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尾聲
曲阜,商為奄國都,周為魯國都,公元前249年楚滅魯始設魯縣,公元584年定縣名為汶陽,公元596年初定縣名為曲阜。
因“魯城中有阜,逶曲長七八裏”而得名。
離曲阜三十裏,劉浩然就看到遠處站滿了人,為首者正是一個四十多歲、風骨峻逍的男子,身後緊站著一位二十餘歲儒雅斯文的青年。
看到劉浩然車駕過來,為首的男子連忙跪倒行禮,大聲道:“臣孔克堅恭迎皇帝陛下!”後麵的人也是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下了馬的劉浩然連忙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孔克堅:“衍聖公,你是聖人後裔,怎能讓你行此大禮。”
說罷,劉浩然擺擺手對孔克堅後麵跪倒的人客氣地言道:“諸位都是北地的名儒士子,快快請起!”
“謝過陛下!”眾人隨著孔克堅齊聲謝了一句,紛紛站起身來。
“衍聖公,我是慕名已久,今日才得一見,真是憾事。”
聽著劉浩然這多有深意的一句,孔克堅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陛下憂心匡複社稷大事,怎能被小事煩擾呢?”
劉浩然不由大笑起來,這位孔聖人的五十五代世孫還真有點意思。孔克堅,字璟夫,孔子第五十五代嫡孫,是上代的衍聖公。元至元六年(公元1340年)襲封衍聖公,階嘉議大夫,授通奉大夫,官至禮部尚書、國子祭酒,但都沒有赴任。到了至正十五年(1355年,也就是今年)十月,元帝征衍聖公孔克堅同知太常禮儀院事,以其子希學襲爵,準備將其硬拉到大都去了。孔克堅到大都呆了幾年,看到元廷朝堂上烏煙瘴氣,而天下卻是群雄並起,世事紛『亂』,元廷已有暮落之勢,於是便找了借口回鄉。元帝拉他去大都原本就是想在『亂』局中收攏人心,也不敢過於『逼』迫他,於是便準了,不過其爵位已經被其子襲承,由於這是元帝“『亂』命”,劉浩然稱帝後不予承認,下詔命孔克堅暫居衍聖公爵位,孔希學改授國史館院士。
“陛下,這是小兒孔希學。”
“臣見過陛下!”孔希學恭敬地拱手行禮道。
“原來是士行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啊!”劉浩然挽著孔希學的手,欣然道。
“這位是山東大儒孫仲良,號虛懷先生,曾師從靜修先生家學。”孔克堅開始介紹起身後的名儒士子來,第一位是鶴發蒼首的老者,看上去足有七十餘歲,拱手行禮已經是顫顫驚驚,仿佛風大一點都能被吹倒一般,被擺在首位也是應當的。
靜修先生的弟子?劉浩然客氣地挽著孫仲良手寒噓幾句,心裏卻在思量著。來北方之前他是做足了功課,靜修先生也叫劉因,算是劉浩然的家門,隻是這個家門有點不為劉浩然所喜,原因是出生容城(今河北徐水)的劉因父祖在金朝為官,世代業儒,其出生時金已經被滅了十三年,可是這位老夫子一生自視為亡金遺血,看著元廷就是不順眼。不過此人的學問非常高,與許衡、吳澄同列為元廷三大名儒,在北方士子中的影響可不一般,所以劉浩然盡管心中對劉因的為人不以為然,但是對其的嫡傳弟子卻保持足夠的尊敬和重視。
“這位是河南大儒姚尚魯,姚直齋先生,乃雪齋先生之後,師從魯齋先生家學。”孔克堅介紹第二位五十多歲,一臉皺紋的男子。
這都是什麽人呀?姚樞的子孫,許衡的再傳弟子?劉浩然臉上『露』著如春風般的笑容,心裏卻一陣苦笑。姚樞,字公茂,號雪齋、敬齋,元初名臣,理學家,曾經在元軍俘虜中訪得湖廣名儒-趙複,勸其北上講授理學,從而使得理學在北方廣為傳播。“複(趙複)傳其學,由是許衡、郝經、劉因,皆得其書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朱之學,自複始。”
而姚樞本人也是一名理學大家,他與許衡在河南蘇門(今輝縣西北)相遇,一見如故,然後兩人與另一名儒竇默共進同退,講習經史,傳教生徒。
許衡就不用多介紹了,北方理學的領袖人物,他雖然在學術上並無大的建樹,可是此人曾經“輔佐”元世祖忽必烈傳承儒學,承流宣化理學,並定其為官學。北方眾多儒生對其是歌頌備至,連江南很多學子儒生也頗知其名。
姚樞家族背景,許衡大家的嫡傳弟子,姚尚魯真算是北方理學界的一位大腕了,劉浩然自然要對其客氣三分。
“原來是直齋先生,早就聽聞你的大名,化文先生(胡從憲字)是你的師門同窗吧?他對你的學問是推崇備至啊!”
