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寒山,冷氣駭然。雖有驕陽,卻捱不住惡劣的氣候,嗬氣成冰。已經快三月了,在國都時都該褪去棉襖,換上羅衫。可對於北境來說,這還是個隨時可以下雪的地方。

不遠處有士兵在修固戰壕,四麵透風的簡易亭子裏窩著不少傷員席地而眠。

大嶽好戰,野心勃勃,欲一統天下。南境由柳南哲一路南下,暢通難阻。北境的突厥卻十分善戰,數幾十年不曾征服。這些士兵,誰不是父母的心頭肉,或許還有妻,有子。可是他們,卻要為滿足大嶽的野心,拋顱灑血,馬革裹屍。

就連她任府數代為將,忠肝義膽皇帝看不見,馬革裹屍皇帝亦看不見。他隻能看見任府權傾朝野,杞人憂天。

她走到父親的營前,有兩個士兵守在門前,見她走近,抬手攔住。

“任府嫡女任素言。”她報上姓名。

那兩個小士兵相視一眼,麵上有驚有喜,趕緊收手,屈膝跪下,拱手道:“小人不識,竟是大小姐。”

承林軍先是跟著太祖父南征北戰,又跟著祖父和父親鎮守北境,對任府無比敬重。在軍中,恐怕手持虎符的王爺,都不及她有威名。這也是,為什麽前世,梁佑璋會同意她赴北境的原因。

她點了點頭,道:“我先進去看看父親。”

士兵忙幫她拉開營帳,她走進去。

青支正在一側忙活,聽到門口有動靜,回頭來看,頓時熱淚盈眶。

“王妃!”

“別哭了。”任素言迎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我又沒事。”

她慌忙拭去兩頰的淚痕, 地點了點頭。

任素言問:“父親如何。”

“斷箭插在胸口處五日,軍醫不敢處理,昨日靈姑娘把斷箭拔了出來,處理了傷口。隻是不見好轉,仍在昏迷。”青支隱隱憂道。

她提身坐在榻邊,看著昏迷的父親,眼角溝壑縱橫,滄桑又安詳。

“靈姑娘這樣做,軍醫怎麽說?”

“軍醫們自然不同意,大將軍麾下幾位將軍也極力阻撓,可是靈姑娘說,若她不做,大將軍隻能等死,所以......”

“怎麽,怕靈姑娘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殺人嗎?”

有人掀帳而入,青支看見來人,識趣的退下。

任素言不用回頭,便知是他跟上來了。抬手探向父親額前,體溫正好,她為他掖好被子,才回頭。

“斷箭不取,傷口感染,蔓延心肺,隻能等死。我知道靈姑娘在救父親。”她淡淡開口,碩王逐漸展露笑顏,她瞥過一眼,又道:“不過王爺可別指望我會謝您。”

不知為何,碩王心情大好,也不和她計較,挑起了眉,坐在桌前,衝她道:“救了你這麽多次,也沒見你記在心裏過,本王也不指望。”

“不。”她站起身,走過來,雙手撐在桌前,冷聲道:“我並非知恩不報的人,隻是王爺數次相救,不過是因為我們還有利用價值罷了,不值得謝。突厥來勢洶洶,人多勢眾,軍中本就有人恐慌,若父親在這個節骨眼出什麽事,隻怕軍心不穩,他日突厥來犯,一擊必潰。你一到北境就打敗仗,就算皇上想給你東宮的位子,恐怕朝中的老臣會不服氣吧。”

碩王無奈的攤了攤手,道:“你伶牙俐齒,本王辯不過。你說得對,救大將軍的確有這個原因,不過也不僅僅因為這個。”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靈姑娘說,大將軍福澤深厚,隻需休息數日,必會蘇醒。”

說著他垂下眸子,望進她疲憊的眼底,眸中流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軍中事務繁雜,本王要去處理公務,今兒一日都不在帳內,你可以安心歇息。”

說罷,便徑直走了出去。

齊鳴候在門口,見他出來,忙迎了上來,隨著一起往回走。

“走,去各位將軍的營帳。”

承林軍由任府幾代統領,對任大將軍頗是敬重。他乃朝中皇子,對於這些飽受封殺的人來說,乃是養尊處優。初赴戰場,不免被人看矮一截。趁著軍中整頓的功夫,總得拿出些誠意,才能讓別人聽話。

這些將軍,昨夜已經摸清了他們的脾性。今日一一拜訪,也算給足誠意,有利於軍心一統。

走到一位將軍營前,齊鳴上前,問士兵道:“王爺來拜訪郝將軍。”

守衛兵微微拱手,道:“郝將軍不在帳內。”

齊鳴微聳眉頭,轉頭去看碩王,見他頷首,又回頭問士兵:“郝將軍去了何處?”

“這個,在下不知。”

“你是不知,還是遵了吩咐不能說?”齊鳴提高了音量,雙眸噴射出寒意。

那士兵見狀,頓時變得戰戰兢兢,拱手頷首道:“我們真不知道。”

齊鳴忿然瞪了他們一眼,退回到碩王身側,憤懣道:“這些人,在北境呆得久了,怕都忘了大嶽姓什麽了。”

“一個守門的,能知道多少東西,不要逼他們。我們先去見代將軍。”

誰知走到代將軍帳前,又被告知代將軍也不在帳內。齊鳴心裏窩火,在一側咒罵著什麽。

碩王一雙墨眸霎時間如深潭般莫測,眉頭蹙起又舒展開,眉間的陰鷙漸漸退去,麵容明亮:“走吧,回帳。”

齊鳴跟在他身後,問:“不是說王妃在帳內歇息,王爺今兒一天都不回去了嗎?”

“那丫頭啊,總以為我想害她,事事都與我對著幹。我讓她歇息,她才不會歇息。這會兒,估計已經忙開了。”

齊鳴不解:“她能忙什麽?”

碩王頓了頓步子,唇角噙著一絲笑意,回過頭看他,歎了聲氣,話音中聽不出是怒是喜:“她啊,能折騰的可多了。”

語罷,他抬起頭,望向蒼茫茫的天空,遠邊的驕陽已經隱在厚重的黑雲後頭,天突然就變了色,獵獵的北風如刀子般割在人臉上。有兩個士兵艱難的架著一個四輪木車運移灰土,在他們身邊停下,行了個禮,又推著過去。

他對齊鳴道:“去幫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