胃,這才注意到腳下的影子怎麽有兩個頭?
溫良猛地轉身,險些撞到身後那個人。不對,他不是人,那張臉上突出的長鼻子,圓滾滾的眼睛,咧開大笑的嘴,分明就是兒時在劇院裏經常見到的,被繩索拉著手腳群魔亂舞的木偶!溫良不禁張大嘴巴跌坐在地上,他這時才發現,原來人在極度緊張和恐懼時,根本就喊不出聲來。
“木偶”伸手拉了拉頭頂的紅色棒球帽,拉開夾克衫的拉鏈,從懷裏抽出一把水果刀,在手裏耍了兩下。溫良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手腳並用地爬向廚房側門。他知道喊叫是沒有用的,剛才進門時看見四周的別墅一片漆黑,最近的鄰居在七八百米外,就算聽到隱約動靜,大部分人也很難分辨出發生了什麽,或者幹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初真不該為了圖清淨,把房子的隔音做那麽好……
保安?大概五六年前,別墅區裏有二十多個保安,清一色的帥小夥兒,聽說有不少都是剛退伍的老兵。然而房子賣得一年不如一年,先是保潔和園丁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然後公共花園裏的四季花木被一批批地置換成容易養活的月季、薔薇,池塘裏的金魚也越來越醜,到了今年年初,一大半保安竟然變成了五十多歲的老漢,日常值班和巡邏的也隻剩下三四個人。天知道這時候他們躲在哪個角落裏抽煙聊天喝小酒呢!眼下的一線生機隻有逃到大路上去呼救,不管鄰居或者保安能否聽到,“木偶”至少會因為害怕而不敢輕舉妄動。
前一陣子,助理說什麽水星逆行對自己不利,真不該嘲笑他迷信。溫良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和胃裏的啤酒一起從腔子裏撞出來了,跌跌撞撞爬了三五步,卻被一道黑影擋住去路。是“木偶”!他跑到自己前麵了!不,不對,雖然戴著一樣的麵具,穿著一樣黑漆漆的外套,但是眼前的“木偶”頭頂的棒球帽卻是藍色的。他……他們……
一隻從身後伸來的手死死地攥住溫良的衣領,如同拎小雞一樣,把溫良拽到水槽旁邊。
“溫老板這麽大方,哥們兒打算登門來道個謝。”紅帽子木偶開口了,語氣輕快,還帶著一點鼻音,若是在平日裏聽到,會覺得這是個性格活潑的年輕人。而此時此刻,字字句句都像紮在溫良肉上的刀子。
“好東西要大家分享。”紅帽子抓住溫良不斷顫抖的手,“您受累幫我們打開挎包,錢咱們三個分了如何?”
“不……”溫良喉頭發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別不好意思。”藍帽子在他身後慢吞吞地說,聲音沉穩,竟然能聽出幾分磁性。
要壞事!溫良捯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錢……如果不夠,我這裏還……有。你們……想要多少……”
“瞧你說的。”紅帽子一隻手拿著刀,搭在溫良的肩膀上,“哥們兒是那種人嗎?來,乖,打開小包包分錢嘍。”他按著溫良的手,猛地拉開了挎包拉鏈。
完蛋了!溫良一聲慘叫,也顧不上刀子了,奮力推開紅帽子趴在地上,雙手捂著口鼻,全身劇烈地顫抖。十秒過去了,二十秒過去了……為什麽這麽安靜?溫良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見兩張俯視自己的木偶麵具,即便隔著那層矽膠假臉,他都能感受到一股譏誚的氣息。溫良又是一陣冷汗淋漓,左臉麵頰上升起火燒針刺般的疼痛,黏糊糊、熱乎乎的**已經順著下頜流進領口,原來他剛才不顧一切撲倒在地時,被刀子劃破了臉。
“別緊張,這東西早被我們移除了。”藍帽子從懷裏拎出一個裝滿**的密封袋。袋子裏還有一隻透明的小袋子,同樣是密封的,同樣裝著一包**。
“大袋子裏是×××,小袋子裏是×××,沒錯吧?”紅帽子蹲下來,在溫良麵前舉起水果刀,“這兩種東西混合發熱,就會釋放出劇毒的氰酸氣體。難怪會把你嚇成這樣。”