“這位是河北大儒衛肇端,紹續先生,師從江漢先生。”客氣一番後孔克堅繼續往下介紹道。
好嘛,又是一位大拿,江漢先生,也就是北方理學始傳者-趙複,他北上傳學,誓不出仕元廷,最後終老於河北真定(今河北保定),他的弟子,影響力不用說了。
“這位是河北大儒郝扶風,召公先生,陵川先生之孫。”
劉浩然挽著這位六十多歲卻異常硬朗的老人,眼角不由地跳了一跳,陵川先生,正是郝經,他原籍山西陵川,後遷居河北保定。在北方理學幾位名儒中,劉浩然最不感冒的就是這位郝經,因為這位老夫子提出了“用夏變夷”,“能行中國之道,即為中國之主”,也就是隻要蠻夷異民族對中原漢族地區實行了禮樂之治,就應該擁護和支持。他大力讚賞曆史上北魏孝文帝,認為其就是“用夏變夷之賢主”,在他的眼裏,元世祖忽必烈也是這麽一位英明之主,所以他把自己輔佐元廷當成是光明磊落的事情。這個觀念與劉浩然的想法格格不入,但是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所以劉浩然的臉上依然是笑容滿麵,和藹可親。
接下來介紹的幾位,楊弼成是元初重臣名儒楊惟中的後人,江載源是名儒竇默的傳人,張濂是元初名臣張文謙之後,劉承誌是元初名臣劉秉忠之後,王宜循既是元初名臣王恂之後,又是郭守敬的弟子,而張、劉、王三人算是邢州(今河北邢台)紫金山學派的代表人物。
接見這三位,劉浩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們可都是北方士子中的實力派,其父祖從忽必烈開始就在元廷出仕為官,積攢下來的人脈和實力不是那些名儒士子所能比的。
見完這些有名的北方士子名儒之後,後麵的那些小角『色』就不用孔克堅一一介紹了,而劉浩然也開始介紹起隨身的文人士子。
“這位是江西的程亞夫先生,乃勿齋先生之孫,草廬先生的愛徒。”劉浩然既然要上曲阜拜孔廟,也準備拜會一下北方名儒士子,自然身邊要征召一些拿得出手的名士。程乃彬字亞夫,不僅是朱熹老夫子親傳弟子勿齋先生程若庸的孫子,更是江西理學奠基人、朱學大師吳澄之徒,這兩個身份自然夠重了。
聽得劉浩然這麽一介紹,孔克堅以下眾人立即對程乃彬拱手相禮,恭敬之『色』盡表於『色』。
“這位是浙江的清節先生。”劉浩然繼續介紹道,清節先生名桂德,字彥良,浙江慈谿人,元末鄉貢進士,為倉山書院山長,後改平江路(今蘇州)學教授。前年應召,與程乃彬同列國史館院士,太子正字。
“聽聞諸位深習聖人之傳,朱子之學,晚生此來是要好好討教的。”桂彥良(以字為名)恭敬地拱手道,語氣中卻含著那麽幾絲火『藥』味。現在天下儒學以理學為重,而江南學子,尤其是浙江學子認為程朱理學的正統在金華,北方這蠻夷之地,久陷韃虜之手,能學到什麽理學精髓,就算學到的也隻是“偽學”而已。
不僅北方眾名儒微微皺起了眉『毛』,連孔克堅連忍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這浙東名士話鋒不是一般的犀利,連自己都掃進去了。自從靖康之難,宋室南渡,孔聖人一脈也分為南北兩宗,雖然北宗現在世襲衍聖公爵位,但那是南宗讓出來的。
