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追問道:“可能判斷出具體用了何種利器?以及行凶者是否精通此道?”
華芷芸回道:“利器應是薄而鋒銳的小刀,類似外科用的柳葉刀,至於行凶者……在進行麵部切割時,能夠巧妙避開主要骨骼並沿著肌理進行,顯示出切割者對人體麵部結構的深刻理解,這絕非僅憑粗淺知識所能完成。”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他們的獨孤伯敖猛地轉過身來,麵色驟然慘白,聲音發顫道:“你們……你們說什麽?公主竟是中毒而死?並非被扼頸致死?”
華芷芸平靜地看向獨孤伯敖,繼而道:“駙馬,根據民女查驗,公主確係中了一種名為‘夢羅刹’的奇毒而亡,麵部毀傷乃是死後所為,至於您之前所說的扼頸之狀,或許是在中毒過程中或死後,被人偽造或施加的。”
獨孤伯敖踉蹌一步,手猛地抓住身旁的柱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中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嘴唇顫抖著,喃喃道:“不可能……怎麽會是毒……那日明明……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狄仁傑朗聲道:“駙馬!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還望駙馬如實相告,公主中毒,絕非外賊輕易所能為,府內之人,嫌疑重大!”
獨孤伯敖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隻是頹然地搖了搖頭,痛苦地閉上眼,聲音沙啞而絕望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獨孤伯敖的反應,愈發顯得可疑,驗屍完畢,華芷芸仔細地將發現的那片“金蟬蛻”殘留用棉布包好,收入藥箱,遺體被重新整理,覆上了白布。
三個人離開側殿,回到靈堂,獨孤伯敖像丟了魂一樣站在那兒,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狄仁傑目光銳利地道:“駙馬,公主中毒死了,這事很大,關係到皇家尊嚴,老夫必須徹底搜查公主的房間,不放過任何線索,還要問府裏所有相關人員,特別是公主身邊的仆人。”
獨孤伯敖好像沒聽見,隻是呆呆地看著棺材,狄仁傑不再說話,對袁開陽和華芷芸使了個眼色,三人準備離開靈堂去公主的房間,突然,一陣輕輕的香味飄過,像幽靈一樣輕柔卻帶點神秘,蒙著麵巾、身材嬌好的杜氏再次出現,她不僅不躲,反而走到獨孤伯敖身邊,輕輕撫摸他的手臂,溫柔地道:“伯敖,節哀順變,保重身體。”
杜氏的聲音好聽,但有點曖昧。
獨孤伯敖像找到了依靠,反手握住杜氏的手,力度很大,讓杜氏微微皺眉,但杜氏沒掙脫。
杜氏抬頭,眼神平靜地看著狄仁傑,繼而道:“狄公,公主突然去世,駙馬很傷心,府裏的人都慌了,您查案,我們當然全力配合,希望您能體諒,不要讓公主的魂魄不安,也不要讓駙馬太難受。”
杜氏的話聽起來很恭敬,但實際上在暗指狄仁傑不近人情。
狄仁傑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又看到她與獨孤伯敖握著的手,淡淡地道:“老夫自有分寸,不過,杜娘子,你整天蒙著臉,是不是有什麽病?或許可以讓芷芸姑娘幫你看看。”
杜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就平靜下來,欠身道:“謝狄公關心,我從小就有病,臉上有瑕疵,怕嚇到人,所以蒙著臉。隻是小病,不敢勞動芷芸姑娘。”
說著,杜氏輕輕拉了拉獨孤伯敖的衣袖。
獨孤伯敖像是回過神來,又道:“狄公要查就查吧,隻是別太吵。”
語氣中帶著疲憊和妥協,甚至有一絲對杜氏的依賴。
狄仁傑不再說話,向獨孤伯敖拱手行禮,帶著袁開陽和華芷芸離開了靈堂,走出不遠,袁開陽低聲道:“恩師,杜氏出現得也太巧了吧,而且,她跟駙馬之間……”
狄仁傑緩緩道:“嗯,獨孤伯敖對這女子依賴不一般,而這女子……心機很深,不像表麵那麽柔弱,對了,芷芸姑娘,你驗屍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公主的指甲、頭發等細節,有沒有什麽異常?特別是……有沒有跟杜氏有關的線索?”