“你在挎包拉鏈上裝了把小刀。”藍帽子冷冷地說,“一旦我們拉開挎包數錢,刀片就會刺破兩個袋子產生毒氣,你這是想置我們於死地啊。”
“就怕流氓有文化啊。”紅帽子用刀尖戳了一下溫良的傷口,疼得他一個趔趄。“溫老板,哥們兒設法幫你躲過了牢獄之災,結果你就這麽報答我們?還好我小時候聽過農夫和蛇的故事。”
如巨浪般襲來的恐懼和絕望讓溫良頭暈眼花。他知道在那兩個袋子麵前,什麽解釋都毫無意義。為什麽老天對自己如此刻薄,本以為勝利的曙光已經出現,又被一記重拳重新打回萬劫不複的黑暗。
“你們……想要什麽……”死守著最後一絲理智,溫良嚅動著嘴唇,“要什麽我都答應。”人總是有所圖的,對吧?不管是錢還是什麽,隻要保住這條命,怎麽都好說。
“對啊,我們想要什麽呢?”紅帽子的語調上揚,“你猜猜看,猜中有獎。”
溫良痛苦地閉上眼睛,都怪自己一時衝動,不,要怪隻能怪薛仲林多管閑事!他管不住好奇心四處窺探,還傻兮兮地把自己叫過去對峙,擺出一副高傲的嘴臉不肯接受自己開出的優厚條件,偏要逼著自己承認,還威脅他要公之於眾,若不是這樣,自己也不會控製不住暴脾氣,抓起那倒黴的花瓶砸了他的腦袋。好像那還是國外名家的作品?顏色造型看著挺土氣的,手感倒是不賴。
直到今天,溫良回憶起那個暴風雨來臨前的夏夜,仍然會產生血腥味撲鼻而來的錯覺。他不記得一共砸了薛仲林多少下,隻記得他清醒過來時,腳下血肉模糊的人形在擺著古典家具、波斯地毯和時令鮮花的客廳中顯得格外刺目,不,是刺鼻。
人已經救不活了,應該說,溫良並沒有想過要救他,然後任由薛仲林帶著自己的小秘密離開人世。不過,就這麽把屍體丟下逃跑也不是辦法。戰戰兢兢地強迫自己思考良久,溫良學著電影裏的樣子,把薛仲林放在抽屜裏的現金和幾塊金表,還有存著所謂證據的手機塞進隨身的公文包裏,撬壞公寓裏的兩扇玻璃窗,又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客廳裏禍害一番,砸得亂七八糟。
把客廳的古董時鍾和薛仲林手腕上的萬國表調快兩個小時再踩壞,是溫良自認為的神來之筆。小說裏經常這麽寫,警察會以為鍾表是在爭鬥中被砸壞,從而認定上麵的時間就是作案時間。溫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姑且相信確有其事吧。一切布置妥當之後,他從臥室的衣櫃裏找了一套幹淨的衣服換下身上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襯衣、西褲,還好自己和薛仲林年齡體形相仿,男人,尤其是生意人,平日裏常穿的衣服總是那麽老幾樣,找一套類似的實在容易。
喝了杯涼水,定了定神,溫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了薛仲林家。車開出小區大門時,他和平常一樣,與保安老周聊了幾句家常。溫良知道自己無法刪掉小區監控拍到的畫麵,更不可能讓和自己熟識,每次都很殷勤地幫自己開門的老周失去記憶。狹路相逢勇者勝,溫良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這麽一句話,不管怎麽樣,隻要不自亂陣腳,總還有逃脫一劫的希望。
那天,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整個城市變成了一片汪洋。那天,溫良也在公寓的窗邊站了整整一夜,聽著風雨與玻璃窗搏鬥的慘烈呼嘯聲,祈禱命運可以對他網開一麵。