想當年第三代衍聖公孔端友恭負傳家寶“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林像”、“唐吳道子繪孔子佩劍圖”和“至聖文宣王廟祀朱印”等,近支族端木、瓚等南下揚州從宋高宗扈蹕,最後至臨安,是為孔氏南宗始祖。
而且這等忠義之事為江南士人所稱頌,一時奉衢州孔廟為正朔。雖然後來元廷將衍聖公和供奉改回曲阜,但是衢州卻依然是江南士人心中的“聖地”。自劉浩然掌江南之後,更是大力褒獎孔氏南宗,當代宗主孔希路被劉浩然上表,以小明王的名義授中散大夫,劉浩然稱帝後授其為正奉大夫,封承聖侯,世襲罔替。甚至江南有言論傳出,以南宗取代北宗,這不能不讓孔克堅心生警惕。衍聖公這個位子雖然不好坐,但是也不能如此輕易地就送出去,現在關鍵在劉浩然這位新稱帝的天子身上,他到底是什麽態度?
劉浩然含笑在一旁望著桂彥良“挑釁”北方學子士人,看到幾位大儒雖然沒有怎麽動『色』,他們身後的門生同窗開始鼓噪起來,於是咳嗽一聲說道:“清節先生一向好學如癡,想不到來了北方也是這般。”
輕輕一句話便將桂彥良的挑釁變為士子之間的學識之爭了。
“衍聖公,請帶我等敬拜聖人吧。”劉浩然安撫下話題,對孔克堅道。
“陛下請!”
走進曲阜,發現整個縣城都是圍繞孔廟、孔府等地而修建的,難怪,這裏姓孔的最大。來到孔府的大門口,抬頭望去,隻見該門分三間,高七、八米,長十五、六米,寬十來米,上掛著“聖府”牌匾,左右中柱各有金字木聯:“與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並老文章道德聖人家。”氣派!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家。
這時的儀門大開,劉浩然為首,一行人穿過六廳,直接來到大堂。
隻見這間大堂分五間,高十來米,長二十多米,寬十五、六米。正中設朱紅暖閣、公案及一品官儀仗。
站在中間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到一品官儀仗前細細地看起來,隻見這裏擺著曆代曆朝皇帝的誥封策命,以及官印等物件,當然了元廷的物件已經被避嫌了。
瞻仰了一番後劉浩然來到孔廟,穿過聖時門,繞過杏壇,來到大成殿,這是孔廟的主殿,高二十點八米,闊四十五點七八米,深二十四點八九米,重簷九脊,黃瓦飛甍,周繞回廊,大殿結構簡潔整齊,重簷飛翹,鬥栱交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藻井枋檁飾以雲龍圖案,金箔貼裹,祥雲繚繞,群龍競飛。四周廊下環立二十八根雕龍石柱,均以整石刻成。柱高五點九八米,直徑零點八九米,承以重層寶裝覆蓮柱礎。
大成殿內正中供奉孔子塑像,坐高三點三五米,頭戴十二旒冠冕,身穿十二章王服,手捧鎮圭,一如古代天子禮製。兩側為孟子、朱子兩位配聖,東位西向的是顏回、老子、莊子、韓非子、程頤兄弟等十四哲。龕前都有供桌、香案、擺滿祭祀時使用的籩、豆、爵等禮器。殿內還陳列著祭祀孔子時中和韶樂樂器和舞具。殿中懸著四塊匾額和兩幅對聯,其中正中一塊匾額正是劉浩然所提的“文人先師”。
