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江北風雲 第一百七十一章 石嶺關戰役(三)

當禿魯不花率領薛怯軍直衝過來時,陳耀帶著三團步兵在剛剛占領的甲二十三號高地上緊張地準備著最新章節。在戰前的軍事會議上他就清楚這個高地的重要性,也清楚元軍肯定會來搶奪這座高地的。所以他帶人剛上來,一邊下令各團列隊,一邊命令工兵在山坡上布下尖木倒樁和拒馬鐵絲網。

拒馬鐵絲網是現成的,隻要打好木樁纏上去就行了,尖木倒樁也是現在的,隻要選好位置打樁就行了。明軍的工兵都非常有經驗,步兵團還在那裏列隊爬山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派人勘探地形,選好位置,並往上運送材料。

當步兵團在那裏列隊,架設火炮時,工兵們已經熱火朝天地幹起來了。他們都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元軍會很快就反應過來,一旦他們反應過來,就是不死不休的慘烈爭奪戰,多修好一處防禦工事就能讓步兵團多一份堅守的信心。

不到兩刻鍾,同時施工的三道拒馬鐵絲網已經拉好,而各處的尖木倒樁也在埋設之中,可是元軍的騎兵已經衝了過來。高地迎麵的山坡很緩,騎兵縱馬就可以衝上來。一部分完成任務的工兵已經開始撤離,還有一部分工兵還在緊張地施工,他們的眼裏隻有一寸寸正在往下打的倒樁,全然不顧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嗖嗖!”元軍騎兵開始射箭了,薛怯軍的騎兵自然是擅長騎射,他們遠遠地看見一群明軍在山坡上忙碌,當然知道他們“沒幹好事”,毫不猶豫地在馬上張弓搭箭,一陣亂射。

看到箭矢插在泥地上發出嗡嗡的聲音,工兵團統領知道再不撤就來不及了,連忙招呼剩下的兩百多號工兵立即撤離。他們從拒馬鐵絲網和倒樁中間穿行著,速度不是很快,而薛怯軍卻來得非常迅速,很快就靠近他們,於是飛射的準頭也準了很多。

十幾個工兵被箭矢射中,撲倒在地,旁邊的同伴連忙拉著他們,繼續向上跑。這時,布置好的野戰炮開火了,轟鳴聲中,五門火炮打出的散彈從工兵的頭上呼嘯而過,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薛怯軍像樹葉一樣被掃落在地。威脅大減的工兵們加快腳步,迅速逃離了險境,可是還是留下了二十多具屍體。

山坡上的薛怯軍越來越多,明軍在軍官的命令下紛紛舉起了手裏的滑膛槍。在剛才,三團步兵利用背包的工兵鏟迅速挖出一道淺溝,並將泥土壘在前邊,組成一道不高的土牆,加上隨軍帶上來的木材,算是給己方築成了一道簡易保護。

這一次明軍采用接替連續射擊,也就是三團步兵分成三批,最有經驗的士兵在最前麵開槍射擊,一部分人在中間傳遞,還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後麵裝填彈藥。

看到元軍騎兵越衝越多,開始聚集在倒樁和拒馬鐵絲網前,明軍軍官毫不猶豫地下令開火,一排濃煙噴出,密集的鉛彈一下子覆蓋了不寬的山坡,最前麵的幾排薛怯軍紛紛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

射擊一完,士兵們立即將槍往後一遞,並接過已經裝好彈藥的滑膛槍,然後舉槍,在軍官的命令聲中開槍射擊。一時間,整個高地的山坡上槍聲連綿不絕,而密集的鉛彈更是一波接著一波向薛怯軍傾瀉著,中間幾乎沒有空隙。

被倒樁和拒馬鐵絲網所阻的薛怯軍放慢了腳步,可就在這一緩勁的瞬間就遭到了無情的打擊。連綿不絕的鉛彈讓他們無處可逃,而且這麽近的距離,身上再好的重甲也無法抵擋鉛彈的穿透力。不一會,倒樁和拒馬鐵絲網前麵堆積了一片的屍體,而數百無主的戰馬在四處亂跑,受傷的馬匹臥倒在地,使勁地想掙紮著起來,受傷的元軍騎兵更是淒慘,他們身上不停地流著血,滑膛槍的槍傷讓他們一瞬間便失去了戰鬥力,隻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而這時,野戰炮也開始發威,二十門九斤火炮眾炮齊發,發射的上千發鉛彈橫掃著一切,它的威力比滑膛槍打出的鉛彈要大得多,一旦被打中,不死也是重傷,甚至很多騎兵直接被從馬上擊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後重重跌落在地上最新章節。