他不知道薛仲林手機的開機密碼,隻好把它砸爛,和那幾塊金表一起燒掉。燒現金的時候,溫良猶豫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兒時曾經向玩伴吹牛,說總有一日會發達,拿著鈔票做點煤爐子的引子。四十年過去了,曾經的很多夢想都被現實消磨殆盡,沒想到這句戲言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變成現實。溫良看著紅色的鈔票在火苗的舔舐下變成肮髒的灰燼,又被清水卷起衝進下水道,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正如比死更難挨的是等死一樣,比被抓更難忍受的是猜測警察何時找上門,他們發現了什麽,又會試圖從自己身上得到些什麽。溫良設想了很多場景和對白,然而兩天後警察來到公司“例行公事”時,他懸著的心被吊得更高了。
前來拜訪的警方負責人看起來很隨和,臉上總是掛著謙和的笑,談吐也是彬彬有禮。隻是每次溫良想拐彎抹角地打探案情進展時,都被他不動聲色地轉移開話題。更讓溫良不安的是,他苦心布置的一切和得意的神來之筆並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警方把案發時間鎖定在晚上七點到十點之間,不厭其煩地打聽薛仲林的人際關係以及近來他參與的項目、合作,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公司的股權分配。他們似乎認定這是一起因利益不均引發的謀殺案,而不是街邊闖空門的小賊造成的一起意外悲劇。
這可就麻煩了呀。溫良強作鎮定地送走客人,隨後癱倒在沙發上。溫良擔心的倒不是警察懷疑自己,畢竟他們沒有直接證據,他經常出入薛仲林家,在現場找到他的指紋腳印都說得通。作為合夥人,至少他們的關係在外人眼裏是非常和睦的,也沒什麽金錢、公司控股權一類的糾紛。這些,溫良心裏有數。
可是,任由警察圍著薛仲林的人際關係展開調查,隔三岔五地在公司裏進進出出,總不是個辦法。一旦他們深挖下去,難免有人會想起什麽,把他們引向薛仲林死前調查的那件事。一旦那件事曝光,自己這兩年的努力將徹底化為烏有,未來也會變得毫無希望。不行,得想辦法把警方的視線引開。可是該怎麽辦呢?
整個下午溫良都過得心不在焉,開著會,看著文件,和客戶通電話,他腦子裏都會時不時跳出那個揮之不去的陰影,該怎麽辦呢?心裏有疙瘩,幹什麽都覺得不順。還沒到下班時間,溫良便匆匆離開辦公室,跑到附近某家常去的葡萄酒會所躲清淨。兩杯赤霞珠下肚,他突然想起一個交往不久的情人曾提到過,知道一些人可以替人消災。
抱著有棗沒棗打三竿子的想法,溫良軟磨硬泡地要來一個聯係方式,發了一封郵件。幾個小時之後的深夜,一通不顯示號碼的電話打到他的手機上。對方提出的問題讓溫良覺得透著幾絲意料之外的怪異。
“你殺了你的合夥人嗎?”變聲器發出的電子音一字一頓的,顯得有些滑稽。
“沒有,當然沒有!”溫良辯解道,“我和薛仲林沒仇沒怨的,沒理由殺他。再說了,他認識好幾個投資人呢。這一出事,我們公司日後融資都有困難。我沒必要給自己下這樣的絆子。”
“薛仲林死的那天,你們見過麵。”
“我對天發誓,我離開時他好好的。”反正世上沒有神,就算說天打五雷轟也無所謂。
“離開他家後你去了哪兒?和什麽人在一起?”
“我回公寓了,就我一個人。那天半夜開始下大雨,城裏都淹了。第二天下午我接到薛仲林老婆從國外打來的電話,說警察聯係她了。”
“一個人?你的家人呢?”
“我太太身體不好,這兩年一直住在郊區的療養院。”溫良表露出失意和適度悲傷的語氣。一個關心老婆的男人,應該不會讓人聯想到殺人犯吧?
“所以在警察確定的案發時間裏,你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沒殺人。”溫良強調,“聽說你們能……”
“你為什麽不找個人幫你做不在場證明呢?”對方好像自言自語一般,“比如公司裏的心腹員工。”
“我……”溫良本想說員工怎麽能信得過,但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試探,自己不能出錯,“我開始並沒有想那麽多,以為薛仲林的死隻是入室搶劫。”
“但是你如今想得挺多。女人呢?你老婆病了那麽久,你在外麵總有一兩個女人吧?不能替你做證?”
