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蒼穹,萬裏無光。俯視而下,群山環繞,營帳綿延數十裏,其間火光斑斑,燦若星河。

北風獵獵,夜間寒氣凝結成霜,氣溫驟降。

傍晚時,錚曾派人送來幾個火爐,順便傳話。大抵是些要任素言好生歇息,有何需求盡管吩咐。想必他是把她當做祁放的救命恩人了。

大帳內,爐火耀眼,氣息溫暖。

一個凜冽的男聲擲地有聲:“不行!”

任素言正拿著火鉗撥著木炭,聞言一怔,抬起眸,望向坐在桌前已經有大半個時辰未曾動作的男人,他握緊拳頭,眸子裏倒映著桌上的一燭火光。

他回頭看過來,眸色深深,帶著幾分克製:“這蠱,你不能去!”

任素言身心甚是疲憊,她語音滄桑,麵露倦色:“王爺靜坐了那麽久,我以為你是在斟酌我的身世。”

“大將軍之女,禁軍統領胞妹。你的身世,有什麽可斟酌的?”

任素言無奈一笑,他是聰明人,說話永遠避重就輕。若不是真真實實在她身上發生過,隻怕她也不會信這世上竟有輪回之說。祁放的話,他一定聽得懂,隻是不知道信了幾分。

“我這條命是白撿的,卻惹得別人為我受苦。饒是我並非醫者,也能看出那蠱蟲對祁放的身體傷害多大。”她看向碩王,聲音帶著隱隱的惆悵:“我總覺得,自己害他不淺。人都是有 意識的,我知道自己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時至今日依舊想不起。可從見他第一麵,我就總覺得心慌,這大概是我 意識裏的愧疚吧。”

“去蠱之後,宿主最多隻能再活十年。”

“夠了!”她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柔嫩的臉頰被爐子裏的火光映得通紅,“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夠做什麽?”碩王問她。

“傾倒東宮,給任府一世安寧。”她沉沉地目光望向他,帶著些許期盼。

“你不會以為,我會幫你吧。”碩王眉頭微挑,看向她。

“其實你一直都在幫我,不是嗎?”任素言彎起眉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碩王一怔,別過頭,躲開她的目光,嗬嗬一笑,話音中似有譏諷,細細聽來,才覺那是幾分自嘲:“竟會有一天,你會覺得我在幫你,真是稀奇。”

“算我之前有眼不識珠。”

時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遠沒有她想象中的無情無義,皇室的血是冷的,他的胸膛卻是滾熱滾熱的。

別人幫她一次,她便想要湧泉相報。偏偏他多次相救,她卻當他另有所謀,隻因為他身上流著皇室的血?這對他不公平!

“任府與東宮關係斐然,若是東宮傾倒,任府難逃一劫。我與東宮勢如水火,若是冒然保全任府,便是惹火上身,我要為此付出的代價無法想象,你能什麽來和我交換?”他麵色沉沉,隨手抄起茶壺,斟了一杯涼茶。

任素言默默歎了一口氣,身前的爐子裏,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因為費淵出逃,父親丟失了皇上的信任。北境被突厥大軍壓境,廟堂之上必定有人對父親微詞頗多。如今的任府,如同懸在燭火上的麻繩,岌岌可危。你想要的權,我給不了。我為祁放去蠱後,便隻剩十年的壽命。我能給你的,或許隻有這十年的性命。你拿去做肉盾也好,做藥引子也罷,便全都隨你去了。你若是嫌棄我這條命是撿來的,太過低賤,可我惹了你那麽多次,就算隻是拿去出出氣,也是好的。”

碩王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那雙黑曜石般的雙眸,像是被一層烏雲遮住了原本的色彩,渾濁暗黑。心頭似有一捆幹草被火石瞬間點著,刹那間火焰騰起,迅速蔓延,藏在心尖最寶貴的那點東西被烈焰灼傷,心上遍地瘡痍。

端住茶盅的手發顫,他抬杯,一口冰涼的水灌入腸胃,火焰稍稍平息:“你若拿後半生和我交易,或許我尚可以考慮一番。可你隻有十年的命,這場交易,未免太不值當了。”

“任府鐵血忠心,為大嶽平定立下汗馬功勞。你是非分明,定不會看著一代忠臣,含冤而死。祁放一定不會殺我們,等回營,我會幫你鞏固在承林軍中的勢力,雖對手揣虎符的你,這點勢力稱不上什麽,可錦上添花總也是好的。你雖親征北境,勇略可見,但朝上一些老派官員思想陳舊,聖上廢東宮改立太子,並非易事。等回國都,父親交好的官員,我會想辦法交涉,也能為你清除一些阻礙。還有......”

她平靜的語氣一如在靜心苑中和母親理賬,細數這個月又因為什麽,支出了多少銀子。可她的眼睛卻如耄耋老人枯槁渾濁,迷茫地望著爐子中一片火光。

碩王不待她說完,便猛然站起身,眸間怒光大盛,他深沉地眸子緊緊地捉著倚在火爐旁的女子,聲音清冷:“你不要拿一副安排後事的口吻和我講話。你想做什麽,就自己去做。你若覺得十年太短,便不要幫祁放去蠱,好好活下去。我自有法子,帶你活著離開這兒。你若執意幫祁放去蠱,罔顧自己的性命,就別妄想我會幫你。”

任素言挑了兩塊木炭添進爐子裏,將火鉗放在一邊,緩緩站起身,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笑了:“你沒聽他說嗎?我因為千絲扣僥幸撿了一條命。蠱蟲是他養的,命便是他給的。如今人家想要回去,我怎麽能不給?”

“雲影湖,你失足墜水,我救了你。城郊獵場,你被人伏擊,我救了你。東宮中,婉良娣意圖殺你,還是我救了你。”他劍眉緊蹙,步步緊逼,直到將她逼仄到一個不能再後退的角落,兩人幾乎鼻尖相抵,氣息交織。

英俊的麵龐近在咫尺,她都能從他的瞳仁裏看到自己臉頰那道細長的傷疤。

男人淡淡開口,語氣卻十分強硬:“你欠了我三條命,如今我隻要你還一條。不要去幫祁放去蠱,好好活下去,下半輩子為本王做牛做馬,償還命債。”

任素言淡然一笑,道:“這話聽著未免有些無理取鬧,王爺何曾成了這樣的人。”

“那是你還不了解我。”

話音未落,他抬手就朝她脖頸後劈去,奈何掌風還及脖頸,便聽到她低低地聲音傳來:“我還能有十年的時間......”

女子的目光像星辰一般燦爛,她緩緩抬手,捉住他懸空的大手,淡淡道:“十年很短,用它去攪弄風雲,權謀天下,我可能做不到。可用十年時間去了解一個人,應該很容易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