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開陽並未貿然追趕,而是急忙轉身查看華芷芸的情況,語氣急切地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華芷芸搖了搖頭,目光卻緊緊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與焦急,關切道:“我沒事,倒是你的傷……”

袁開陽強忍疼痛,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同時警惕地環顧四周,笑道:““不過是皮肉傷,不礙事的!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趕快離開!”

回到安全之處後,華芷芸仔細為袁開陽清洗包紮傷口,雖然傷口不深,但刀刃上淬有微毒,幸得華芷芸醫術高明,及時處理才無大礙。

華芷芸語氣十分肯定道:“是若春和若秋。”

袁開陽疑問道:“哦?”

雖然刺客蒙著麵,但華芷芸從兩人的身形和交手時,感受到的獨特氣息做出了判斷,再次肯定道:“她們的身手果然了得,若不是你及時趕到……恐怕我已遭了毒手。”

袁開陽沉聲道:“別這麽說,有我在,保你周全!對了,這杜氏果然按捺不住了,她這是狗急跳牆,你近日還需更加小心,她們一擊不成,恐怕還會再施毒手。”

華芷芸卻顯得頗為鎮定道:“她既已出手,便是露出了尾巴,這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沒錯,杜氏與公主之死,乃至‘無相鬼案’,必有重大關聯,而且,她能夠動用若春、若秋這等高手,可見其在府中的勢力不容小覷。”

袁開陽點頭表示讚同道:“我立刻將此事密報恩師,同時,我們要加強對杜氏及其心腹的監控,經此一事,她們或許會更加謹慎,但也可能因為急於滅口,而露出更多破綻。”

夜色愈發深沉,漢中城的暗流更加洶湧澎湃,袁開陽與華芷芸雖然遭遇襲擊,卻也由此證實了狄仁傑之前的判斷,接下來的調查,必將更加危險,但也更接近真相的核心,而兩人在並肩作戰的過程中,那份微妙的情愫,似乎也在險境中悄然滋長,遠在返京路途中的狄仁傑,尚不知曉漢中發生的這驚險一幕,但他留給袁開陽和華芷芸的這步險棋,已然攪動了公主府深潭下的暗湧。

遇襲之事發生後,袁開陽與華芷芸默契地選擇了暫不聲張,以免打草驚蛇,他們悄然更換了隱蔽的居所,並暗中加強了周邊的戒備與巡察,在華芷芸連日細心敷藥調理之下,袁開陽肩部的傷口很快結痂好轉,所幸所中之毒毒性微弱,未侵入經絡髒腑,未造成根本性的損傷,此番驚險,反而讓兩人更加警惕,也更堅定了徹查此案、揭開重重迷霧的決心,杜氏既然已按捺不住派人出手,正說明他們所追查的方向切中要害,離公主府深處隱藏的秘密,似乎隻有一步之遙。

袁開陽道:“她們一擊未中,絕不會輕易罷休,定會再度尋找時機出手,與其坐等對方再次發難,不如我們轉變策略,主動出擊,當前最關鍵的就是盯緊若春、若秋,她們是杜氏最信賴的心腹,也是實際執行命令的利爪,跟緊她們,或許就能找到揭開這一切的鑰匙。”

華芷芸聞言點頭,輕聲附和:道“說得是呢!杜氏平日深居簡出,行蹤莫測,我們難以直接接近,但那對姐妹卻需頻繁外出執行任務、傳遞消息、接應聯絡,從她們身上下手,我們或能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徑。”

隨後兩日,袁開陽與華芷芸分班潛伏,日夜輪番監視公主府後門,及另外幾處可能的暗道出口,袁開陽輕功高超、極善隱匿行蹤,能在簷角樹影間一動不動地徹夜蹲守,而華芷芸則憑借對草藥與香料的敏銳嗅覺,能辨識出空氣中若春、若秋經過時殘留的極微弱氣息,從而判斷她們的行蹤軌跡。

終於,在第三日深夜,天色墨黑、風聲颯颯,負責該夜監視的袁開陽忽然眼神一凜,隻見兩道纖細黑影自公主府後花園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閃出,身形迅疾、步履輕盈,正是若春與若秋,她們未走官道大街,反而專挑荒僻小巷與無人廢院迂回前行,方向直指城西亂葬崗一帶。

袁開陽心神一動,立即發出夜鶯啼鳴般的暗號,喚來在附近接應的華芷芸,二人無聲匯合,彼此交換一個篤定的眼神,便一前一後躡足潛行,遠遠尾隨那對姐妹,若春與若秋極為謹慎,途中數次突然停步回望,或故意繞行迂回、反複試探,幸得袁開陽追蹤經驗豐富,華芷芸心思細膩機敏,總能在關鍵時刻借地形藏身,或提前改變路線,始終未被察覺,約莫一炷香後,眼前景象卻令他們暗吃一驚,那對姐妹竟繞回至公主府西北側一段荒蕪外牆之下,該處藤蔓纏疊、雜草叢生,看似久無人跡,毫無異常。

隻見若秋迅速四顧,確認無人跟蹤後,伸手在牆根處一塊看似平常的青磚上,有節奏地輕敲數下,片刻,牆麵竟無聲滑開一道狹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進入,姐妹二人迅疾閃入,牆體隨即閉合如初,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袁開陽壓低聲音說道:“果然藏有密道!”