“我並沒有殺人,找人打掩護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其實溫良想過找人做證這件事。他在外麵確實有情人,還不止一個,不過這事最麻煩的不是掩護會不會被警察戳穿,而是婚外情絕不能讓別人知道。
這幾年公司的業績不好不壞,在南方的項目大部分要靠大舅子提攜。老婆生病這幾年,溫良一直憂心忡忡。他知道那些昂貴的藥物和補品,那些進口的、傳統的療法,隻能延緩她生命逝去的速度。本來嶽父家就對自己諸多看不上,隻是照顧女兒的麵子才肯幫忙。一旦這棵大樹倒了,溫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乘涼。所以兩年前,他決定要未雨綢繆,為自己的將來做些打算,本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半路卻殺出了個較真的薛仲林。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婚外情被抖摟出來,可比殺人嫌疑嚴重多了。警察並不能坐實他是凶手,嶽父家卻可以想辦法讓他在商場寸步難行。
“你的意思是,我該找人替我做證?我覺得行不通。”溫良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還是想要從他這裏探聽什麽。他甚至開始後悔找這些莫名其妙的人,此時隻好硬著頭皮勉強對付。
“你是個聰明人。”電子音仍舊不緊不慢,“找人做證確實行不通。本來作案時間就是個很寬泛的時間段,如果警方認定你是凶手,就算你能證明你整晚都和別人在一起,他們隻要把作案時間往後延長一兩個小時,一樣可以抓你。”
“不會吧……”溫良將信將疑。警方會那樣做嗎?他不知道。“那我到底該怎麽辦?”
“如你所說,警察並沒有指證你的真憑實據。”
“我不能就這樣靜觀其變。”溫良耐不住性子了,“你們到底能不能幫我?要多少錢……”
“一周之內你會收到我們的答複。至於你要支付什麽,到時候會再聯絡你。”電話掛斷了。
溫良愣了幾秒鍾,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確信這不是一場噩夢。
一周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那個電話沒有再打來。溫良試著發了兩封郵件,結果都被退了回來。這麽說對方是不打算幫忙了?溫良心想,也許那些人隻是在逗他玩而已,說起來,替別人做偽證脫罪,被抓住是要坐牢的,正常人應該不會主動去做這種事。
不過,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到底是什麽地方呢,他想不起來。直到中午時分,送文件的助理一語點破,警察這幾天都沒露麵,應該是轉移調查視線了。
“早上薛太太從國外回來,一下飛機就來了公司,拿走了薛總的私人物品。”助理的表情異常輕鬆,“她聯絡警方時聽說,他們有了新的發現。”
“什麽新發現?”溫良不免緊張。
“不太清楚,警察不可能明說啦。”助理滿不在乎地說,“總之和咱們公司應該沒關係。”
莫非,這就是那些人所謂的答複?溫良壓製著內心的波瀾,打發走了助理,像往常一樣在公司裏轉了兩圈,然後找機會開溜,駕車直奔薛仲林的公寓。
今天正好又是老周值班。溫良耐著性子和他喝了一壺沒什麽香氣的綠茶,殺了兩盤象棋,才打聽到前兩天晚上,有兩個警察來到公寓,說是例行複查現場。可是他們進去不到一個小時,突然又來了好幾輛警車,拉來不少人,有穿製服的,也有穿白大褂提著箱子、掛著相機的。那些人在樓上一直忙到半夜。離開時帶隊的警察要走了近來一個月的監控錄像,還給老周看了幾張照片,隻可惜他對照片上的人完全沒有印象。
