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
武則天展卷覽之,鳳目微闔。
武則天輕撫案上奏章,不怒自威道:“狄卿這份結案陳詞,倒是頗有意思,妖僧惠照欺君罔上,妖道清虛子妖言惑眾,二人為爭名奪利,合謀策劃佛骨舍利被劫案……如今真佛骨舍利在大雁塔之下已然尋回,證明天佑我大唐呀……愛卿可知,這般處置,朝中會有多少非議?”
狄仁傑躬身道:“臣以為,安定重於一切,佛骨舍利既已尋回,便已證明天佑大唐,天後聖明。”
武則天嘴角微揚,疑慮道:“那李天權怎麽處理呢?”
狄仁傑回道:“李司辰觀測天象有誤,已自請辭去渾天監之職,至於薛師……此番護持佛骨舍利有功,天後應準其往外地寺廟靜修。”
殿中靜默片刻。
武則天忽然輕笑道:“狄卿好智謀!此舉,既全了朝廷顏麵,又免去一場風波,隻是,委屈狄卿要擔些非議了。行,那就將李天權安排到龍虎山去修行,沒有本宮的旨意,不可下山!而薛懷義就去洛陽吧,幫本宮敕修洛陽白馬寺。”
狄仁傑淡然道:“天後聖明!”
走出紫宸殿時,夕陽正好,袁開陽與華芷芸候在殿外,見狄仁傑出來,急忙迎上。
袁開陽關切地問道:“恩師,天後沒有為難你吧?”
狄仁傑望了眼西天晚霞,繼而道:“天後聖明,怎會看不出其中玄機?隻是當下朝局,需此結局以穩局勢,天後下旨,讓李天權是龍虎山修行,但沒有天後的旨意不可下山。”
華芷芸不解道:“可我不明白,既然證據確鑿,為何不將李天權繩之以法?”
狄仁傑緩步前行,聲音低沉道:“若將李天權治罪,必牽扯李唐宗室,屆時朝堂大亂,豈非讓吐火羅等外敵有機可乘?”
袁開陽若有所悟道:“所以恩師故意放過李天權,實為穩住朝局?”
狄仁傑駐足,望向渾天監方向,正色道:“不止如此!經此一事,李天權勢力大損,薛懷義遠離京城,佛道之爭可暫告一段落,更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這個。”
說罷,狄仁傑從袖中取出一枚飛燕銅符。
華芷芸驚道:“這飛燕符的材質……似乎與吐火羅王室有關?”
狄仁傑點頭道:“不錯!真正的危機,從來不在長安城內,這枚符是清虛子臨死前塞給開陽的。”
袁開陽震驚道:“學生當時竟未察覺!”
狄仁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重重迷霧,繼而道:“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們察覺,這盤棋呐,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
三人走出宮城,華燈初上的長安街市依舊繁華,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但有心人會發現,渾天監悄然換了新任司辰,東西兩市胡商明顯減少,城防盤查嚴格了許多。
數月之後,霜降這日,長安城秋意正濃,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朱雀大街,薛懷義站在大雁塔前,望著即將啟程前往洛陽的車隊,麵色陰沉如鐵,十幾個小沙彌正躡手躡腳地往馬車上搬運經卷和法器,那動作輕柔得好似在撫觸易碎的琉璃。
一個小沙彌恭敬地雙手呈上卷軸,聲音微微發顫道:“薛師,洛陽白馬寺的修繕圖紙已經備好了,還請過目。”
薛懷義看也不看,隨手將卷軸擲在地上,上等的宣紙散落開來,露出精細繪製的白馬寺布局圖,繼而咬牙切齒的自言自語道:“狄仁傑……好你個狄仁傑!這一局,我記下了!竟然下陰招,把我弄出長安城,好一招明升暗調之計啊!天後怎麽就會信了你這廝的鬼話呢!”
薛懷義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咯作響,轉身望向巍峨的大雁塔,塔尖在秋陽下閃著金光,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一個小沙彌怯生生地問道:“薛師,車馬已備,我們何時啟程趕往洛陽啊?”
薛懷義目光仍盯著大雁塔,冷聲道:“急什麽!先去會會狄仁傑,給我備轎!”
夜幕降臨,狄府書房燭火通明,狄仁傑正在燈下仔細翻閱卷宗,忽聞門外傳來狄福的通報聲:“老爺,薛師拜見,還帶著一壇酒。”
狄仁傑歎息道:“快快有請!”
薛懷義不請自來,手中提著一壇陳年佳釀,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容道:“狄公啊,小僧明日就要前往洛陽敕修白馬寺了,特來辭行。”
薛懷義特意將“敕修”二字咬得極重,讓狄仁傑明確知道自己不悅之心思,狄仁傑哪能不知道呢,隻是充耳不聞,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狄仁傑命人備上幾樣精致小菜,二人對坐而飲。
酒過三巡,薛懷義終於切入正題,借著酒意問道:“狄公以為,當今朝局,是李唐氣數已盡,還是武周當興啊?”