袁開陽隨即與華芷芸悄然趨近,他模仿若秋的手法嚐試敲擊同一位置,牆壁卻紋絲不動。

華芷芸低聲道:“應另有機關控製。”

袁開陽點頭道:“不急,找找看。”

華芷芸俯身細致察看牆麵與地麵痕跡,忽然撥開一叢茂密的虎耳草,露出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淺坑,其中嵌有一枚可轉動的石鈕,繼而道:“試試這個。”

袁開陽伸手輕輕轉動石鈕,隨即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聲響,牆壁再次滑開,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意,袁開陽率先側身潛入,華芷芸緊隨其後,雙雙沒入黑暗之中,密道內陰暗潮濕,隻有前方隱約傳來的微弱腳步聲,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指引方向,通道先是向下傾斜,隨後漸轉平坦,顯然通向地下深層,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陰霾之感。

空氣中也夾雜著一種奇異的、略帶甜膩的幽香,這氣味隱隱約約,如絲如縷,竟與華芷芸先前在那撮詭異“赤焰蘿”花瓣上嗅到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卻遠比那花瓣的香氣更為馥鬱、更為複雜,仿佛多種異香糅雜,又隱隱透著一絲令人不安的腥甜。

兩人循著這詭譎的香息與微弱的光亮,又向前謹慎地行進了約百步,果然,前方通道的幽暗漸漸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昏黃跳動的光亮,更有刻意壓低的、卻因情緒激動而難以完全抑製的說話聲隱隱傳來,袁開陽與華芷芸立刻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同時屏住呼吸,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向著光源處潛行靠近,通道的盡頭,景象豁然開朗,竟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圓形石室,室內與來時通道的粗陋簡陋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隻見四壁打磨得頗為光滑,甚至鑲嵌著幾盞製作精美的青銅燈台,台上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正熊熊燃燒,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室內陳設著石桌、石椅,甚至還有一張鋪著錦褥的臥榻,雖仍是石製,卻雕刻著精細的花紋,處處顯露出一種突兀的、與這地下環境格格不入的華麗與奢靡,他們借著一處天然形成的狹窄石縫向內窺視,隻一眼,石室內的景象便讓見多識廣的袁開陽和心思敏銳的華芷芸如遭雷擊,瞬間駭得魂飛魄散,險些驚呼出聲!

石室中央,獨孤伯敖背對著他們而立,身形挺拔卻異常僵硬,仿佛一尊被無形繩索捆綁住的石雕,而站在獨孤伯敖對麵的,赫然正是他們一直追蹤的杜氏!隻是此刻,她臉上那方麵紗已被取下,毫無遮掩地露出了其真容: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張人臉!

隻見那張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凸起蜿蜒的暗紅色肉痂,仿佛整張麵皮曾被徹底撕裂,又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處,皮膚褶皺堆疊,扭曲變形,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膚,唯有那雙依舊明亮、宛若秋水般的眼眸,還能依稀辨出這具軀殼原,本應有的絕色輪廓,這張臉,猙獰可怖、怨氣衝天,遠比江湖傳說中任何可止小兒夜啼的“無相鬼”都要令人毛骨悚然!

那頂著杜氏身份的詭異女人聲音嘶啞破裂,卻充滿了癲狂的激動,質問道:“伯敖!你為何一直躲著我?為何要去招惹那個姓華的賤人!你看著我!你看看我!我為你付出了多少?我變成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模樣,全都是為了誰?全都是為了你啊!”

獨孤伯敖像是被這話語刺痛,猛地轉過身來。

燭光下,獨孤伯敖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難以掩飾的厭惡,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吼道:“夠了!安康!你還是如此執迷不悟,還要瘋到什麽時候?”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安康”,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入袁開陽與華芷芸的耳中,在他們腦海掀起滔天巨浪!這個容顏盡毀、狀如惡鬼的女人,竟然就是那個本該已過逝多日、此刻正停靈於府上,接受眾人吊唁的安康公主?!

袁開陽與華芷芸錯愕的對視著,倆人雖然不語,其實都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麽:如果眼前這個女子是安康公主,那停靈於公主府上棺槨裏的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