真是神助我也!溫良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是怎麽辦到的,但他們確實給警方提供了一個更值得懷疑的嫌疑人,而且一定有看似靠譜的證據。更讓溫良想不透的是,那些人到底什麽來路?他記得對方郵箱的名字是“Pinocchio”,這是小時候讀過的一篇童話故事裏木偶的名字—匹諾曹,但不明白這裏麵有什麽玄機。還有,這些人為什麽會幫自己?為了錢?奇怪的是,時間就這樣一天天地流逝,沒有人以任何方式聯係他有關付錢的事。他再次主動發了郵件詢問,結果還是一樣,郵件被退了回來。
天氣從夏天的繁茂變為秋天的蕭索,路邊的青翠的樹葉被時光塗上美麗的金邊。
薛仲林的葬禮結束後,薛太太變賣了一部分在國內的財產,回到國外去照顧還在讀中學的兩個孩子。溫良用很友善的價格從她手裏接過了薛仲林的公司股份,半賣半送地給了自己的大舅子,以此換來兩個很有實力的投資人。
薛仲林的案子一直沒有調查結果,讓溫良偶爾還會有些擔憂,不過警察一直沒再來叨擾。盛夏裏那慘烈的一幕正在他的生活和腦海中漸漸淡去,薛仲林鮮血淋漓的臉在夢中出現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當溫良覺得自己的運氣也不那麽糟糕時,幾天前深夜裏的電話鈴聲提醒他一切還未結束。
“三天內準備好二十萬,等下一步的指示。”電子音說完便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準備二十萬對於溫良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平時他在別墅的保險櫃裏總是放著五十萬現金,以備不時之需,為此還經常被用慣了信用卡、支票的老婆嘲笑為喜歡數錢的土包子。二十萬能擺脫殺人的罪名,也算是良心價格,等一下,他們真的就隻要二十萬嗎?看著茶幾上的幾摞鈔票,溫良陷入深思。
錢是不能不付的,否則對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就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了。可是,二十萬會不會隻是一個投石問路的開始呢?如果自己痛快地付了錢,就等於讓對方摸清了心裏的底線,從此怕是一筆又一筆……不行,不能就這麽任人擺布!溫良在黑暗的客廳裏踱步。
對方並沒有給自己討價還價的機會,自己更沒有砍價或者談判的籌碼。怎麽辦?這錢付也不是,不付又不行。比錢更讓人不放心的是,這些人到底知道多少薛仲林之死的內幕呢?三個月不聯係,他們是不是在等什麽?想到這裏,溫良心裏叫苦不迭。真是一步走錯,步步走錯,薛仲林的事情還沒了結,再被那些不知道藏在什麽地方的人盯上,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怕是要保不住。不行,得想個一了百了的辦法。瞪著眼睛一直坐到天亮,溫良有了主意。
挎包在天橋上消失的瞬間,除了驚訝,溫良心裏還有那麽一點勝利在望的喜悅。隻是他沒想到,這點喜悅如同五彩斑斕的肥皂泡,還不等你伸手去戳,就啪地一下破裂了,消失得一幹二淨。剩下的,隻有眼前的刀尖和兩張皮笑肉不笑的麵具。這些人是多喜歡匹諾曹?戴的麵具都是小木偶的形象……不,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溫良吞了一口吐沫,感到喉嚨幾乎要燒起來了。
“要多少錢,我都答應。”他打出自認為最合理的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們無非是生氣自己的下毒計劃,隻要多給一些錢,總能談妥的。
“我們什麽時候說過要錢了?”紅帽子笑了兩聲,“包裏的二十萬我們可是原封不動給你拿回來了。”他靠近溫良的臉,“你到底該支付什麽,你真的不知道?”
