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上,月光初上,長樂宮的晚宴正在準備當中,我到的比較早,便先入了席,環顧四周果然不見赫連文珠,想必是真的被關起來了吧。

文臻貴妃的座位在我的對側,上首分別是褚鈺和太後,我的身側是一個我不認得的人,眉目秀致依稀在哪見過。

我百無聊賴,隻能和她搭話:“這位娘娘,敢問名姓?”

那女子微微一愣:“娘娘你竟還記不得我。”

我感到有點奇怪:“你說來聽聽。”

“妾身是宋貴人啊。”她眉目裏有莫名的怨念。

宋貴人……覺得耳熟,在哪聽過來著,我側頭想問問碧拂這個宋貴人是誰。

“碧拂,附耳過來。”

碧拂不疑有他的湊近我,我剛要開口問,殿外內侍便唱喏:“陛下到——”

於是大家紛紛從座位上跪到了地上,除了異口同聲的說吾皇萬萬歲之外,大家都不敢再說別的話,四周靜悄悄的,褚鈺擺擺手,低聲道:“平身罷。”

然後大家再次齊聲謝恩,起身,落座。

我暗暗撇撇嘴,覺得這樣的繁冗禮節,甚是煩人。

不過褚鈺來了,就意味著要開宴了,然而屁股還未做熱,褚鈺出言道:“平珺,來孤的身邊坐。”

我第一反應是去看太後的表情,果然意料之中臉色極其難看,我坐在軟墊上不動,也不知該說什麽。

文臻貴妃見狀笑笑:“熙妹,陛下喚你呢,還不快去。”

我微微一愣,褚鈺就又喚我一聲,我隻能提著裙擺,不顧太後要殺我的目光,坐到褚鈺身邊去。

“平珺,你不必怕。”褚鈺拍了拍我的手,安慰我道。

我確實不太害怕,因為這麽多時日,太後雖每每不給我好臉色,卻不敢真的對我做什麽。

內侍唱喏著開席,我內心很是愉悅,主桌上的菜色遠比下麵的側桌要好的太多了,這大概也是我硬著頭皮坐在褚鈺身邊的原因之一。

我一邊歡快著吃一邊看著下麵的舞蹈,綠衣的美人賣力的甩著水袖,當然還頻頻給褚鈺拋媚眼,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姑娘。

褚鈺低聲問我:“她跳的如何?”

彼時我正喝著翡翠元寶湯,實際上這玩意就是菜花湯,做的還挺好吃的。

我含糊道:“還行。”我這個評價其實算給麵子了,因為一個舞者隻有融入舞蹈才能更好的表現感情,但是這個綠衣女子恐怕隻想融入褚鈺而已。

聽了我這評價,褚鈺還沒說什麽,綠衣美人卻不幹了。

“娘娘是說妾身跳得不好?那妾身有沒有機會可以見識一下娘娘的舞姿呢?”

我深感頭疼,微微揉了揉額角,還沒等我想好措辭,那邊的文臻貴妃又開始攪混水:“熙妹的舞姿可不是你等能見的,你這話有些逾越了。”

我心道這哪裏是逾越,分明是無禮,若是我較真起來,這女子怕是要被治罪的。

褚鈺眉頭一皺,薄唇微抿,連眼神裏的神色也淩厲起來,我知道他大約又要生氣了。

如果他出口,還不知道這女子要遭什麽罪。我想了想這算不得什麽大事,於是伸手握住他寬厚的手掌,說道:“我也好久沒動動身子了,今日我便跳一支舞給你看,好不好?”

果然聽我說完這句話,褚鈺眸色裏的冷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欣喜。他對我說:“好,不過別勉強,你身體……”

我點點頭,安慰他:“沒事的,一支舞而已。”

太後的侍女領著我和碧拂到長樂宮的內殿裏去更衣,碧拂一麵服侍我換衣服一麵不滿道:“娘娘未免太過心慈了。”

我低聲道:“我隻是懶得計較而已,永安宮的孤魂太多了,能不添就不添吧。”

碧拂撇撇嘴,也沒再說什麽。

我換了一身水青色舞裙,外麵又罩了件厚實的鬥篷,出門的時候碧拂低聲問我:“娘娘可想好了跳哪一支舞。”

我想了想,心中有了個打算,但話到嘴邊卻道:“還沒想好。”

回到了長樂宮主殿,散舞的侍女退下,我站在了中間,耳聽一道輕哼,轉眼看去是那綠衣女子,她坐在偏前的位子,想必是家世顯赫的。

將鬥篷除去,交給碧拂,我看著褚鈺,說道:“陛下,今日妾身舞一曲《明君》,舞姿粗糲,莫要見怪。”

我說完這句話,褚鈺的眸色變了變,就連慎親王看我的目光也是一凜,我想我應該是選中了一支“好”舞蹈了。

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

昭君和親,遠嫁胡地,在場的女子很多都是各國送來的美人,背井離鄉,被當成禮物來賀大金的千秋萬代。

這一舞送的是褚鈺,敬的是和親女子。

水青色的舞裙在風中蹁躚,長袖拂過,看似溫和的舞步裏卻帶著和親的決絕和堅定。兩國交好,看似皆係在一個女子身上,實則一朝翻臉先死的永遠都不是掌權者。

——你不是蘇平珺,你是蘇熙和!

