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義繼續審問,麵色陰沉,語氣強硬,無非是威逼利誘,想讓雲煙認罪,雲煙始終堅持清白,言辭清晰,邏輯分明,眼看相持不下,狄仁傑對袁開陽使了個眼色,袁開陽看懂了意思,目光沉穩,站起來拱手說道:“薛師,學生對刑案有些了解,剛才聽薛師傅說,雲煙道長就是‘無相鬼’,犯了好多案子,卷宗上寫著,兩起案子,一個在上個月的十五晚上,在城南三十裏外的李家莊,另一個在本月的初一晚上,在城西二十裏外的王集鎮,不知道薛師以為,那雲煙道長在哪裏?”

薛懷義一愣,臉色微變,他哪查得那麽仔細,硬著頭皮說道:“這妖怪行蹤詭秘,肯定是趁夜下山作案去了!”

袁開陽不慌不忙,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本子,繼而道:“這是學生暗中調查到的,附近的幾個山民和道觀裏的兩個道童都可以做證,上個月十五晚上,雲煙道長因為救了一個突然生病的樵夫,整夜沒睡,一直在道觀裏照顧,直到第二天早上樵夫好了,而本月初一的晚上,終南山下著大雨,山洪擋路,雲煙道長整夜都在道觀裏教道童念經,沒出去,這兩件事,都有至少三個人的證詞互相印證,雲煙道長怎麽可能分身到幾十裏外去作案?”

堂上頓時議論紛紛,眾人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薛懷義臉色難看道:“哼!證人的話怎麽能全信?可能是妖孽的同夥編的假話!”

一旁的華芷芸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正色道:“我是華芷芸,略通醫術,方才我觀察雲煙道長,他身形瘦削,指節修長,雖有幾分氣力,然要同時勒人致死並剝皮,恐非易事,尤驗屍報告所載,數名死者頸間痕跡深重,顯為力大之人所為,而剝皮之術,需手法極穩,解剖之識亦需精準無誤,請問薛師找到的所謂‘凶器’是什麽樣子?可以讓我看看嗎?”

薛懷義支支吾吾道:“凶器……當然是薄刃小刀!已經封存了!”

華芷芸微微一笑道:“即便有薄刃小刀,欲完整剝皮而不損皮下組織,非經驗老道之外科醫者或仵作不可為,雲煙道長雖通醫理,然其所長乃內科針灸,外科解剖之識,實乃相去甚遠,這是第一點。而第二點,我曾檢視最近一具遇害者之屍,其傷口中竟有極微量之‘金蟬蛻’粉末,此藥於西南之地甚為罕見,氣味亦獨特異常,如果雲煙道長真是凶手,他身上或者道觀裏應該會有這種氣味的,薛師抓雲煙道長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麽怪味?搜查道觀的時候,有沒有發現這種藥材?”

薛懷義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冒汗,他哪知道這些細節,所謂的查案,不過是編造罪名罷了,狄仁傑這才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堂上眾官員,最終定格在薛懷義身上,神色肅穆道:“薛師,這袁司直與名醫華佗後人的芷芸姑娘所言,皆在情理之中,雲煙道長有確鑿不在場之證,其體態、手法與凶案毫無關聯,更與關鍵證據‘金蟬蛻’無涉,僅憑一麵之詞與一把來曆不明的小刀,便斷定一位常行善事之人是凶手,這恐怕難以服眾,將清修之人汙為嗜血魔頭,實在令人難以接受,若如此定罪,不僅會冤枉好人,更可能讓真凶逍遙法外,繼續為禍百姓。屆時天後問起,薛師又當如何交代?”

狄仁傑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還提到了天後,直接指出了薛懷義胡亂殺人、辦案不實的錯誤,堂上的官員都紛紛點頭,私下裏議論紛紛,都覺得薛懷義的證據不足,薛懷義臉色陰晴不定,他深知若再強行用刑或定罪,必會激起眾怒,甚至傳至天後耳中,對自己極為不利。

薛懷義惡狠狠地瞪了狄仁傑一眼,又瞥了眼跪在堂下的雲煙,無奈地一拍驚堂木,喝道:“哼!既然狄公認為證據不足,那便先將雲煙押下,日後再審!退堂!”

說完,薛懷義拂袖而去,留下堂上眾人麵麵相覷。

狄仁傑當即對漢中刺史道:“刺史大人,此案疑點頗多,雲煙道長顯然是被冤枉的,還望大人暫且將她安置妥當,莫要為難於她。”

刺史早就被狄仁傑的氣勢鎮住了,連連點頭稱是。

雲煙道長被帶下堂時,深深地看了狄仁傑一眼,目光中滿是感激。

那天晚上,狄仁傑在府衙後堂的一間淨室裏,見到了已經除去枷鎖的雲煙道長,她緩緩取下那層薄如蟬翼的麵紗,左臉上那塊青黑色的胎記赫然在目,宛如夜空中突兀的陰雲,幾乎遮蔽了半張臉龐,然而她的眼神卻如山間清泉般清澈,又似古井般平靜,沒有絲毫自卑或怨恨的漣漪。

雲煙道長躬身行禮道:“貧道雲煙,多謝狄公仗義執言,為我洗清冤屈。”

狄仁傑正色道:“道長不必多禮,我隻是按理依法行事,薛懷義這樣做,是為了打壓道門,道長是受我連累了。”

狄仁傑明白,薛懷義可能是因為他調查公主案觸動了某些利益,所以借此機會發難。

雲煙微微搖頭,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道:“世間紛擾,貧道早已習以為常,隻是……狄公莫非在查那安康公主的案子?

