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如火,灼著蔚藍的天幕。廣闊無垠的草地上,濃煙如龍卷風般呼嘯直上,在距離營帳不足一裏地的東南方向,有一小隊人馬穿過雜草,徒步往前,像是幾隻不起眼的螞蟻。

事成之後,任素言和剩下的八個士兵,已沒有時間折回去騎戰馬,隻得徒步往東南方向而去。

突然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從背後傳來。

有人驚呼一聲:“糟了,他們追上來了。”

驚天駭地的咆哮聲由遠及近,夾雜著無數的憤怒。想必是突厥士兵回過神來,派人來追捕。他們如今隻剩下九人,人人手中隻有一把短小的匕首,等到敵人追上來,隻怕還未出手,便被馬蹄踏平,屍骨無存。

任素言麵如古井,眼波微動,雙手攥緊,吩咐道:“分開走,能不能活著,自有命數!”

等到士兵都跑開,她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塊紅色的方巾,係在胳膊上,摘下頭盔,散落滿頭青絲,站在一處顯眼的地方。她的眸子似磐石般堅硬,蓬亂的長發隨風飄飄,一襲沾滿血汙的戰衣,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魑魅。

她高昂著頭,仿佛睥睨著這廣闊無垠的大草原,再沒何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被燒了糧草的突厥士兵此刻心中怒火正盛,見她站在矮丘上挑釁,皆氣紅了眼,叫囂著駕馬上前。

與此同時,弓弩手則停下了馬匹,架起弓箭。

霎時間如暴雨般密集的鐵箭,呼嘯而來。任素言堪堪側身,一個打滾,那些鐵箭皆落在她身後, 了土裏。手執長槍的騎兵趕上來,迅猛的朝她刺去。任素言抓住槍頭,縱身一躍,一腳踹下了馬背上的騎兵,奪過長槍,朝身後緊跟而來的人刺去,然後勒緊韁繩,拚命的朝東南方向駕馬而去。

身後的弓箭越發洶湧密集,她不敢往後看,隻能感覺到弓箭不斷的擦過她的身邊,風聲呼呼。

突然,馬兒的腿被鐵箭射中,一陣長嘶,直直地朝前跪去。任素言沒有防備,生生被甩了出去,連滾了幾下,才停了下來,已是筋疲力盡,無法動彈。

頓時,一雙手出現在她眼前,任素言抬眸望去。馬背上的男子,額頭汗珠細密,眸中盛滿緊張。

任素言把手遞給他,那人猛一用力,將她拽到馬背上,一路朝東南方奔去。

“咻”的一聲而過,引來一陣悶聲。任素言感覺到背後有個尖銳之物錐著自己的脖頸,還有濕黏溫熱的**順著她的脖子流進來。牽著韁繩的手,突然鬆開,無力的垂下去,身後人的腦袋靠在她的頸窩間,再也一動不動。

任素言勒緊韁繩,駕馬往前,驚呼道:“高鍾,高鍾!”

聽不到回答。

碩王率軍連夜行路抵達亥致關,卻發現那裏沒有像自己預想中的戰火連綿,戰況緊急,仿佛大戰已過,隨處可見血跡斑斑,死屍一片。到處都是斷箭殘骸,餘火綿延。傷員或倚在牆角,或躺在地上,滿麵血汙,神色疲憊,有的斷了手,有的斷了腿,有的被鐵箭射穿了眼睛,還有的奄奄一息,由著人往他嘴裏灌水,命不久矣。

不斷有士兵穿梭而過,清理戰場,運走死屍。

齊鳴身披軟甲,胳膊受了傷,用繃帶懸著。

“王爺!”他埋首行禮。

碩王下了馬,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還活著就好。”

他連夜趕路,此刻眼底盡是疲憊之色,抬起滿布紅絲的雙眸,環視了四周的荒涼淒慘之景,問:“戰況如何?”

齊鳴回道:“突厥此行勢如破竹,整整十五萬大軍攻關,我們戰況慘烈,兵力被損了近五成,隻剩下不足四萬人。好在兩日前,不知為何突厥突然扯了兵,我們才換來 的時間。隻是任大將軍親率兵出征,中了箭,已經昏迷了三日,軍醫說隻怕傷及心肺,命不久矣。”

碩王靜靜聽著,抬手掀開帳子,進去,坐在案台邊,道:“王妃呢?”

“王妃?”齊鳴不由得狐疑,道:“王妃沒來啊!”

正在替碩王斟茶的高靈,手上一抖,心頭像是猛然被針戳了一下,她抬起眸,眸光恐慌:“那高鍾呢?”

“不曾見。怎麽,他們趕來了?”齊鳴問。

碩王麵色陰沉,眸底的慌張再也藏不住,胸口猛然一窒,他微一抬手,竟打翻了一隻茶盅。心底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他雙眸如墨,輕抿嘴唇,將高靈支走:“靈姑娘,你去看看大將軍傷勢如何,務必把他給本王救活!”

高靈站在原地,目光十足倔強,碩王抬眸看她,冷喝道:“快去!”

待她離開營帳,碩王才道:“齊鳴,你覺得突厥為何退兵?”

“這個,臣不知。任大將軍重傷,軍心不穩,臣已是自顧不暇,還未來得及調查此事。”齊鳴老實回答。

碩王眉頭微蹙,雙眸如墨,已經猜出了八九分。

有腳步聲在營帳前停下,道:“王爺,懷遠將軍率騎兵前來支援,正候在營前待命。”

碩王抬眸,眼中有絲絲光亮閃爍,與齊鳴對視一眼,道:“宣進來。”

不多時兒,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拱手道:“王爺,末將率三千鐵騎,從後方突襲敵軍陣營,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特來複命。”

語罷,他微微抬起眸,打量著坐在案前的碩王,心想這次立了那麽大功,連升幾個官階是沒跑的了,至於升幾個,全憑這個王爺定奪。

“王妃呢?”碩王略一點頭,問道。

懷遠將軍麵露幾絲不忍,道:“王妃和那個小啞...”

碩王銳利的目光霎時間落在他臉上,鋒芒畢露。

他連忙換上恭敬的語氣道:“王妃和高公子,與我們走散了。”

“走散?”碩王起身,走到他跟前,眸間怒氣大盛,淩厲的目光刀子般一遍遍淩遲著他,“何處走散,何時走散?”

懷遠將軍原本想把功勳都攬在自己身上,可卻礙於碩王的盛氣淩人,不敢再有虛言,急忙道:“王妃帶一小隊人馬 入敵營偷襲糧草,讓末將在古道口接應。王妃曾叮囑,半柱香過後,她沒回來,就讓末將等人先行離開,不得有誤。末將不敢違抗王妃命令,到了約定的時間,隻能率兵離去。末將沒勸住高公子,他折返回去了。”

碩王拾起案前的茶盅,抬手欲朝他擲去。懷遠將軍見狀,心一橫,閉上雙眸,卻久久未見茶盅落下,不由抬頭。他背對著他,雙手撐在案前,冷聲吐出一個字:“給本王滾!”

懷遠將軍趕忙應了聲,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