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裴府東廂佛堂。

薛懷義身披金線袈裟,手持鎏金禪杖,正在為裴府“祈福消災”,在繚繞的檀香中,他閉目誦經,聲音洪亮如鍾,裴瀚跪在蒲團上,神情虔誠,隻是時不時用袖子擦汗,顯得心神不定,誦經結束後,薛懷義睜開眼睛,目光靜靜有神,沉聲道:“裴老爺,小僧看你眉宇間黑氣環繞,恐怕有業障纏身,能否讓小僧進入寢殿查看一下?或許有不幹淨的東西,需要用佛法淨化。”

裴瀚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頭道:“麻煩薛師了。”

二人來到裴瀚的寢室,薛懷義裝模作樣地四處查看,最後在床榻旁的紫檀木幾前停下腳步,幾上供奉著一尊白玉觀音,前麵有香爐,薛懷義伸手撫摸觀音像,在底座某處輕輕一按,機簧輕響,一枚細如米粒的銅管嵌入底座縫隙,管口正對著床榻。

薛懷義微笑道:“這裏很好!小僧將在此供奉一部《金剛經》,裴老爺每日誦讀,可消除業障。”

薛懷義從袖中取出一卷經書,放在觀音像旁,經卷軸心是中空的,內藏精巧機關,可以通過銅管將聲音傳至隔壁密室,那裏早已安排好他的助手,布置心腹進行監聽。

裴瀚毫無懷疑,躬身致謝道:“多謝薛師。”

薛懷義又交代了幾句,這才告辭離開,走出裴府後,他登上馬車,臉色驟然陰沉下來,繼而問道: “如何?”

車內已有一人等候,正是他收買的裴府丫鬟翠兒。

翠兒低聲回道:“回薛師的話,李天權今日在府中設下道家符陣,聲稱驅邪,實則暗布眼線,他還與老爺密談許久,奴婢雖未能聽清全部,但隱約聽到‘血’‘邪術’‘暴斃’等詞,老爺聽完後,神情極為難看。”

薛懷義眯起雙眼,問道:“李天權果然有所察覺,他可曾提到宗室?”

翠兒回道:“似乎……提到了終南山,還有道藏中的某些記載,對了,李天權還特意詢問了府中庶出公子們的近況,尤其是那些體弱多病的幾位。”

薛懷義冷笑道:“他在尋找下一個目標,想搶先拿到證據,以此脅迫裴瀚,可惜嘍!你繼續盯著,特別是裴瀚與心腹密談時,務必設法聽清內容,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處。”

“奴婢明白。”

翠兒福身行禮,隨後悄然下車離去。

馬車駛向大雁塔,薛懷義閉目沉思,李天權動作迅速,已逼近真相,若讓他得手,裴瀚勢必倒向李唐宗室,這對武後拉攏門閥的大計極為不利,然而,若直接揭發裴瀚,裴家這棵搖錢樹倒塌,也會損傷武後一係的財力。

薛懷義歎息自語道:“兩難啊……不如借狄仁傑這把刀,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狄仁傑剛正不阿,若得知裴瀚修煉邪術、殘害子嗣,必定嚴查到底,而李天權暗中搜集證據、意圖脅迫,狄仁傑也絕不會坐視不理,如此一來,狄仁傑與李天權及其背後的李唐宗室,必起衝突。

薛懷義嘴角浮現一抹笑意,心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隻是這線索,不能給得太明確,需模棱兩可,讓狄仁傑自己去推測、去調查。”

薛懷義回到廟宇的書房內,提筆疾書,將“李天權布陣監視裴瀚”“提及血煉邪術”“關注庶出子弟”等線索模糊寫下,卻不提供具體證據,寫完後,裝入信封,喚來心腹,吩咐道:“將此信以‘匿名檢舉’之名,投至大理寺,切記,不可暴露身份。”

“是。”

三日後,夜晚。

裴瀚寢室,燭光搖曳。

裴瀚與一名黑袍老者相對而坐,老者麵容枯槁,十指幹瘦,正是他重金聘請的醫師孫邈。

裴瀚聲音沙啞道:“孫先生,上次的‘血金丹’,藥效似乎不如從前,服用後僅精神半日,便感虛弱乏力,可是血質有問題?”

孫邈翻開一本泛黃醫冊,指著其中一頁,回道:“裴老爺請看,血煉之術,首重‘血型相合’,至親之血,亦有親疏之分,同父同母最佳,同父異母次之,裴老爺前幾次所用,皆為嫡出之血,故藥效顯著,近來所用……多為庶出,且體弱多病,血質不純。”

裴瀚臉色陰沉道:“嫡出僅剩裴楓、裴棟,裴楓被囚,且是否老夫親生骨肉,尚未可知!裴棟已知內情……老夫不能沒有子嗣傳宗接代啊!”

