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一張牛皮地圖豎掛著,一眾將領齊聚一堂,個個麵容陰沉,神色沉重。

碩王身披軟甲,指著地圖上標注各座城池的點,一一安排。

“郝將軍,明天晚上,你帶兩千騎兵做先鋒。”他轉頭,又看向代將軍:“你帶步兵隨後,攻下亥致關後,七日之內必須拿下景城。”

語罷他側身,眸色深深地看過齊鳴:“齊鳴,你一千兵馬和本王的虎符前去漠城,整兵接應。”

齊鳴神色微沉,咬了咬牙,終是點了點頭。

“大將軍!”碩王抬眸,對任承明道:“您坐鎮大營,一旦我們拿下一個據點,您便整兵往前安營紮寨。”

任承明手握在腰間的劍鞘上,臉色陰如黑雲。

整個大帳沉靜似水,數十位壯漢竟連呼吸聲都低若無存。

任承明問他:“王爺,您確定要這樣做嗎?”

“如今我梁氏一族的江山被外人侵占,此乃國之大恥,尹佑璋他構陷忠良,意圖殘害,蒙蔽百姓,此乃大嶽之辱。我身為梁氏一脈,為家國雪恥,義不容辭。既然他存心構陷我們謀反,那當真就反給他看。從北境一路殺回國都,本王必定親手取下尹佑璋的項上人頭!”

他的聲音如被激怒的老虎發出懾人的嘶吼,雙眸猩紅,盛滿騰騰殺意。

任承明長歎一氣,目光深深地對上他的眸子:“一旦起兵,從北境到國都,沒有十年二十年壓根打不下來,其間二三十座城,牽連百姓幾百萬。如今南境西蟠又生事端,四麵敵國虎視眈眈,若此時國內暴亂,必有外患,後果不堪設想。”

“大將軍輔佐他多年,對他的能力應該十分清楚。如今朝內一群烏合之眾,你覺得就算本王不反,這大嶽的萬裏江山,他能守得住嗎?”碩王眸光銳利,聲如寒冰。

任承明沉默了,張貴妃生性多疑,最忌出頭之人。如今滿朝文武,若不是心中有話不敢言的老臣,便是隻為名利而心中無謀略的傀儡。在這樣的朝廷管轄之下,隻怕用不了幾年,大嶽的繁華景象將會成為一場過眼雲煙。

“本王手握虎符,能遣重兵,每到一城還可補給糧草。如今尹佑璋手中除了護衛國都的兩萬兵馬,三萬隨費淵出逃的承林軍,便隻有南境柳南哲將軍率領的七萬大軍。”語到此處,他冷哼一聲,淡然道:“大將軍放心,柳南哲在南境對戰西蟠,為的不再是朝廷,而是柳家祖上三代守護的南境太平。”

如今柳南哲已經尋到瀟湘夫人的屍首,必定會對任素言信中所言的荒唐之事深信不疑。如今新帝將矛頭直指北境的任承明和他,南境動**,新帝必定不敢動他。可柳南哲心不向他,縱使碩王發動兵變,南境也絕對不會插手。

“王爺,一旦決定,自此你便背上叛賊之名,會被這天下人唾棄。丟失民心,便等同於失去了天下!”任承明感慨激昂道。

碩王眼眸微沉,過了許久才淡淡道:“若我連一個人都守不住,這天下我又如何守得住。叛賊之名,本王背定了!”

任承明本就在猶豫,但此刻見碩王心意已決,也不願多勸。他屈膝跪下,拱手道:“臣,願追隨王爺。”

“臣等,願追隨王爺!”

一時間,大帳之內,眾將一齊跪拜俯首,洪厚且堅定的聲音穿過大帳,飄**在皚皚白雪之上。

女子在營帳內踱步許久,發現在營帳一周都站滿了士兵,如在營帳外頭圍了一堵牆。

青支自帳外走了進來,對她道:“王爺在整兵,外頭很亂。他讓我給你燉了盅雞湯,趁熱喝一點兒吧。”

“他瘋了!父親也瘋了!都瘋了,整個承林軍都瘋了!”任素言低聲吼道,隨即對她說道:“去,去把王爺請過來。”

“王爺說了,這五日,要你安心養傷,他不會見你。”青支為難道。

任素言從懷裏摸出一封早就準備好的信,吩咐青支道:“你去把這個送去給齊鳴齊將軍,然後去告訴梁佑璋,告訴他我傷口感染,惹了風寒,很嚴重,讓他務必過來。記得,謊要撒的真一點兒。”

青支懵懵懂懂的點了頭,隻是看她的模樣似乎很是著急,於是也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待到晚間,碩王果然進了帳。

她靜坐在木桌之前,百般聊賴的挑著燈芯,身側搬了一個火爐,上頭溫著一壺酒,酒香溢滿了整個營帳。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棉麻長袍,一條暗紅色的長巾被她當做束腰的絲絛,勾勒得腰身隻堪一握,簡單的綰了個發髻,上頭難得的插了一對點翠步搖。在軍營中,這還是他頭一回兒見到她穿女裝,著素妝。

青支去告訴他的時候,他無比明了這是個謊話,卻仍舊沒忍住過來看一看。原本想看她兩眼便離開,如今卻挪不動步子了。

他在帳前靜站了片刻,女子扭過頭,彎起眉眼,殷紅的唇勾起,衝他道:“來啦。”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邁開步子,大步走了進來。

“你想做什麽?”碩王斂起長袍,挨著她坐下。

任素言抬手提起酒壺,斟酒笑道:“就是想找你喝酒。在軍中,摸到兩壇劣酒實在難,想找人陪我喝。隻可惜彼時在國都,我們還能青梅煮陳釀,好不暢快。如今隻能委身在這狹小的營帳,聽著外頭獵獵地風聲,對飲一杯濁酒了。”

碩王奪過她手中的酒壺,抬手將她剛斟滿,還騰著熱氣的酒灑到地上,然後道:“這幾日十分要緊,再等幾日,我們回到景城,尋些佳釀來與你喝。”

“我就想現在喝!”說著她便去奪,碩王微一側身,擒住她遞過來的手腕,冷聲道:“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任素言霎時間斂起了帶笑的神色,神情變得莊肅而沉重。

“你收手吧,不要造反。”

碩王突然笑了,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柔聲道:“丫頭,你接近我,嫁給我都是有目的的,你每一次服軟,都是有求於我。可是這一次,我很高興,因為你勸我,是為了我。”

任素言眸中閃過波光,心頭湧上一層難以名狀的難受和心疼。她曾經錯信了一個人,今生任憑別人把心剖開給她看,她都猶豫著這顆赤紅的心髒是不是在染缸裏浸泡過的。

她以為他們是在彼此利用,時隔經年才知道,原來他的感情遠比她的,要純粹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