這孔府孔廟包括大成殿都是明軍占據山東後,緊急從江南抽調能工巧匠,招募民夫修繕而成,要不然經過十幾年的戰『亂』,如何有這番光鮮景象。
首先是國史館院士,太子正字程乃彬代表劉浩然宣讀詔書,正式向天下宣布冊封孔子為至聖先師,孟子為亞聖賢師,朱子為先賢明師,顏回等儒家先人為十四哲。
孔克堅為首眾人對著供在龕前香桌上的聖旨三跪九拜,並行大禮。
接下來是祭祀孔聖人,今日雖然不是正式的春秋大祭,但是由於有劉浩然這個天子在,這場祭祀輕慢不得。
祭孔大典主要包括樂、歌、舞、禮四種形式,樂、歌、舞都是緊緊圍繞禮儀而進行的,所有禮儀要求“必豐、必潔、必誠、必敬”。“聞樂知德,觀舞澄心,識禮明仁,禮正樂垂,中和位育”。
劉浩然等人先到廂房換過禮服。劉浩然自然身穿九龍袞服,其他眾人則按照官職閑身身穿官製祭服和民間祭服。這時論到孫仲良在一旁做司儀,看到劉浩然拉開架勢準備跪拜行大禮,他一時慌了,連忙與孔克堅等人勸阻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如何能行此大禮!”
“衍聖公此言差矣,至聖先師乃天下讀書人之師,劉某不才,出身草莽,隻敢恭據半個讀書人,今日能在孔廟跪拜聖人,乃一生幸事,如何使不得!”
見劉浩然擺出如此誠懇的態度,而且又異常堅決,孔克堅一時也不好勸阻了,隻好作罷,聽從司儀安排開始祭祀儀式。
司儀孫仲良首先高聲唱讚禮,然後拈鼓、再拈、三拈、淨手、按官職高低和身份順序排班,司俎、司祝、司樂等執事者各執其事,升炮(鳴鞭炮),奏樂(大吹、細吹),整冠掀領,主祭人三獻祭,原本主祭人應是孔克堅,但是現在變成了劉浩然。
劉浩然在首,肅然而立,旁邊由桂彥良擔任的正獻官帶著獻官先奉上黃『色』的絲綢和仿周禮的酒杯,此為初獻帛爵。在祭孔大典中擔任正獻官,尤其在天子主祭的祭孔儀式中擔任正獻官是何等的一種榮耀,桂彥良早就收起了輕狂之心,一舉一動唯恐違了禮。
接著劉浩然誦讀早就由宋濂捉刀做好的祭文,然後雙手將黃絹祭文供奉安好,眾人跟在劉浩然後麵向孔子像行五鞠躬,再齊聲念誦《孔子讚》:王澤下衰,文武將墜。尼父挺生,河海標異。祖述堯舜,有德無位。哲人其萎,鳳鳥不至。
《孔子讚》有幾個版本,有三國魏阮籍的《孔子誄》,晉朝摯虞的《孔子讚》,前宋米芾的《孔子讚》,前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的《宣聖讚》。這裏用的正是宋太祖的《宣聖讚》。
亞獻禮儀差不多,是由姚尚魯擔任的亞獻官帶著獻官奉上香,再由劉浩然帶領向孔子像五鞠躬,齊誦《孔子讚》。
終獻是由衛肇端擔任的終獻官帶著獻官奉上合周禮的秫酒,再行五鞠躬,齊誦《孔子讚》。三獻後便是獻牲畜,雲馬,進供養,再由司俎擺設燃香焚雲馬(表),主祭人劉浩然帶頭,由司儀聲導,殿內外人員行三跪九叩大禮,後由司祝頌讀祝文(祭文、疏文)、望燎(點燃在殿外堆放之鬆蓬),仰視、升炮、大吹,待火熄後,複位(仍按順序站定),又行三叩禮後,平身、鞠躬、按順序退班,這才算儀禮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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