孫邈合上冊子,淡淡道:“那便隻能等了!下次月圓,是七月十五,月圓之時,血氣最為旺盛,若能獲取嫡出純血,再配上‘金精石’‘龍涎香’之類的物品,或許能夠煉成‘大還丹’,此丹一旦煉成,可延壽十年。”

裴瀚眼中燃起狂熱,興奮:“十年!好啊!七月十五,對,就定在七月十五!需要做哪些準備呢?”

孫邈回道:“需靜室一間,丹爐一座,朱砂、水銀、硫磺各三斤,金精石二兩,龍涎香一兩。另外還需要……取血之人,要提前三日服用‘寧神散’,讓血氣平和,取血時,要用銀針探脈,找到‘少陰’‘厥陰’二經交匯之處,下針三分,接血不得少於三合。”

裴瀚喃喃自語道:“三合……會不會太多了?上次取血,裴柏隻兩合就……”

孫邈沉聲道:“想煉大還丹,非三合不可,裴老爺,長生之法,怎能吝嗇呢?”

二人又密談了一會兒,孫邈告辭,裴瀚獨自坐在房中,望著搖曳的燭火,臉上神色不斷變化,裴瀚不知道,此時一牆之隔的密室內,薛懷義的心腹正把耳朵緊貼牆壁,把“血型相合”“七月十五”“三合”等零碎話語全部記下,雖然不完整,但已足夠拚湊出大概輪廓。

次日,大理寺。

袁開陽興衝衝地闖進狄仁傑的書房,手中揮舞著一封信,稟報道:“恩師!有匿名舉報信,投到了衙門外的鼓下!”

狄仁傑接過信,展開仔細閱讀,信中簡短幾句話,提到李天權在裴府布陣監視、調查“血煉邪術”、重點關注庶出子弟等事,筆跡故意扭曲,來源未知。

袁開陽激動道:“恩師,這封信證實了我們的推測!李天權果然在查裴瀚的邪術,並且已經接近真相,我們是不是該搶先行動,抓捕裴瀚?”

狄仁傑卻皺著眉頭,把信紙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繼而道:“開陽,你看這封信,內容都是我們已經知道,或者可以推測出來的,沒有具體證據,沒有關鍵細節,寫信人匿名,筆跡偽裝,投遞時間選在清晨鼓響的時候,正是衙役換崗、守衛鬆懈的時候。”

袁開陽一愣:道“恩師的意思是……”

狄仁傑冷笑道:“這封信不是為了揭發,而是為了引導,寫信的人知道李天權的行動,卻不直說,隻給模糊的線索,讓我們去查,查出來,是我們與李天權產生衝突,查不出來,我們白費力氣,而寫信的人……用的是宮中特供的‘澄心堂紙’,墨是禦製‘鬆煙墨’。”

袁開陽倒吸一口涼氣,問道:“是薛懷義?”

狄仁傑放下信紙,淡淡道:“八九不離十吧!他想借我們的刀,去對付李天權乃至李唐宗室,而如果我們真的順著這條線查,必定與李天權正麵衝突,到時候,不管結果如何,薛懷義都能坐收漁翁之利。”

袁開陽憤怒道:“好一個借刀殺人之計!”

狄仁傑道:“將計就計!他既然給了“隻要有線索,我們就去查,但查的方向,得調整一下。”

袁開陽問道:“怎麽調整?”

狄仁回道:“李天權調查裴瀚邪術,是想逼迫裴瀚投靠宗室,薛懷義借助我們,是想對付李天權,那麽我們……就查這邪術的源頭,那些丹藥配方源自何處?道觀裏的術士是何人?金精石、龍涎香這類稀有材料,怎樣進入裴家的?另外,裴柏死前接觸的宗室顯貴,與這邪術有何聯係?”

袁開陽道:“明白了!”

“對了,開陽,你持續監視裴瀚、裴棟,特別是七月十五左右。”狄仁傑望向剛進來的華芷芸,繼而道:“芷芸姑娘,你設法查明這幾種丹藥的具體煉製方法,老夫需要知道,這邪術是否還有其他受害者。”

袁開陽道:“遵命!”

二人接受任務,狄仁傑獨自坐在案前,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封匿名信上,棋局愈發複雜了,李天權下黑子,薛懷義下白子,而狄仁傑這把“刀”,要怎樣在黑白之間走出自己的路?

其實,狄仁傑自己也不知道,隻能且走且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