腦海中靈光一閃的一句話,讓我的腳步一頓,這一頓便踩了裙擺,連人帶裙一起摔了出去,摔得很是難看,手腕也頓頓的疼。

我抬眸就看見褚鈺複雜的神色,他會不會也覺得如今的我竟連一支舞都跳不好,這個二十六歲的熙貴妃除了姿容出眾,竟然一點用處也沒了。

我莫名覺得想哭,心中湧出悲拗情緒。

時至今日,我仍舊清晰記得,我最初醒過來的時候,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心中還帶著一點竊喜。

鏡中的人長得真好看,遠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還要好看,而這張臉是屬於我的。

可是一切都很陌生,直到那日我見了蘇韻,碧拂口中的遠房妹子,如何與我的容色那麽相似,所以我就更加的懷疑他們是騙了我的。

蘇韻……我望向祁夙那一桌,發現蘇韻也在看我,她的眼眶微紅,依稀帶著一絲憤恨。是的,一絲憤恨和怨念。

褚鈺並沒有來扶起我,來扶起我的是祁夙。

一國之君,果然是做不到紆尊降貴啊。

“平珺,可有大礙?”

他低聲問我,我搖搖頭,對褚鈺矮身一福:“妾身身體實在不適,恐不能陪伴聖駕了。”

“那你便先回去,好好休息。”褚鈺並不留我,轉頭又囑咐碧拂:“好生照看娘娘,不得有誤。”

碧拂低聲道:“喏。”

臨行的時候,我看著文臻貴妃淡然的臉色,以及綠衣女子得意的神色,默默歎息,感慨著世界上的傻瓜還真是多。

回了昭陽宮,碧拂為我鋪好被褥,並道:“娘娘早些休息吧。”

“碧拂,我可還有些別的姐妹?”我狀似不經意的問她。

碧拂更衣的手一頓,隨即又道:“娘娘的姐妹……除了慎親王妃,再沒有了。”

再沒有了嗎?是啊,蘇家合族覆滅,除了我和蘇韻還能有誰呢?

“以前的我是不是也跳過這支舞啊。”我躺在**,看著碧拂臉上微變的神色。

她並不說話,給我蓋上被子,暖意漫過我的心房。

我拉住她的手,低聲道:“你……都知道,對不對?”

碧拂低垂下眼瞼:“娘娘今夜累了,應當早點休息的。”

我看著她行至門口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又問:“你叫什麽來著?”

碧拂的青衣顯得有些寂寥,她的身形似乎微微挺直著,回答道:“婢子喚作碧拂。”

我想了想,果然想不起她是誰,她不是碧拂,卻甘願頂著碧拂的名字照顧著我。

被衾中的溫暖壓低了我的眼皮,我今晚果真是累得要命,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一點東西也不想回憶了。

夢中的街道,灰撲撲,又熙熙嚷嚷的。

我努力分辨,卻覺得陌生,這仿佛不是長安城的街道。

這會是哪裏呢?

今日的夢,很是奇怪,一點聲音也沒有,仿佛大家都在演一張默片。

我的身邊跟著碧衣的侍女,眼前圍了一圈人,似乎是在瞧著什麽熱鬧。

我看到自己撥開人群,湊了進去,看到一個素衣的女子,因為她低垂著頭,也瞧不清麵容。

隻能通過她露在外麵的雙手,判斷她是個極其年輕的姑娘,她的身邊躺著一個人,不,或許該說那是一具屍體。

嘖,賣身葬父嗎?

我心中這樣想著,又見夢中的自己伸出援手。

然而剛巧這時,有惡霸來攪和,扯著素衣姑娘的領口就往外拖,因為是夢,我不知她們在說什麽,隻是見我的碧衣侍女,三兩下打翻了惡霸。

素衣姑娘伏在我的腳邊,不住的叩頭,我去扶起她,看清了她的麵容。

她竟是“假碧拂”,夢中的她遠比如今要年輕許多。

從始至終,我所做的所有夢,夢裏人的麵孔都是模糊不已,有時連聲音也聽不見。

這是我第一次在夢裏看清熟人麵孔,沒想到是她。

我張了張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心中所想,就這樣問出了口。

我不知道這是當年的我就這樣問的,還是如今的我可以在夢中發聲。

她看著我,年輕的麵容裏充滿著感激神色,淚眼婆娑道:“奴家喚作……”

“……醒醒,娘娘醒醒!”好巧不巧,這時候一個聲音將我從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