狄仁傑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杯中清酒泛起漣漪,緩緩道:“薛師,喝醉了吧?這麽敏感話題,可不能明著聊啊!”
薛懷義道:“有什麽不能聊的?大局已在天後之後,我又是天後的人,我怕誰啊?”
狄仁傑嗬嗬一笑道:“回薛師的話,老夫心中隻有黎明百姓,隻有人間百姓才是永恒的,
朝堂更迭,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
薛懷義將酒盞重重擲於案上,冷笑道:“好一個過眼雲煙!說得你狄仁傑不想當大官似的!那日,李天權說你道貌岸然,如今看來,所言非虛啊!你說是也不是?”
狄仁傑為薛懷義斟滿酒,笑道:“薛師少喝一些,明日還要趕往洛陽呢,你可肩負敕修白馬寺重任,莫要辜負天後恩典。”
薛懷義舉杯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壓低聲音:“行了,別在這托大了!小僧問你,若他日武周代唐,你可願鞠躬盡瘁啊?”
狄仁傑打斷道:“薛師醉了,不可借酒妄言啊!”
薛懷義擺了擺手,正色道:“小僧沒有喝醉,小僧也沒有妄言!狄仁傑,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
狄仁傑示意狄福添茶,又道:“夜色已深,明日還要趕路,不如早些回去準備行裝。”
薛懷義臨走之前,朗聲道:“狄仁傑,我會再回到長安的,你等我,咱們沒完!”
就在狄仁傑與薛懷義周旋之時,袁開陽奉命,護送李天權前往龍虎山的車隊,也剛剛出了長安城,剛到華山腳下,月華如練、山巒巍峨,傾瀉於蜿蜒山徑之上,車隊轔轔,在暮色中拖曳出迤邐長影。
李天權坐在馬車中,忽然掀開車簾:“袁司直,這一路辛苦你了,這華山險峻,夜路難行啊。”
袁開陽騎於馬上,並行馬車一側,正色道:“放心吧!會安全護送你到龍虎山的。”
李天權嘿嘿笑道:“還護送呢?這分明就是羈押嘛!”
袁開陽道:“好啊!你說羈押也成,明日便把馬車換上囚車,你由坐著改成站著,再戴上手鏈腳鏈,你覺得如何?”
李天權有嘿嘿笑道:“那還是算了吧,貧道覺得,現在挺好!還是你一路風餐露宿的陪著,萬分辛苦喲!貧道不勝惶恐啊!”
袁開陽策馬隨侍於側,麵容如古井無波,繼而道:“職分所在,安敢言苦?”
李天權輕笑一聲,其聲如夜風拂過枯葉,飄忽不定,又道:“職責?你恩師可曾告訴過你,這朝堂之上,從來沒有什麽真正的對錯?”
袁開陽神色從容,掃視著四周山林,回道:“恩師有訓,但求問心無愧。”
李天權冷笑如刀,又道:“哼!希望貧道此生,還有再與你們師徒一較高下的時候,貧道很多本事還沒有拿出來呢。”
袁開陽勒住韁繩,繼而道:“那很好啊!我到想領教領教呢!不過,邪不壓正,望你好自為之吧!”
車隊行至一處岔路口,李天權忽然叫停,走下馬車,望著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忽然道:“袁司直,你可知道,清虛子臨死前,其實還說了一句話?”
袁開陽神色一凜,問道:“什麽話?”
李天權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繼而道:“他說……飛燕北歸之日,就是極樂降臨之時。”
就在這時,幾批快馬追來,馬上騎士高呼道:“袁司直留步!吾乃右金吾衛!天後有旨,請你即刻折返長安!”
袁開陽道:“那李天權怎能辦?”
金吾衛道:“天後讓我們繼續看送其到龍虎山,這是令牌!”
袁開陽點了點頭,調轉馬頭,準備趕回長安,臨走前對李天權道:“重新做人,或有來生!”
與此同時,玄青被逐出長安,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道士,如今衣衫襤褸,在官兵的押解下踉蹌前行,圍觀的百姓們指指點點,更有人向他扔擲爛菜葉。
“道門之恥!”
“與妖僧同流合汙,自取其禍!”
“真是活該啊!”
玄青低頭不語,行至西市時,忽而抬頭,目光如炬,望向渾天監方向,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道士,奮力擠過熙攘的人群,顫抖著雙手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給玄青,囑咐道:“師侄,這是你師父再三囑咐我,務必交給你的。”
玄青雙手顫抖著緩緩打開包袱,裏麵除了幾錠散碎銀兩,還有一本封麵泛黃、邊角磨損的《陰符經》,書的扉頁上,赫然寫著”極樂往生”四個字,墨跡猶新。
玄青聲音哽咽道:“師父他……”
老道士低聲道:“師父說,往北走,自有出路,記住,飛燕北歸……”
正當玄青欲再問時,押解官兵厲聲嗬斥道:“休得多言!快走!”
就在玄青走出長安成門,卻見袁開陽騎著馬,風塵仆仆的駕馬進了長安城,玄青凶狠的望著袁開陽一騎絕塵的背影,低聲道:“路且長,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