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權帶著幾名弟子大步而來,身後還跟著一隊渾天監的官吏,他今日身著司辰官服,手持玉圭,顯得格外莊重。

李天權麵帶春風般笑意,拱手作揖道:“狄公果然在此!貧道聞得狄公親臨現場複勘,特來相佐,昨夜觀星,見西方奎宿星象有異,或與此案暗合。”

袁開陽冷笑一聲道:“李司辰倒是勤勉,查案竟要觀星問卜,卻不知這星象,可曾照見真凶麵目麽?”

李天權不以為意,拂塵輕揚,冷聲道:“袁司直有所不知,天象示警,往往比人為查探更為精準,昨夜西方白虎位煞氣衝天,正應了西域摩尼教作亂之兆,依貧道看,此案定是那些妖人所為。”

狄仁傑淡淡一笑道:“司辰既然精通星象,可曾觀出那些歹徒現在藏身何處?”

李天權麵色一僵,隨即恢複如常,打岔道:“咳!天機玄妙,豈能事事洞悉呀!不過……貧道昨夜占得一卦,卦象顯示‘賊在西市’。”

華芷芸忽而輕啟朱唇,插話道:“李司辰既精於星象之學,可曾觀得昨日案發之時,緣何會有迷藥現身呢?”

李天權一愣,不知所措的反問道:“迷藥?”

華芷芸舉起手中銀針,繼而道:“不錯,我在佛龕下發現迷藥殘留,這說明歹徒並非全靠武力行事,而是早有預謀,若真是摩尼教妖人作亂,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李天權強作笑顏,歎息道:“唉!姑娘有所不知,那摩尼教最是擅長使毒用迷之術,此正可印證貧道之推斷。”

袁開陽忍不住冷笑反問道:“依司辰之見,莫非這布料亦是那摩尼教所特有之物不成?”

狄仁傑笑而不語,隻等李天權如何作答。

袁開陽又舉起方才在佛龕旁發現的布料碎片,繼而道:“這質地紋理,倒讓在下想起去年西域進貢的那批錦緞,據說那批錦緞,天後賞賜給了幾位重臣。”

李天權麵色微變,正要反駁,狄仁傑忽然開口道:“既然各執一詞,不如實地查證,開陽,你安排人沿著車轍方向追查,看看這些車轍通往何處。”

袁開陽領命,即刻便派了幾個差役去勘察!

狄仁傑轉而凝視惠明,繼而問道:“法師可知道寺內僧眾換防是何時辰?”

惠明不假思索,回答道:“每日巳時三刻,是武僧換防之時,每次換防約需一炷香工夫,這段時間寺內戒備最為鬆懈。”

袁開陽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上前道:“案發時正是巳時三刻!難怪那些歹徒能來去自如,竟是對寺中規矩了如指掌,顯然早有準備!恩師,前日那些歹徒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倒像是……像是早就演練過一般。”

狄仁傑頷首,又問道:“法師,案發前三日內,可有何特別的人來過寺中呢?”

惠明沉吟片刻,眉頭微蹙道:“除了尋常香客,便是渾天監的幾位官員,說是要勘測風水,為佛骨舍利安置擇選吉位,此事頗為蹊蹺……”

話音未落,惠明自覺失言,連忙噤聲。

李天權急忙解釋道:“狄公明鑒,渾天監確有此事,這是天後親自下的旨意……”

狄仁傑擺手打斷道:“司辰不必多言,老夫自然明白,不過,老夫好奇的是,既然要勘測風水,為何偏選在案發前三日?又為何偏偏是惠明當值之時?”

李天權額頭見汗,神色慌張道:“這個……這……這確實是巧合……”

華芷芸忽然道:“狄公,我想起一事,可否稟報?”

狄仁傑正色道:“但說無妨!”

華芷芸回道:“前日混亂中,我似乎看到有個小沙彌行為異常,他不僅不躲避,反而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尋找什麽。”

惠明驚道:“竟有此事?姑娘可還記得那沙彌樣貌?”