狄仁傑心中一動,回道:“正是!道長久居終南山,可曾聽說過與公主府或駙馬相關的……不尋常之事?”

雲煙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後,壓低聲音說道:“貧道與公主府素無瓜葛,然而……偶爾下山行醫時,曾聽山裏的村民隱約提及,公主府中……似乎暗藏玄機,尤其是那位駙馬的妾室杜氏,來曆成謎,行蹤飄忽不定,更有傳言說她……擅長調製奇香,那香氣詭異非常,能惑人心智,此外,駙馬獨孤將軍的手下,似乎有精通旁門左道之人,貧道乃出家之人,本不該妄議紅塵之事,然這些傳言虛實難辨,狄公還需自行查證。

雲煙說話很謹慎,但提供了很有價值的線索。

狄仁傑記在心裏,又問道:“現在薛懷義雖然暫時退去,但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道長以後有什麽打算?回心觀恐怕已經不安全了。”

雲煙淡然一笑,眸中閃過一抹決然道:“這觀宇不過是我暫棲之所,狄公於我有再生之恩,若狄公不棄,我願追隨左右,略盡綿薄之力,雖我才疏學淺,然於醫道、藥理,及觀人識心之術,略有心得,或可助狄公撥開迷霧。”

狄仁傑正急需人手,尤其是如雲煙這般冷靜且熟知本地情況之人,當下便爽快應道:“甚好!有你在旁相助,我求之不得。”

從那以後,雲煙就留在狄仁傑身邊了,雲煙寡言少語,卻觀察入微,常能洞悉他人心思,其分析人心的本領,已初露鋒芒,薛懷義未能得逞,次日便怒氣衝衝地帶人離開了漢中,臨行前看向狄仁傑的眼神,滿是恨意,佛道之爭的陰影沒有消失,反而因為這次交鋒,變得更重了。

薛懷義悻悻離去後的數日裏,狄仁傑加緊了對公主府的暗中調查,步步為營、如履薄冰,雲煙的加入,如同在濃霧彌漫的迷途中點亮了一盞明燈,她雖性情沉靜、不常言語,但每每開口,總能切中案件關竅,言辭犀利,直指核心,尤其她對藥理的深厚造詣,與華芷芸相互印證、切磋琢磨,使得眾人對“夢羅刹”奇毒與“赤焰蘿”毒花的特性、來源與使用之法的了解,逐漸深入,漸有撥雲見日之感,然而另一方麵,獨孤伯敖依舊態度消極、閃爍其詞,杜二娘的行蹤則愈發詭秘難測,府中上下守口如瓶、氣氛肅殺,調查進展極為緩慢,阻力重重,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暗處悄然織就,不動聲色地阻撓著真相的水落石出。

就在狄仁傑凝神苦思、亟欲尋得破局之策的時刻,一騎快馬踏破了漢中清晨的寧靜,來自長安的八百裏加急詔書,如一道猝不及防的急令,驟然降臨,宣旨內侍滿麵風塵、神色肅穆,於公主府臨時設下的香案前,朗聲宣讀天後武則天的旨意:為籌備即將舉行的祭天大典,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員,須限期返京,不得延誤,欽差狄仁傑,須即刻交接手頭事務,速返洛陽述職。

詔書言辭簡練,卻字字千鈞,透出不容置疑的天威,旨意中雖未明言停止公主案的調查,但限期返京之令,無疑徹底打亂了狄仁傑先前的一切部署。

內侍宣旨完畢,又趨前一步,壓低聲音對狄仁傑道:“狄公,天後特意吩咐,祭天大典關乎國運民心,乃當前朝廷頭等大事,還望狄公以大局為重。”

這話表麵是提醒,實則隱含施壓與警示之意。

狄仁傑心中雪亮,深知這絕非偶然,祭天大典固然重要,但如此急切召自己返京,甚至不惜中斷眼下正漸入佳境的公主案調查,其背後定然有人暗中推動,是薛懷義返京後急進讒言?還是朝中另有勢力,不願自己繼續深挖公主府之秘?這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劃的“調虎離山”之計!

然而皇命難違,更何況這是天後親自頒下的旨意,若公然抗旨,不僅自身難保,更將牽連袁開陽、華芷芸等一眾追隨者,狄仁傑麵色平靜如常,躬身接旨謝恩,心中卻已波瀾起伏、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