馬蹄聲還在山坡上不停地響著,由遠而近,它就像是一股洶湧而來的浪潮,衝到了山坡上卻被擋了下來。連綿不絕的槍聲如同堅硬的礁石,它一次又一次地將甚囂塵上的浪潮阻擋和擊碎。兩股衝擊碰撞在一起,激起了直衝雲霄的煙霧和塵土。

數以千計的騎兵策動著坐騎戰馬衝進籠罩著整個山坡的煙霧和塵土中,他們激憤的聲音在煙塵中飛揚,他們手裏的馬刀在煙塵中閃爍,可是當他們即將衝近目標-那一排排倒木樁和鐵絲網時,飛射而來的鉛彈在煙塵中穿行,當騎兵的血肉之軀在空中與它們相撞時,帶著熱氣的血花一次又一次地綻放。不管騎兵如何使勁全力,不管騎兵如何地怒吼,他們依然阻止不了身軀在槍擊下變得搖搖緩緩,阻止不了自己從飛奔的戰馬上飛落,他們努力地想抓住韁繩,可是劇痛讓他們變得無力,他們隻能看著戰馬在自己的眼前飛奔而去,或者和自己一同倒下。整個山坡上充滿了戰馬的悲嘶聲,這些縱橫中原的戰馬發現不管自己的速度有多快,它們都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厚的牆,碰得頭破血流。

站在半截子土牆後麵的明軍卻在有序地忙碌著,站在最前麵的士兵是最有經驗的士兵,他們可以毫不畏懼越逼越近的馬蹄聲,接過後麵遞過來的滑膛槍,在各隊隊正的指揮下舉起槍,不用瞄準,直接射擊。這個山坡不算大,一萬騎兵衝上來基本上就擠到一塊去了,所以明軍的齊射雖然漫無目的,但是卻難得一個火力集中,一排火槍打將過來,便將寬兩裏、縱深兩三百米的地方全都覆蓋了。再加上火炮和手榴彈的配合,足以在倒木樁和鐵絲網前組成了一道致命的封鎖線。

看著自己的部屬在煙塵中“前仆後繼”地倒下,前麵幾乎已經堆積成一片屍山了,禿魯不花雖然心痛如刀絞,但是卻無可奈何,擴廓帖木兒的命令還在他的耳邊回響著:“如此山未取,全軍將盡數覆滅!將軍當全力而為!”

禿魯不花不由昂首大吼了一聲,他征戰二十多年,從未遇到過與此艱難之地,明軍為何如此強橫,當年縱橫天下的蒙古鐵騎難道就再無生路了嗎?

前麵的人馬屍體太多,已經不便於薛怯軍縱馬前行,禿魯不花紅著眼睛翻身下馬,背著弓箭,持著鋼刀,步行向前而去。身後的將士也學著他的模樣,下馬在煙塵和血地中穿行著。

“張弓射箭!”走到近處,禿魯不花大吼道,上千下馬的薛怯軍張弓搭箭,對著煙霧籠罩的前方就是一陣亂射。箭矢在嗖嗖聲中亂飛,前方偶爾響起了幾聲慘叫聲,但是回應他們的是依然連綿不絕的槍聲。

禿魯不花看到自己的部屬剛才還在那裏張弓搭箭,隨著槍聲響起,不少人身子一滯,撲通就栽倒在地。他的憤怒到了極點,嘴巴張開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他半蹲著身子,一步步在煙霧中蹣跚著,身旁的將士們也是默不作聲,悄然前行著,但是一排又一排的鉛彈從煙霧中穿出來,一個又一個生命在泥地裏驟然停止。

走到尖木倒樁處,禿魯不花看到數十匹戰馬被尖木刺穿,躺倒在地上,鮮血已經流滿了那一片,變成了黑色。數以千計的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木樁中間和鐵絲網上,他們身上的鎧甲早已被鉛彈打出一個個血洞,身上的衣衫也被鐵絲倒鉤勾成一道道破縷,他們的眼睛無神地看著遠處,死寂中充滿了無奈和悲涼。

看到這一幕幕,禿魯不花的眼淚都快要湧到眼角了,這些跟隨自己和王爺多年的勇士,多少次出生入死,今日卻再也逃不出命運的安排,橫死在這裏,隨著他們一同消失的還有蒙古鐵騎上百年顯赫的威名。

禿魯不花努力地伏低身子,從鐵絲網的缺口爬了上去,槍聲還有前方不遠處回響著,鉛彈不停地在頭頂上飛掠,身後的將士們還在不停地倒下,他咬著牙,帶著上百親兵繼續爬動著最新章節。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禿魯不花突然覺得時間是如此的漫長,短短百餘米的距離是如此的漫長,幾乎耗盡了他的精力和勇氣。

終於,禿魯不花可以隱約看到前麵人影的晃動,還有低低傳來的聲音:“快,把槍遞過來!”