華芷芸認真想了一下,回道:“公主的指甲縫很幹淨,顯然被清理過,。頭發梳理得很整齊,沒有掙紮的痕跡,至於其它……目前沒發現明顯異常,不過,那‘金蟬蛻’不是中原常見的藥材,或許可以從藥材來源追查線索。
狄仁傑點頭道:“說的對。哦,開陽,你繼續暗中留意府裏的動靜,特別是那兩個婢女若春、若秋,還有任何和密室暗道有關的線索。芷芸姑娘,你跟我去公主寢院,仔細搜查,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
兩人齊聲應道:“是!”
公主寢院在府邸深處,環境清幽,裝飾豪華,但氣氛也很沉重,狄仁傑和華芷芸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把梳妝台、衣櫃、書架、妝奩等地方都仔細搜查了一遍,華芷芸用醫生的敏銳,逐一檢查了公主用的胭脂水粉、香料首飾,甚至臥榻上的被褥枕頭,不放過任何可疑之處,在一個看似普通的首飾盒底層,華芷芸發現了一個小暗格,暗格裏隻有一小撮幹枯的花瓣,顏色暗紅,散發著淡淡的詭異香氣,撩撥著人的嗅覺。
華芷芸小心地把花瓣取出,放在白絹上,繼而道:“狄公,您看這個。”
狄仁傑湊近,目光銳利,仔細看了一下,又輕嗅其香,沉聲道:“這不是普通的花。”
華芷芸神色凝重,一字一頓道:“這種花叫‘赤焰蘿’,生長在西南的毒瘴之地,花香帶微毒,久聞會讓人心神恍惚。更重要的是,這種‘赤焰蘿’是配製‘夢羅刹’毒藥的重要輔料!”
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公主寢宮中竟然有和所中奇毒相關的毒花,這不是巧合!
而袁開陽那邊也有了新發現,他借口熟悉府內環境,在院子裏散步,暗中觀察,果然,他發現婢女若秋在送食盒回廚房的路上,輕盈地拐過一座假山,身影突然消失,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但方向並不是去廚房的捷徑。袁開陽默默記下位置,等若秋的身影消失後,他悄悄靠近那座假山,手指輕輕摩挲著,發現藤蔓遮掩下有一處石壁微微鬆動,仿佛背後隱藏著秘密!與此同時,袁開陽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杜氏住的偏院,院子看似平常,但院門總是關著,而且總有一兩個身手矯健、目光銳利的仆役在附近徘徊,顯然不是普通的灑掃之人。
夜幕再次降臨公主府,狄仁傑靜靜地站在客院的窗前,把日間的種種發現,在腦海中梳理:公主竟然死於那種罕見的奇毒“夢羅刹”,死後還被精通解剖的人殘忍毀容,在寢宮的暗格中,竟然發現了毒花“赤焰蘿”,婢女若春、若秋身手不凡,行蹤詭秘,令人起疑,府內似乎還隱藏著密室暗道,而杜氏的身份更是撲朔迷離,和駙馬的關係微妙至極,而且總是極力遮掩自己的麵容……線索就像散落的珍珠,而連接它們的線,似乎都指向一個神秘的女人:杜氏。
不過,杜氏有獨孤伯敖的保護,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很難直接調查此人。
狄仁傑嚴肅地道:“開陽!加強對杜氏和她身邊的人的監視,另外,你找找看,假山後麵有沒有機關,還有公主寢院裏有沒有密道,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袁開陽道:“明白!”
“芷芸姑娘……”狄仁傑又補充道:“這‘金蟬蛻’和‘赤焰蘿’,你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嗎?最近漢中那邊,有人買過這些藥材嗎?”
華芷芸想了一會兒,回道:“這些藥材很少見,普通藥店不會有,可以悄悄找找那些走西南路線的藥商,或者……那些和苗疆、南詔有往來的外國人。”
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看向窗外黑暗的夜色,獨孤伯敖手下不是有很多不同族裔的士兵嗎?而杜氏的來曆還是個謎。
狄仁傑壓低聲音道:“無相鬼……你到底是人還是鬼?藏在公主府的院子裏,下一步你想幹什麽?此案真是迷霧重重啊!”
冷風帶著寒意穿過走廊,窗戶紙噗噗作響,仿佛有無數無形的鬼影在暗處低語。
公主府的調查因線索繁雜如麻,一時陷入了僵局,狄仁傑心裏明白,麵對獨孤伯敖的消極抵觸與杜氏那如迷霧般的阻撓,硬碰硬絕非良策,必須另尋突破之徑,未曾料想,這“突破口”竟如此迅速地自行撞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