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麽?故事還沒說完呢。”洛顏看著我笑了笑,“逐月給了我選擇的機會,但讓我堅定信心的,卻是皇帝哥哥。”“從南苑回來後,我倒是適當的放開了自己,但在皇額娘和皇帝哥哥麵前,始終還是‘端儀公主’,不為別的,我實在是……太怕失去。我主動找到皇帝哥哥承認錯誤,請他不要將我在南苑偷溜出去的事情告訴皇額娘,皇帝哥哥問我為什麽,我一時衝動將心中的話都與他說了,可是,他告訴我,就算洛顏不會畫畫,不會吟詩,依然是他最喜歡的妹妹,他隻希望看到我快樂。”洛顏的眼角又滲出點點晶瑩,“你說,我是不是很傻?”“那你跟逐月又是怎麽回事?”洛顏擦了擦眼角,輕笑道“自從跟皇帝哥哥說完心裏的話,我整個人無比的輕鬆,有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碰到了巡視皇宮的逐月,我們聊了一晚,原來,有著難過往事的,不隻我一個人,逐月他,甚至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呢。”半夜……聊天……這個橋段,好熟悉,難不成逐月有半夜找人聊天的“好”習慣?洛顏飄忽的聲音再度響起,“逐月他,真的好溫柔呢,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是那樣無謂的笑著,笑著笑著,我便一頭栽進他的笑容之中了,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後,便跟皇帝哥哥說了,在我心中,沒人比皇帝哥哥更可靠了,可是……”洛顏的神色忽然變得複雜。“可是,皇帝哥哥聽完,是分不讚同。沒過幾日,便把逐月派出宮去。一去便是數月不歸。”聽到這,我不禁愕然,順治在封妃大典那天的表現,不像是反對洛顏與逐月的事情。這個時候,我當然得為他說話。“這也難怪你皇帝哥哥,你可是堂堂公主,逐月隻是一個近侍,你們二人的身份,便不相匹配。”洛顏點著頭道“皇帝哥哥也是這麽說的。”“所以你便設法逃出宮去?去找逐月?”洛顏笑道“是啊,不過不是我逃出去。而是皇帝哥哥放我出去的。”“你剛剛不是說……”我真是被她繞糊塗了。“皇帝哥哥的確不同意我與逐月的事情,但是他更不忍見我一天比一天憔悴,所以他放我出宮去找逐月。”我皺了皺眉道“他也放心?”“當然是不放心的,皇帝哥哥派人一路暗中保護我,否則以江湖險惡,我早已丟了小命吧。”“隻瞞著太後?”“嗯,”她點點頭,“若是皇額娘知道我是因為逐月才出宮去,必會硬逼著我隨便找個人將我嫁了,所以我留書時,隻說是想去外麵見識見識。”“既然皇上一直知道你的行蹤,為何還要將你抓回來?”“如果皇額娘想我想的緊了,皇帝哥哥便會召我回宮,會讓逐月將我‘抓’回來。”嘿!這對兄妹還挺會玩的!“那逐月不明白你的心意?”洛顏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黯然,“他那麽聰明的人,哪裏會不明白呢?隻是他,假裝不明白罷了。”她歎了口氣道“前兩年還好些,我去找他,他總會與我見上幾麵,我回宮他也會偶爾傳回消息,好不容易盼到他又將我‘抓’回來,皇帝哥哥也留他在京城呆了一段時間,可不知怎的,他好像處處躲著我,走了都沒跟我說一聲,更別提有什麽消息傳回來了。”望著洛顏憂鬱的俏臉,我突然間有些心虛,“那首曲子,是……吹給逐月的吧?”在她苦苦等候逐月的時候,逐月也許正在跟我看星星,我這算不算是對不起她?洛顏點點頭“是啊,有一晚我在慈寧宮對著月亮發呆,突然聽到了蕭聲,他在宮外吹給我聽過,我不會聽錯,不會是別人。那段時間他不知是怎麽了,每日隻吹那一首曲子,聽得多了,也就會了,那晚我想著給他一個驚喜,可是……他卻再沒見過我。”“你現在……還想著他?”我問得有些艱難,逐月對洛顏避而不見,可卻對我做出了那樣的承諾,逐月,你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難道真的對我……洛顏搖搖頭,“我現在已經不敢想了,三年了,他若是對我有心,不會讓我等這麽久。”她忽然展顏一笑,“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看著她強顏歡笑,我有些心疼,剛想上前,洛顏擺了擺手道“千萬不要同情我,”她笑了笑,“你隻管與皇帝哥哥好好地在一起便好了,這麽些年,我頭一回見皇帝哥哥過的這麽輕鬆。”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洛顏這麽好的女孩,怎會有人不喜歡?他……一定是礙於你們二人的身份差異……”“不,”洛顏道“皇嫂,你不了解他那個人,別瞧他平時什麽都順其自然的樣子,但若是他下定決心的事情,誰都攔不住,他若是真喜歡我,是決不會在意我的身份的。”“洛顏……”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安慰這個美麗的公主。她笑笑,“我說過,不用同情我,路都是自己選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無論最後結局如何,都無需後悔。”