禿魯不花憋足了一口氣,大吼一聲一躍而起,舞著鋼刀就向前麵十幾米處的明軍衝去。

禿魯不花和他的一百多親兵突然出現,的確讓明軍大吃一驚,他們沒有想到元軍居然可以在煙霧和彈雨中潛行到這麽近。當十幾名明軍被元軍親兵的箭矢射倒之後,大隊明軍很快就回過神來,他們分出兩三百人,迅速給自己的滑膛槍上好刺刀,然後挺著刺刀就迎了上去。

但是最先發威的是沉寂已久的狙擊手。在一片煙霧中,無法找到目標的狙擊手們隻好躲在一邊休息,但是他們沒有放鬆,而是在繼續尋找合適他們的戰機。禿魯不花等人的出現對於這些等待已久的狙擊手來說卻是一個好消息。他們紛紛舉起手裏的線膛槍,對著正向明軍刺刀陣衝去的元軍開火。

隨著槍響,精準的射擊一下子擊中了二十多衝在最前麵的元軍,接著是跟著回過神來的擲彈兵,他們中幾個調轉方向,對著禿魯不花等人衝過來的地方一甩手就扔來了幾枚手榴彈。

炸開的彈片一下子掃倒了十幾個人,關鍵是這兩次打擊嚴重阻滯了禿魯不花等人的衝擊,第一排的明軍已經換上了後麵遞過來的上好彈藥的滑膛槍,然後集中兩百人對準禿魯不花等人就是一陣齊射。

煙霧過後,禿魯不花身邊隻剩下不到四十人,就是他的身上也帶了傷,一顆鉛彈從他的右肩上方掠過,留下一道血口子。他知道這是關鍵的時刻,也顧不上疼痛,舉著鋼刀就衝了上去。

一把刺刀迎麵刺了過來,禿魯不花身子一晃躲了過去,右手順勢一撩,鋼刀迎著遞了出去,在對麵的明軍胸口上紮出一個血洞,可是還沒等禿魯不花回過手來,旁邊兩把刺刀一左一右地斜刺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身子向旁一側,艱難地躲過左邊的刺刀,右邊的刺刀卻再也躲不過去了。

眼看著刺刀就要紮了過來,旁邊閃過一個身影,一個親兵突然橫在禿魯不花的前麵,全力刺過來的刺刀深深地紮進了他的胸口,鮮血從三棱血槽在洶湧而出,使得這個親兵瞬間就失去了生機,像一灘軟泥一樣緩緩地向地上滑去。

“啊!”禿魯不花大叫一聲,舉起鋼刀向那名明軍砍去,刺刀還沒有抽出來的明軍躲閃不及,隻聽到一聲肉開骨碎的聲音,鋼刀深深地砍在了他的左肩上,吃痛不已的明軍丟下了滑膛槍,不由自主地扶住了自己肩膀上的那把鋼刀,試圖將這個痛苦之源從自己肩上移開。

禿魯不花使勁一抽刀,卻發現自己的刀被痛得迷迷糊糊的明軍用雙手死命地握住,一時抽不出來。禿魯不花隻好再吸一口氣,準備一鼓作氣把鋼刀抽出來,可是不知從哪裏鑽出一顆鉛彈,啪地一聲打在他的脖子上。

禿魯不花覺得自己的脖子全碎了,數不清的血滴和肉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飛濺著,隨之而來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腦袋是如此的沉重,卻似乎和自己的身軀失去了聯係。他下意識地用左手捂住脖子上的傷口,卻感覺到熱乎乎的鮮血止不住地從手指縫裏滲出,甚至還可以聽到嘶嘶的血濺之聲。

在禿魯不花恍惚的一瞬間,兩把刺刀衝了過來,深深地紮在他的身上,接著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刺刀紮了過來。到最後,意識已經模糊的禿魯不花已經不記得自己的身上紮了幾枝刺刀,在他倒下的那一刻隻覺得自己的全身像是被紮滿了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