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終究沒有破下來。
在此之前,大軍中或多或少出現過許多次差池,可每次都被祁化險為夷。
這次,不同於從前的某一次。
突厥大軍密謀夜襲,誰知行蹤暴露,前鋒遇到埋伏,盡數擊中。一直不曾動作的,甚至在他們接二連三的進攻中節節後退,白送了他們好幾座城的大嶽軍隊,如同沉睡中雄獅猛然覺醒,誅前鋒而攻之。
突厥大軍受挫,不得不連退三座城,養兵蓄銳,等待補給。
然而,他們沒有等到補給,等來的是補給被截的消息。
一時間大軍嘩然,眾說紛紜。不過多久,終於把矛頭對準了被大王子半路撿來的那個女子章言。
有人說,從她出現後,軍中便常出事,又有人說,曾見她鬼鬼祟祟策馬離帳,不知去處。有人說大嶽皇帝名喚梁佑璋,皇後的閨名喚作任素言,章言一名是取自二人之名。
將士們紛紛咒罵她是奸細,各路將軍甚至與祁感情甚篤的親弟弟,二王子阿史那·錚,紛紛對他施壓,要求他處決奸細惡女章言。
那日他與眾軍對峙,分外疲憊,回到帳內,卻見章言靜坐在木桌之前,拿著一隻銀簪,有一下沒一下撩撥著燭芯。
“外頭的傳言,我都聽到了。”
“兵敗數次,將士們都有些疑神疑鬼。外頭的那些話,你不要聽。隻要我不信,沒人敢動你。”男子走到她麵前,輕輕捉住她的手,道:“阿言,不用大巫師來,我們成親吧。你們大嶽不總說黴運當前,要衝衝喜嗎?我們成親...”
“如今這種局麵,你與我成親,隻怕會遭來更多非議。”女子淡淡一笑,抽出手,眉宇間透出一貫的氣息。
以往他看不懂,總覺得那是種白玉蘭般聖潔的氣質,此刻他卻是看懂了,她的眉宇間透出的是淡淡的疏離。
“他們說大嶽的皇帝叫梁佑璋,皇後叫任素言。”
“嗯。”
“他們說你叫章言......”
“嗯。”女子抬起頭,笑容戚戚,“你方才還說,你不信。”
男子怔忪地看了她片刻,臉上流露出的神情一如初見那日,他意識到無意冒犯後的歉意:“對不起。”
“你說成親,好,我們成親。不用擇吉時了,這個月月中吧。”章言看向他,露出淡淡地一抹笑,隨即站起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祁抵住了各方的壓力,宣布他要娶章言為妻,婚期定在月中。
當日晚上,有士兵在營地外三裏地的地方發現一名大嶽騎兵,帶回營中,由祁審問。
騎兵咬舌自盡,隻留下懷中一封書信,上頭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一行話:“月中來襲,我已打點好一切。”
突厥士兵不識大嶽文字,祁卻因為章言,暗自偷學了幾個字。也曾讓章言用大嶽的文字,寫下他的名字。這一行小字,娟秀的字體,每一筆都是他萬分熟悉的。
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憤怒侵入他的骨頭,胸口似乎有一團火要破膛而出,他渾身戰栗,那種冰冷又無力的感覺貫入內心,心髒幾乎都要驟停。
夜半,他來到章言的營帳,燈火葳蕤,佳人未眠。
他笑嗬嗬地坐在木桌前,看著她熟練地斟茶,推到他麵前,漫不經心地從懷中掏出那張字條遞給她:“今天捉了個大嶽的兵,懷裏揣著這麽個字條。軍裏沒幾個人認識大嶽的文字,你看看上頭寫的是什麽。”
章言瞄了一眼,表情不為所動,淡淡道:“說要趁月中偷襲,約莫是想趁著我們成親作亂吧。”
“你覺得這個消息是真還是假。”祁問道。
“我不知道。”章言在他跟前坐下,輕聲道:“我是女流之輩,軍中的事情一竅不通。倒是遇見你後,聽說了不少兩軍交戰的計謀。這張紙條所言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聲東擊西,實在值得斟酌。”
“你的意思是他們這個消息是為了蠱惑我們?”祁握緊手中的紙條,雙眸古井無波。
“這些,你應該去問問將軍們的意見。”章言淡淡笑開。
“這個字條,我能拿去問他們嗎?”他似在喃喃,又似極為認真的在問她。
章言一笑,道:“你自己奪量。”
祁一愣,攤開手,垂眸看了眼皺巴巴的字條,心下似乎已經有了決定,隨即收了手,再次將紙條握在掌心之中。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鐫著奇詭紋路的木盒,打開,放在桌子上。
盒子裏裝著兩隻蠱蟲,靜靜地臥在裏頭,似是睡著了一般。
章言微微訝異:“這是?”
“我們突厥特有的蠱蟲,名喚千絲扣。”
“能幹嘛?”
“結同心之人,赴兩世之約。這是情蠱,以心頭血滋養十日,引入人體。負心之人,會遭受蠱蟲日日 啃食的痛楚。但隻要兩人同心,便可平安無事。阿言,我信你,可我得給滿營將士們一個交代。”
語罷,他抬手將握在掌心裏的紙條,在她灼灼的目光下,丟向了麵前的油燈。一陣青煙縈繞而上,桌角落了幾層灰燼。
“你想讓我種這個蠱?”章言埋首,往盒子裏遞了食指過去,小小的蠱蟲像是聞到了食物的美味,轉瞬纏上她的手指,指尖微微酥麻。她哎呀一聲,抬起手指,黑亮的眼眸充滿好奇地盯著指尖正在 血珠的蠱蟲,麵容無邪。
她道:“種吧。這小家夥兒挺可愛的。”
以心頭血滋養十日,蠱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長大,待到可以種蠱的那日,他們站在高台之上,在突厥將士的睽睽目光下,將兩隻蠱分別種進了彼此的身體。
蠱蟲順著指尖的鮮紅,漸漸隱沒在皮膚之下。
章言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淡然的笑意,她的臉上看不出有一絲痛苦之意,眾將士終於承認她與大王子乃是同心之人,不是叛徒。
高台之下,眾將士們皆舉著武器高呼。高台之上,章言沉著大方,唇角牽著淡淡地笑意。
身側的男人猛然心頭一滯,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共同啃食著,鑽骨的疼。他的手微微發顫,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滑落。他驚愕地側頭,目光不再與往日一般深情明亮,像是一輪明月被層層黑雲掩住,蒙上了一層灰塵。
女子麵色從容,唇角的笑意令人挑不出一絲毛病,仿佛這樣的她才是真實的她,那個戰戰兢兢,連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模樣才是她的偽裝。
突然,男子覺得有股氣血從胸口湧上,口鼻之間頓時溢滿腥甜的味道,他默默攥緊拳頭,身子微微發抖,硬生生地將那口鮮血咽了回去。
他牽起女子的手,朝台下露出淡淡的,不露痕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