溫良說不出話,因為他想到一個可怕的答案。
“你殺了你的合夥人。”藍帽子說,“如果不是你幹的,我們就不會再聯絡你了。”
“你要支付的是你的人品,溫老板。”紅帽子抓住溫良的衣領,一路將他拖進客廳扔在沙發邊上,“事實已經證明你沒有人品,那就隻有用人命來還債。”
“不要殺我。”溫良縮在牆角,不敢去看那逼近的刀尖,“薛仲林的死真的隻是意外,我沒想過要殺他,真的!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幹什麽我都願意。”
“再給你一次機會暗算我們?”紅帽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卷膠帶,扯下一截封住溫良的嘴。溫良拚命掙紮,但很快手腳都被綁了起來,像一條被甩在沙灘上的魚,在地毯上蠕動著。
“不是不給你機會。”藍帽子按著溫良的頭,擺出一副唱紅臉的姿態,“你要是老老實實做人呢,我們也不是那麽不好說話。”
溫良拚命點頭,被堵住的嘴裏發出嗚嗚的求饒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點頭,隻知道要想活下去就絕對不能激怒這兩個人。紅帽子默默地盯著溫良狼狽的表情看了幾秒鍾,和同伴一對視,篤地一下將刀子插在溫良身邊的地板上,伸手揭開溫良嘴上的膠帶。
“聽我說……”溫良深吸兩口新鮮空氣,打算替自己辯解。
“你聽我說。”紅帽子按住他的嘴,示意溫良少廢話,起身走到沙發對麵的電視牆邊,伸手摘下牆上的一幅油畫。一扇裝著密碼鎖的灰色小門露了出來。
他怎麽知道……溫良覺得再來幾個這樣的驚喜,自己的心髒就要爆炸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這裏,那自己就還有一線生機。
“密碼是多少?”藍帽子問。
“3……”溫良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鋒。保險櫃可是自己最後的護身符了,如果他們拿到裏麵的錢,會放過自己嗎?更何況櫃子裏還有……怎麽辦?得和他們談一談。但要怎麽……
不容溫良細想,藍帽子伸手把膠帶又糊到他的嘴上,拔起地板上的水果刀,在他胳膊上狠狠劃了一下。血奔湧出來,溫良喊不出來,疼得就地打滾。這些家夥也太狠了,看來今天無論如何過不了這一關了。
“怎麽,要錢不要命呀。”藍帽子舉刀對準溫良的大腿,卻被快步撤回來的紅帽子按住手腕。
“瞧把你心疼的。”紅帽子拍拍溫良扭曲的臉,“你這出爾反爾的臭德行還真是改不了了。”他從同夥手裏接過刀子,“大晚上的,我們也想早點回去休息。你隻要告訴我密碼,咱們從此江湖不見,如何?”
溫良強忍疼痛點了點頭。藍帽子撕下膠帶,謹慎地用手按住他的脖子。
“328……990。”溫良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退。
紅帽子按下密碼,輕輕一扭手柄,打開嵌入式保險櫃的櫃門,回頭朝同夥點點頭。
“老老實實趴著。”藍帽子又給溫良嘴上貼上膠帶,起身給了他腹部一腳,朝著樓梯後的儲藏室走了過去。這會兒工夫,紅帽子已經把保險櫃裏的幾捆現金拿了出來,放在電視櫃上。
保險櫃裏還有房產證、公司執照之類的幾份證件。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絲絨盒子壓在裝證照的塑料文件袋上。紅帽子拿出盒子,在耳邊晃了晃沒有打開,直接將它塞進牛仔褲的口袋。
溫良忍著胳膊上的劇痛趴在地上,抬頭盯著紅帽子的一舉一動。一瞥之間,他注意到掛在液晶電視上麵的掛鍾指向了十一點。這不正是每天晚上保安巡邏的時間?溫良記得很清楚,每天晚上十一點,保安小隊會從自家門前經過。
跑到門口是肯定不可能的,溫良看了看距離自己不到三米,被窗簾遮住的落地窗。如果用力撞上去,應該可以撞破玻璃,就算力氣不夠失手了,那扇窗戶連著報警係統,也可以觸發警報,到時自己就有救了。就趁現在!溫良咬緊牙關一躍而起,朝落地窗撲了過去。
正在數錢的紅帽子沒料到他的動作,順手抄起電視旁邊的一個茶壺大小的描金彩繪泥塑朝溫良的後腦砸去。
“啪”的一聲,泥塑碎成好幾瓣。手腳被捆住的溫良還是慢了半拍,頹然地倒在距離落地窗不到半米的地方。血從他頭上的裂口流出來,染紅了價格不菲的波斯地毯。
“怎麽回事?”藍帽子一手提著一隻印著溫良公司標識的大號旅行袋,一手抓著裝有二十萬現金的小挎包回到客廳,看著眼前的一幕有點糊塗。他丟下兩個包,扯下皮手套,隔著一層乳膠手套探了探溫良的頸部,回頭朝仍舉著一隻手狀若招財貓的同夥搖了搖頭。
“別管他了。”紅帽子撿起地上的旅行袋把保險櫃和挎包裏的錢都塞了進去。藍帽子小心地用皮手套在溫良的傷口處蘸了蘸,用它把剛才用過的刀子裹起來,也放進旅行袋。隨後,藍帽子又把一隻U盤扔在地上,用力踩碎外殼,滿意地看著地板上的一堆碎片。
兩個人冷靜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遺漏什麽,關上別墅裏的幾盞燈,提著滿滿一兜子戰利品從廚房的側門走了出去。
出了別墅,是一片差不多一人高的木籬笆圍起來的小花園,花園裏稀稀拉拉地種著幾排疏於打理的花草。籬笆牆邊還有兩棵新移栽的櫻桃樹,不知要等幾年才能枝繁葉茂。
“幹什麽的?在這裏瞎轉悠!”黑暗中傳來的喊聲嚇了小木偶們一跳。兩個人迅速在籬笆牆邊蹲下來,通過籬笆的縫隙向外觀察。
別墅區裏的路燈相隔比較遠,在夜裏顯得無精打采的。大約十幾米外的一根燈杆下,三四個保安圍著一個身穿黑色長袖T恤衫,牛仔褲,脖子上掛著相機的青年。
“你不是這裏的住戶。”保安隊長厲聲問道,“是不是要偷東西?”