華芷芸努力回憶,眉頭緊鎖道:“約莫十四五歲年紀,左眉間有顆黑痣,麵容清秀卻透著一絲狡黠,最奇怪的是,他僧袍下露出一雙嶄新的官靴,顯然非同尋常。”

袁開陽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抓重點道:“確定是官靴麽?寺中沙彌怎會穿官靴呢?”

眾人沉默間,一個小沙彌怯生生地走過來,對惠明耳語幾句,惠明臉色頓變,對狄仁傑道:“狄公,守在後門的武僧說,今早發現門外槐樹下埋著這個。”

說著,遞過一個油布包裹。

狄仁傑解開包裹,裏麵是一套沾滿泥土的夜行衣,以及半塊鎏金腰牌,腰牌上赫然刻著“渾天監”三個字。

李天權見狀,大驚道:“這……這定是有人栽贓!”

狄仁傑手指輕輕摩挲著腰牌,眉頭微蹙、若有所思,繼而道:“這腰牌邊緣光滑,顯然是經常佩戴之物,司辰可認得這是渾天監何人的腰牌?”

李天權湊近仔細察看,忽然長舒一口氣,麵露喜色道:“狄公明鑒,這腰牌是仿造的!真的渾天監腰牌,背麵刻有編號,這個卻沒有。”

袁開陽接過腰牌細看,果然如此,但隨即指出:“即便如此,能仿造得如此逼真,必定是熟悉渾天監內部之人所為。”

這時,先前派去追查車轍的幾個差役已然回來,為首的稟報抱拳道:“狄公,車轍出了安化門就不見了,但守門士兵說,前日傍晚確有一輛馬車匆匆出城,車上人持有鴻臚寺的通行文書。”

“鴻臚寺?”眾人聞言,麵麵相覷,皆是一怔,這鴻臚寺主管外賓事務,怎會與佛骨舍利失竊案有關?

李天權忽然眉頭一皺,沉聲道:“貧道想起來了!鴻臚寺近日正在接待一隊西域使者,據說其中混有摩尼教徒,此事非同小可!”

狄仁傑不置可否,轉而對惠明問道:“法師方才說,案發前三日,薛師曾來寺中?不知所為何事?”

惠明麵露難色,眼神閃爍,遲疑片刻,才壓低聲音道:“薛師那日來尋惠照師弟,二人閉門密談良久,老衲偶然聽到‘遷都’、‘天象’等詞……似乎還與什麽‘極樂往生’的秘法有關。”

狄仁傑眼中精光一閃,冷聲問道:“極樂往生?法師可聽清了?”

惠明搖頭道:“不確定!出家人不敢妄語,隻聽清這些隻言片語,不過……薛師臨走時說了句‘此事若成,佛門當興’,老衲聽得真切,有佛珠為證!”

一直在旁沉默的華芷芸,忽然道:“狄公,我想再去查驗那些歹徒的屍首,既然迷藥配方特殊,或許能從其中找出更多線索。”

狄仁傑點了點頭,對著袁開陽低聲道“開陽,你護送芷芸姑娘去停屍房,務必小心!老夫去會會這個惠明,看看他還有什麽未盡之言,或許能從中找到破案的關鍵。”

兵分兩路後,狄仁傑隨惠明來到禪房。

惠明屏退左右,忽然跪倒在地,哭訴道:“狄公啊,老衲有罪喲!”

狄仁傑連忙扶起,問道:“法師這是何故呀?”

惠明老淚縱橫,聲音顫抖道:“那日薛師來時,神色詭秘,曾交給老衲一包香料,說是能助佛骨舍利顯靈,老衲當時並未多想……咳!老衲一時糊塗,竟將那異香混入佛前香爐……如今想來,那日歹徒能輕易得手,恐怕與這異香脫不了幹係啊!”

狄仁傑,沉聲道:“香料可還有剩餘?”