無需後悔!是不是所有女人都這麽傻?洛顏如此,我又何嚐不是呢?隻是,我的運氣似乎比她好了那麽一點點,順治……福臨……你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在想著我呢?我開始有些了解為何太後每年都會到這裏進香,每日聽著悠揚的鍾聲,早課的誦經聲,看著僧人無欲無求得閑靜生活,仿佛能滌淨自己的心靈,忘了俗世的愛恨情仇,忘了深宮中的你爭我鬥。有的隻是心靈上的通透,寺名萬塵,實是在掃盡世人心中之塵。不知為何,原本以為枯燥無聊的修行生活會讓人度日如年,誰知隻一眨眼,便過了十日。再有兩日,我們便要起身回宮。洛顏在這裏變得恬靜了許多,隻是在我眼中,她淡淡的笑容中,總帶著一絲拂之不去的憂愁。最煩悶的莫過於娜拉,清寺古佛顯然未讓她平靜,反而讓她變得更加煩躁。在到寺第三日的時候,太後時常帶著的凝翠簪子突然不見了,她的鬱悶之情總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地方。義不容辭地做起了神捕偵探,整日不是懷疑這個,就是跟蹤那個,太後總是笑道許是不經意掉了,一支簪子,何必大費周章。這樣的話並未消減娜拉的“熱情”,她反而更加堅信,簪子一定是被偷了。在我看來,簪子究竟是被偷了還是掉了,娜拉根本不在乎,她隻是想在萬塵寺期間找一件稍稍能讓她感興趣的事情做罷了。她樂在其中,也沒人攔她,隻是上到宮中隨侍,下到寺內沙彌,通通被她懷疑個遍,又徒惹了眾多怨言而已。所幸,她並不在乎。“阿米陀佛!”一日我正在院中賞梅,身後傳來一句佛號,似能平靜人心,我轉過頭,原來是苦塵大師。我輕聲道“大師今日沒與太後講禪嗎?”苦塵微微一笑,“禪在人心中,豈是將得出來得?”他上前兩步,指著那樹梅花道“施主可是喜歡這樹梅花?”“梅樹傲骨,梅花高潔,誰能不喜歡呢?”“如此甚好,”苦塵說著將一簇花枝折下,交至我手中,“有施主賞識,也不負它冬日吐蕊之情。”我眉頭輕皺道“大師何苦如此?它在枝上開的好好的,折了下來,便成了死物,大師身為出家之人,何忍做這殺生之事?”苦塵大笑道“我不殺它,自會有人殺它,何不在它臨死之前留住最有價值的一刻?”見我不解,苦塵取出一方棉帕,將梅樹折枝之處小心地包了,才道“施主手中之枝,已是一枯枝矣。”我低頭細瞧,果然,枝中已見空洞,隻是那梅花仍在頂端開的正茂,苦塵道“貧僧若不將它折下,待得來年,它的空洞恐怕會繼續蔓延,牽連更多無辜之枝。”“留住它最美的一刻?”“不錯,舍了這枝梅花的花期,卻能換到來年滿樹錦簇。施主認為這樣值得嗎?”我愣愣的點了點頭,“自是值得的。隻是,可憐它努力開的如此茂盛,想必就是想瞞過眾人,讓它再在枝上有幾年殘喘,誰知,卻被大師一眼識穿。”“阿米陀佛!施主又怎知它開花,不是想借貧僧之手,交至有緣人手中呢?”苦塵笑道“花開花落,花謝花開,最大的意義,便是在最適當的時候,發揮它最適合的能力而已,就如芸芸眾生,明知自己最終是要歸塵歸土,卻仍是看不開得再人世中苦苦掙紮,任何富貴榮華都隻是過眼雲煙,人生太苦,不如早早脫離塵世,來至我佛清靜之地。”“這便是苦塵大師法號的由來麽?”我啼笑皆非的道“大師是在渡化於我?”苦塵搖頭道“各人自有各人的機緣,隻要是在最恰當的時候發揮了自己人生的意義,縱使不如佛門,也算是修行圓滿了。”“大師未免過於悲觀了,”我不同意地道“人生雖苦,但也有甜美快意之時,人的一生短暫而又漫長,又豈可隻看結果,而忽略了期間的過程?”“我有一個故事,大師可想聽聽?”“施主請講。”我緩緩地道“有個旅客獨自走著,忽然後麵出現了一群餓狼,追著他來要群起而噬。他大吃一驚,拚命狂奔,為生命而奮鬥。就在惡狼快追上他時,他見到前麵有口不知有多深的井,有很多毒蛇,見到有事物送上門來,昂首吐舌,熱切引項以待。他大驚失神下,胡亂伸手想去抓到點什麽可以救命的東西,想不到竟天從人願,給他抓到了一棵在井中間橫伸出來的小樹,把他穩在半空處。於是乎上有餓狼,下有毒蛇,不過那人雖陷身在進退兩難的絕境,但暫時總算是安全的。就在他送了一口氣的時刻,奇怪的異響傳入他的耳內。他駭然尋聲望去,魂飛魄散地發現有一群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齒咬著樹根,這救命的樹已是時日無多了。”苦塵閉目輕宣佛號“人生正是如此,處處危機處處苦。”我輕笑著搖搖頭“就在這生死一瞬的時刻,他看到了眼前樹葉上有一滴蜜糖,於是他忘記了上麵的餓狼、下麵的毒蛇,也忘掉了快要給老鼠咬斷的小樹,閉上眼睛,伸出舌頭,全心全意去舐嚐那滴蜜糖。”苦塵微微動容,沉思良久,突然撫掌大笑,“可笑可笑,可笑貧僧自視清高,卻不想也生就一雙混濁之眼,隻見到人生苦短,卻無視眾生之樂,珍惜眼前便好,何必庸人自擾。”苦塵在袈裟中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小枝新綠,在這寒冬中顯得無比突兀,他抬手將那枝新綠插至我的頭上,高喧了一聲佛號,在我的錯愕之中逐漸遠去,口中猶自高唱“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原本無一物,何處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