“大叔,誤會,真是誤會。”青年點頭哈腰,“我來找個朋友,馬上就走了。”
“你朋友住在哪一棟?”保安隊長是見過世麵的,不肯相信毛頭小子信口胡謅的這一套。
“我第一次來,哪兒分得清幾棟呀。”青年為了脫身,隻得繼續編,“您看,我真不是壞人。我馬上就走了。”
“我看他倒不像能惹事的樣子。”一個保安打了個哈欠,伸手趕走幾隻圍上來準備偷襲的蚊子。
“我能惹什麽事……”青年很委屈,“就是轉了兩圈迷路了。”
“哎,你小子該不會是狗仔吧?”保安隊長盯著青年胸前的相機起了疑心。
別墅區裏住著一個不怎麽出名的女演員,總聽說馬上要紅了,但一直沒動靜。前一陣子有網站、雜誌派人來偷拍,還亂翻房主的垃圾箱,搞得周圍的鄰居抱怨隱私被窺探,害得他丟了半個月的獎金。
“你別說,沒準真是。”另一個保安伸手想抓青年的相機,被青年躲了過去。
“各位大叔,誤會,真的是誤會。”青年連連作揖,“勞幾位給我指條道兒,我馬上就走。”
“我看算了,咱也沒抓到他偷拍。”有人向隊長進言。
“喏,那條路一直走到頭,左拐,看到一座門前種著銀杏的房子再左拐。”保安隊長比畫著,“一直走就是西門,跟看門的老胡打個招呼他就給你開門放行。”隊長抓住轉身急著離開的青年,“別讓我再看見你大半夜在這裏瞎轉悠,下次就沒這麽客氣了。”
“您放心,我馬上走。”青年一路小跑著朝保安隊長指的方向去了。
保安們嘀咕幾句,繼續巡邏,路過溫良家側門時並沒有刻意停留。等他們走遠了,藍帽子鬆口氣起身要走,卻被同伴按住了。
“再等會兒。”紅帽子低聲說。他話音剛落,隻見剛才那個青年又鬼鬼祟祟地跑回來,朝著保安們離開的方向吐了口吐沫,轉身朝溫良家北邊走去。
“這孫子撐不了多久,咱們得快點。”紅帽子看看四周無人,伸手把泥土上的腳印抹掉,拉著同伴,借夜色的掩護朝山莊的南側潛行。
青雨山莊一共有四個門,這幾年因為安保的成本一減再減,南側和東側的兩個小門已經封閉了。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兩天前,南門被人弄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兒,既不引人注目,又足夠一個人側身出入。
門外路邊的監控攝像頭不知什麽時候被弄壞了。探頭破碎的玻璃罩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轎車。兩個人影靠近車子,車燈閃了一下,中控鎖打開了,在靜謐的夜裏,仿佛是潘多拉魔盒被打開的響動。
“悶死了,趕緊開空調。”李亢扯掉麵具,順手把紅色棒球帽塞進副駕駛座前的儲物格。他拉開旅行包的拉鏈,打開車內的頂燈,翻著一遝遝紅色鈔票。
“多少?”蔣迎發動車子,按了幾下架在麵前的手機,打開導航軟件。
“加上那二十萬,一共五十萬吧。”李亢拉上旅行包的拉鏈,把它扔在後座上,“甭管多少,咱也花不出去,誰知道溫良那種人會不會把鈔票的編號記下來放在哪個抽屜裏。”
“我看不至於。”蔣迎看著前方的無盡黑夜,“應該留兩遝當勞務。咱不能白給你女朋友忙活一宿嘛。”
“第五遍告訴你,就是普通朋友。”李亢撇嘴,“我怕這錢咬手,還是離遠點的好。不過嘛,嘿嘿。”他從口袋裏掏出那隻黑色的絲絨盒子,打開盒蓋,一縷金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盒子裏裝著一顆金黃色的寶石,比菜市場裏常見的鵪鶉蛋大了好幾圈,不知道算不算是人們常說的鴿子蛋?
