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裴府。

李天權已經告辭離開,裴瀚獨自坐在書房,手裏擺弄著一塊羊脂玉佩,麵色陰沉似水。

管家裴忠輕輕走進來,低聲說道:“老爺,宮裏的探子傳來消息,狄仁傑夜裏敲響宮門,覲見天後將近一個時辰才出宮。”

“啪”的一聲,玉佩在裴瀚手中破裂。

裴瀚眼中掠過一絲凶狠,繼而道:“這狄仁傑到底還是去了……李天權今晚前來攤牌,說他掌握了修煉血煉之術的證據,逼迫老夫支持李唐,反對武後遷都,老夫假裝答應,他這才滿意離開,但現在狄仁傑又去覲見天後……遭了!天後肯定已經下令徹查,我裴家百年的根基,難道就要毀於一旦?”

裴忠低頭道:“老爺,要不……提前行動?”

裴瀚轉身,眼神像餓狼一樣,問道:“東西準備好了?”

裴忠回道:“密室已經布置好,丹爐、藥材都已備齊。孫先生也在等著,隻是……原本定在七月十五月圓之夜,現在提前到明晚,藥效恐怕會受影響。”

裴瀚咬牙切齒道:“管不了那麽多了!最後一次,取足夠的血量,煉成‘大還丹’,然後帶上金銀細軟、丹方秘籍,從密道出城,南下江南,天下這麽大,哪裏不能安身?”

裴忠問道:“那……取誰的血?”

裴瀚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變得冷酷道:“裴鬆!他年輕健壯,血質最純,而且孫先生暗中測試過,他的血型和我最匹配。”

裴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應下了道:“是!那……二少爺那邊?”

裴瀚冷笑道:“裴棟?他已經知道內情,留不得,等老夫逃出去,再娶個十幾房美女,何愁沒有兒子?什麽嫡出庶出,跟長生不老比起來,都是扯淡!等事成之後……”

裴瀚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裴忠正色道:“遵命!”

書房外,一道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西院,薛彩雲房裏。

燭光微弱,薛彩雲對著鏡子坐著,鏡子裏的人麵容憔悴,眼下一片烏青,她手裏拿著一顆小小的藥丸,正是華芷芸給的麻醉解藥,今天晚飯時,她用銀簪試菜,簪尖變黑,她假裝不舒服,把飯菜倒進花盆,暗中取了一些殘渣,用這解藥化解,藥渣遇水變得渾濁,果然被人下了“寧神散”。

薛彩雲全身顫抖,手裏的藥丸幾乎被捏碎,歎息道:“哎,他終歸要動手了……”

薛彩雲明白求助無門。

裴瀚在宮中有眼線,連狄仁傑麵聖的消息都能知道,自己如果去報官,隻怕還沒出府門就“暴斃”了,而裴鬆……她唯一的兒子,才十八歲,鏡子裏忽然多出一個人影,薛彩雲驚恐地回頭,隻見一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後,正是被囚禁在東廂多日的裴楓。

薛彩雲驚得站了起來,嚇道:“你……”

裴楓穿著一身灰衣,神情平靜得嚇人,繼而道:“姨娘別怕!我是從密道來的,那密道,還是我娘生前告訴我的,她說她若有不測,讓我從密道逃走。”

裴楓走到桌前,看著那顆解藥,忽然笑了,笑容卻冰冷如刃,繼而道:“父親要下手了,對嗎?”

薛彩雲聲音顫抖道:“你到底是怎麽曉得的?”

裴楓坐下後,自行倒了一杯冷茶,繼而道:“在這府裏,隻要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情,就一定能查明,我娘親死得不清不白,幾個弟弟相繼暴斃,我被囚禁在東廂……姨娘,您說,這裴家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呢?”

薛彩雲看著他眼中隱藏的深深恨意,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撲通一聲跪下道:“大少爺,你是裴家嫡長子,未來的老爺,求求您……救救鬆兒吧!姨娘都聽你的!”

裴楓扶起她,聲音低沉得像耳語道:“我可以救三弟,但需要姨娘配合,我們……來實施一個掉包之計。”

“掉包?”

“對!父親要取血,總得有人躺在那石台上,如果躺在上麵的不是三弟,而是……”

“而是誰?”

裴楓沒有回答,隻是說道:“姨娘隻需讓三弟明晚亥時,準時到西院柴房就行,其他的事,我來安排。”

薛彩雲還想再詢問,裴楓已經站起身,補充道:“此事若能成功,三弟可活命,大仇也可報。要是失敗……左右不過一死,反正這裴家,早就如同人間煉獄了。”

裴鬆說完便轉身走進屏風後麵,身影不見了,薛彩雲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她擦幹眼淚,眼中燃起了堅定的光芒。

第二天黃昏,大理寺。

袁開陽急忙找到正在檢驗藥材的華芷芸,神色十分焦急道:“芷芸姑娘,裴府有異常舉動!裴瀚召集了八個心腹家丁,都帶著兵器,守在密室周邊,密室燈火通明,好像在籌備著什麽,我要帶人強行闖進去探查!”