惠明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低聲道:“隻剩這些了,老衲後來覺出蹊蹺,便暗中留下些許。”

就在這時,袁開陽匆匆跑來,稟報道:“恩師,在停屍房有重大發現!”

狄仁傑與惠明趕到停屍房時,隻見華芷芸正對著一具屍首沉思,那屍首麵色青紫,正是服毒自盡的那名歹徒。

華芷芸用銀針挑起死者衣領,正色道:“狄公請看!這領口內側繡著一個特殊的標記。”

狄仁傑俯身細觀,但見領口內側以金線,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飛燕,那燕喙處竟銜著一枚銅錢。

惠明愀然變色,驚訝道:這是……這是洛陽飛燕幫的標記!”

隨後趕來的李天權狐疑道:“什麽!飛燕幫?可是那個以運送官鹽為名的漕幫?”

狄仁傑眼中精光一閃,回道:“正是!飛燕幫明裏是漕幫,暗地裏卻專為達官顯貴處理些見不得光的事,更微妙的是,這個幫派與薛懷義淵源頗深。”

華芷芸又指向屍體耳後,輕聲道:“還有更蹊蹺之處,這人生前長期佩戴耳環,且耳洞形狀特殊,乃西域男子常見式樣,但其手掌粗糙,虎口有厚繭,分明是常年使劍所留。””

袁開陽驚愕道:“如此說來,這歹徒既是飛燕幫眾,又或為西域之人,更兼身懷武藝?”

狄仁傑意味深長地說道:“也或者……是有人故意要給我們留下這些線索,就像那迷藥、那布料、那腳印,一切都太過明顯,反倒顯得可疑。”

這時,一個守在外麵的金吾衛士兵匆匆進來,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稟報道:“狄公,寺外有個小乞丐送來這個,說要親自交給您。”

狄仁傑展開紙條,隻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今夜子時,於西市胡玉樓,可探求淵源真相。”

落款處畫著一隻飛燕,狄仁傑又遞給在場眾人一一觀之。

袁開陽急道:“這定是陷阱啊!恩師萬萬不可涉險!”

李天權也勸道:“狄公,西市魚龍混雜,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狄仁傑將紙條收入袖中,卻淡然一笑道:“未必是陷阱,或許有人已按捺不住,開陽、芷芸姑娘,今晚隨老夫去會會這位送信人,至於李司辰……”

李天權抱歉道:“願與狄公同往!”

狄仁傑拒絕道:“嘿嘿,這倒不必!就請司辰繼續觀測天象,說不定今夜星象,會給我們更多啟示。”

李天權臉色有些尷尬,也隻能莞爾一笑道:“狄公怎麽安排,貧道便怎麽配合,完成天後交代的差事,才是當務之急。”

狄仁傑又是嗬嗬一笑,捋了捋胡須,顯然是不想再搭理李天權了。

暮色四合,大慈恩寺的鍾聲在長安城中悠悠回**,狄仁傑立於寺門前,凝望西天最後一縷殘霞,低語道:“蛛絲馬跡,終將織就一張天羅地網,隻是不知,最後落入網中的,會是哪路英豪。”

華芷芸輕聲道:“狄公似乎已成竹在胸嘞?”

狄仁傑搖頭輕歎道:“恰恰相反!此案愈是深究,愈是迷霧籠罩,佛道之爭,這一中國曆史上綿延千年的宗教碰撞,其影響之深遠,遠超我們的想象,從道德倫理到哲學思想,從文學藝術到民間信仰,佛教與道教的爭端,不僅在宗教領域內激起了波瀾,更在社會和文化層麵造成了分裂與對立。”

袁開陽按劍而立,目光堅定道:“無論如何,學生定當拚死護恩師周全。”

狄仁傑凝眸望向西市方向,隻見胡玉樓的燈火,已星星點點地次第亮起,今夜子時,或許真能揭開這重重迷霧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