“鑽石?還是玉石?琥珀?”蔣迎瞥一眼寶石,他隻在商場的櫃台裏見過寶石,對那些眼花繚亂的名字一竅不通。
“你問我,我問誰?”李亢從車上摸出一支小手電叼在嘴裏,捏著寶石在手電光下不停地變換角度,看著它忽明忽暗如一汪金色活水般流動的光彩,眼睛都跟著亮了起來。
“哎呀,髒死了。”蔣迎從他嘴裏奪過手電,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回自己的口袋裏,“明天去珠寶城找個識貨的幫忙看一眼,估個價。說不定夠咱倆去東南亞玩一趟呢。還是說,你打算送給你女朋友?”
“不知道這玩意兒值不值那個價錢。”李亢把寶石放回盒子裏,扣上盒蓋,金光消失了,昏暗的車廂又變得沉悶無聊。他按下車窗,放一些新鮮空氣進來。“第六遍,邱秋不是我女朋友。”
“以前不是,以後可以是;以前是,以後也可以不是。”蔣迎像在練習繞口令,“是或者不是,要看你怎麽想。”
“我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覺。”李亢用手撥弄幾下被棒球帽壓扁的頭發,從置物櫃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邱秋問我們得手沒有,她說半小時前和何孟周通電話時,聽他說剛接到意外爆料,在盯一個獨家大新聞,明天一準兒上頭條。”
“他明天肯定能上頭條。”蔣迎冷笑一聲,“嗬,就這語文水平他還想啥普利策獎。”
“我們幫他咯。”李亢彎起嘴角,把手機放回去,“這個時間不會堵車,咱們再有二十分鍾能到。”
“就怕何孟周在青雨山莊沒找到要拍的,提前回去了。”
“不會,邱秋說他有兩三個月沒交過像樣的稿子,成天發脾氣砸東西。”李亢不屑地說,“咱們扔給他那麽肥的一塊肉,這條狗不守到天亮是不會甘心的。”
“我把醜話放在這裏,”蔣迎換上很嚴肅的語氣,“這事兒成不成,一半在邱秋。警察一定會找上她,她到時候可別掉鏈子把咱們賣了。”
“要賣也是賣我,她又不認識你。”李亢斜眼看他,“真到那一步,打死我也不會連累你的。”
“你以為警察都是傻子,抓到你了能找不到我?”蔣迎嗤之以鼻,“跟你說正經的呢,她到底靠譜不靠譜?”
“邱秋挺聰明的,應該明白這裏麵的利害。”李亢把雙手枕在腦後,“咱們為幫她可都豁出命了,她總不至於恩將仇報。”他隨手抓起置物櫃裏的薄荷糖,丟了兩顆在嘴裏。溫良的那一段隻能算是今夜的前奏,正戲才剛剛開始。
“嗬,她要是真的聰明,就不會讓自己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小姑娘嘛,遇到感情上的事兒容易拎不清。”
“你少做點英雄救美的春秋大夢我就燒高香了。”蔣迎不依不饒,“咱們有言在先,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自己搞定,不要麻煩我。”
“咱倆用得著這麽生分嗎?”李亢笑嘻嘻地摸了一下他的臉。
“滾!”蔣迎給他一拳,“說真的,你到底了解不了解那妹子的底細?除了她長得挺漂亮之外,你還知道些什麽?”
“這個嘛……”這倒是個讓李亢很難回答的問題。算起來,到今天為止,他和邱秋相識也不過兩個月零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