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裏攥住的那隻纖細卻粗糙的手,突然放鬆。兩隻手交握住的地方,有一層細薄的汗珠,不知道是誰的。

有士兵在前引路,碩王不曾放開她的手,甚至攥得更緊,扯著她隨著那人去了。

嶄新精致的大帳裏,鋪著一張實木軟床,床前擱置一扇畫著萬馬奔騰的錦繡屏風。麵前的桌子上擺著熱菜和饅頭,茶壺頂處的小孔往外冒著煙。

碩王環視一圈,甚是滿意。抬手斟滿一碗熱水,遞給麵色蒼白的任素言。

她接過,一揚手,咕嘟咕嘟灌下去,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活了回來。

她放下碗,瓷碗砸向桌麵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碩王眉眼似有詫異,抬眸看她。

女子的眼眸裏結滿冰霜,一雙秀眉倒蹙,方才喝水太過迅猛,幹裂的唇被撕了一道細小的口子,血珠慢慢滲出來。

他抬手,拇指輕輕為她拭去唇上的血珠。

“王爺這回兒莽撞了。”任素言聲音低沉,冷冷道。

“莽撞?”

“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錚,性格高傲,極為記仇。你應該見好就收,不該惹怒他。”任素言看向他,眸光銳利,“萬一方才他氣火湧心,一心斬之而後快,執意殺了你怎麽辦!”

“你以為他憑什麽能執掌大軍?就憑高傲,記仇的性子?”碩王眉頭一挑,淡淡笑開,“他能在這個高度,必定有超乎常人的隱忍和能力。若他敢拿十多萬士兵的性命和我賭。你以為,這滿營的突厥將領,又憑什麽對他唯命是從。”

他款款落座,示意她也坐下:“我知道他不會拿這麽多士兵的性命當兒戲,適當的為難他,償還你這些日子在這裏受的苦楚,有何不可?”

任素言一怔,眸子有片刻的失神。冰冷的心頭,那一把火焰愈演愈烈,一股暖意緩緩從心髒順著血液蔓延全身,像是一束溫暖的光束照進黑暗陰冷的洞穴。

“既然在突厥的糧草裏下了藥,這正是一舉殲滅突厥的好時機。你還來做什麽?”她斂袍坐下,抬手去抓盤子裏鬆軟的饅頭。

碩王傾身抬手,兩人指尖相觸。抬頭,四目相接,男人的眼睛裏似乎交織著千百萬種情緒,他道:“用突厥十萬士兵的性命,來換你!”

任素言愣住,從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心亂如麻。

忙收回手,匆匆拾起筷子,夾菜往嘴裏搗了些,忽而聽見耳畔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他揶揄道:“你這人真奇怪,該當真的話,總不當真,不該當真的話,卻總喜歡當真!”

任素言聞言,一張小臉霎時間被憋得通紅,她抬眸,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眼,冷聲道:“我沒當真!”

語罷,她便摔下筷子,徑直走向屏風後,躺在**,清亮的雙眸半羞半怒。

不一會兒,屏風“吱呀”一響,男人靠在上頭,朝她看來。

任素言心頭煩躁,側了個身,丟給他整個後背。

“行了,行了。總歸順便救了你,你就當我是為你來的吧。”男人打趣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她隻恨手畔沒有把匕首,能讓她丟出去,堵住他的嘴。她猛然彈起身子,像隻被惹怒的小鹿,冷聲道:“王爺的話,我從不當真!”

“是嗎?”男人雙眼彎彎,低沉的笑聲十分紮耳,“母妃告訴我,女人是這個世上最口是心非的動物!”

任素言終於按捺不住,身體往下一滑,雙手撐住床沿,抬腳朝他胸口踹去。男人忙不迭後退兩步,撞向屏風,屏風搖搖一晃,轟然傾倒。

緊接著便聽到從帳外傳來的聲音:“碩王爺,裏頭出什麽事了?”

碩王回道:“不曾有事!”

“二王子有過囑咐,王爺若是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您真的沒事嗎?”門口的人又道。

碩王轉眸看向重新躺回**的任素言,眸底滑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衝門外大喊道:“我與王妃多日不見,動靜大了些。夜裏也許會更甚,你們不要再打擾。”

音落,門口一片寂靜。縱使這些人長居軍中,許多都不曾娶妻,但還是聽懂了碩王的意思。幾個被派來盯梢的大男人,感慨著大嶽的民風比突厥還要奔放,離營帳遠了兩步,生怕聽到了什麽讓人麵紅耳赤的聲音。

任素言滿麵羞憤地看向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啪”的一聲扇在他的臉上,唇齒間低聲吐出二字:“不要臉!”

門口的士兵聽到一聲脆響,相視一眼。不愧是大嶽來的人,就是會玩。

碩王猛揪住她的小臂,往前一扯,她的身子也不由得靠近了兩步。

他眸色清淡,鳳眼微眯,唇角勾笑:“隔牆有耳,我使個障眼法,你怎的還急上了。莫不是你想本王真的......”

任素言猛地從他的手中抽出小臂,眸光羞憤愈加。她冷聲道:“嗬,你先想想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吧。等你拿出真正的解藥,且看看二王子他會不會放過你!”

碩王沒所謂的輕挑眉頭,抱起雙臂:“他自然不會放過我,不過大營裏會有一個人放過我。”

任素言問:“誰?”

未等他回答,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陣清冷的聲音從外傳來:“大王子求見王妃!”

碩王抬眸看她:“聽聞這大王子久病臥床,昏迷了好些日子。想必是才醒來便來見你,你何時有這麽大的架子?”

任素言也不明白,她前世雖曾領兵征戰突厥,但是關於在北境和突厥之間的記憶十分單薄。腦海裏能記得的無非是這裏的一些地形地貌,關於當年突厥領兵對戰之人是誰,她都記不清楚了。

想來她這腦子全用來記那些恩怨情仇了,便將一些不重要的東西給忘記了。

這位大王子大駕光臨,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站起身,衝門口道:“請大王子進來。”

藏藍色的布簾被人拉開,一個矮小的白影率先進來,他的手中持著一把彎弓,通體亮白,晶瑩剔透,十分熟悉。

矮小的男孩轉過頭來,清冽透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如那個大雪的夜裏,他站在窗柩下,抬著頭道:“我家先生有請!”

隨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步入帳內,她再也藏不住滿心驚愕,瞳孔驟然放大,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地響聲,不可思議地看向麵前的男人。

他身披白色狐裘,頭發用一玉簪綰住,麵色一如初見時慘白,手中捧著的是仿佛永遠離不開的手爐。他的腳步有些蹣跚,在男孩的攙扶下,才艱難走出幾步。

任素言張了張嘴巴,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碩王不知何時,站直了身子,他麵上的驚愕之色,不亞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