華芷芸手中的藥杵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袁開陽,那一刻,她的眼中閃過諸多情緒,掙紮、不忍與決絕。

華芷芸道:“我剛才檢驗樣本時,發現了一個關鍵之處,必須馬上告知狄公,對了,狄公何在?”

袁開陽道:“恩師正在書房寫奏折,明日要上朝陳情,什麽關鍵之處?”

華芷芸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跟我來,那土壤中的血液殘留,我用新方法檢驗,發現不是人血,而是……”

袁開陽問道“而是什麽呢?”

兩人走到後園假山後麵,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華芷芸突然轉身,手中一方絲帕輕輕揮動,袁開陽隻覺得一陣甜香撲鼻而來,眼前一黑,最後看到的是華芷芸含淚的眼睛。

華芷芸低聲道:“對不起,袁大哥,我不能讓你去,今晚的裴府將會是修羅場,你去了,可能會陷入危險,或者妨礙計劃,我隻能出此下策了!”

華芷芸把袁開陽輕輕地放在假山洞裏,給他蓋上官袍,又在他鼻端放了解藥,這種麻藥隻能持續兩個時辰。

長安城宵禁開始,坊門關閉,夜色深沉如墨。

裴府地下密室中,燭火明亮。四壁石牆上掛著道家符籙,中央石台冰冷,上麵鋪著白色細麻布,裴瀚穿著一身玄色道袍,站在丹爐前,爐中炭火赤紅,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雙目炯炯如鬼火。

裴瀚轉身,看向垂手立在門邊的裴鬆,聲音怪異地溫和道:“鬆兒,為父這些年,對你怎樣?”

裴鬆低著頭,袖中雙拳緊握,指甲已嵌入掌心,他想起母親薛彩雲傍晚時,塞給他的紙條,上寫八字:佯裝順從,亥時密室。

又想起母親含淚叮囑道:“你父親要取你性命,今夜便是死期,但你大哥有辦法,可救你性命,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不要反抗,一切聽大哥安排。”

裴鬆強抑心中洶湧波濤,躬身說道:“父親對兒恩重如山。”

裴瀚走近,枯瘦的手拍了拍裴鬆肩膀,繼而道:“好啊!我的好孩兒!為父今日傳你裴家秘不外傳之術,長生之道,你是我最器重的兒子,將來裴家家業,都要靠你支撐。”

裴鬆心中一驚,他已知道所謂“長生之道”就是取血煉藥,此刻聽父親這麽說,更是悲憤不已,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時臉上已換成惶恐道:“兒惶恐……有何德何能啊!”

裴瀚從懷中拿出一隻白玉小瓶,倒出三粒猩紅藥丸,繼而道:“不要推辭,為父耗盡心血打造的丹藥,可打通經脈,為傳功築基,你先服下,靜心打坐。”

裴鬆接過藥丸,指尖微抖,他已知這是麻藥“寧神散”,母親給的解藥早已服用,但他毫不猶豫,仰頭吞下,隨即盤膝坐在石台旁蒲團上,閉目調息,裴瀚注視他一會兒,見他呼吸漸緩,似已入定,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轉身從木架上取下一套銀製器具,針、管、刀、碗,在燭火下閃著寒光。

裴瀚裝作柔聲道:“鬆兒,待會可能有些不適,你忍著點,等為父成功,你我父子共享長生,永享富貴……”

話音剛落,密室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裴瀚皺眉,放下銀針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門外是管家裴忠,神色慌張道:“老爺,二夫人突然腹痛難忍,在院裏打滾,怕是……怕是急症!”

裴瀚臉色驟變,驚訝道:“什麽?”

薛彩雲是他穩住裴鬆的關鍵,若此時出事,後果不堪設想,裴瀚低聲嗬斥道:“叫孫先生去看看!”

忠聲音顫抖道:“孫先生被叫去了,可二夫人不肯,非要見老爺,說有話交代後事……”

裴瀚猶豫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已在蒲團上昏睡的裴鬆,看來麻藥已起效,此刻正是取血的最佳時機,但薛彩雲若真出事,後續麻煩更多。

裴瀚咬了咬牙,最終決定過去看一眼,吩咐道:“你在這守著,老夫速去速回,看好門,任何人不得進入!”

“是!”

密室門關上,燭火搖曳,映得裴鬆緊閉的眼睫微微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