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冊封大典,乃是國喜。
這樣的喜事,令整個因為先皇和張太妃先後去世而沉寂了許久的大嶽國都,變得鮮活起來。
從皇宮到任府的街道鋪了一條極長的紅毯,兩側凡有人家,都張燈結彩,掛滿了燈籠。為了慶祝皇後冊封,皇上還下令今日大嶽所有酒樓無償對所有百姓開放,戲樓茶廳亦是如此。
一時間滿國都人聲鼎沸,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迎接皇後的轎輦沿著紅毯緩緩而過,轎輦前後宮婢太監分別九十九人,兩側侍衛又有一百二十八人,其陣仗之大,正是彰顯了皇後的尊貴身份。
百姓紛紛從窗戶口探出頭來,似乎想透過華美的轎輦窺探把當朝聖上迷得神魂顛倒的任家大小姐究竟是何妙姿。
女子靜坐在轎輦之上,青黛眉間舒展,麵色沉靜如水,一雙眸子漆黑發亮。周圍紛紛雜雜的聲音好似與她全無關係,她像是被送去斷頭台上的死刑犯,早已看破了生死,靜靜地等待時光流逝,酷刑行身。
行到宮門口,青支扶住她,下了轎,改乘步輦。浩浩****的隊伍,一路行到昭仁殿前。
麵前的台階有九十九階,踏上台階,十步路後是昭仁殿的門檻,此刻應該有宮婢布好了象征著香火旺盛的火盆,等著她跨過。然後那個男人會到殿前,親自迎接她,執手登上高堂之上,接受群臣跪拜。
此時的任素言站在宮殿前的台階之下。一輪紅日高掛天空,光芒璀璨,從遠方傳來編鍾悠揚的響聲,一陣陣激**著人的心神。
她抬起眸子,透過鳳冠上金線穿織的白玉珠簾,望向這座巍峨的宮殿。
她曾經踏上過這些台階,接受過這一道道禮儀。她曾心花怒放的執起男人的手,忐忑不安又心潮彭拜的坐在高堂之上,看著父親和一眾大臣行跪拜之禮。
那是前世的她,是過去的她。她從未想過今生竟會重新邁過這些台階,再一次接受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儀式。
祁放曾經說,星盤錯亂,自有上天修正。兜兜轉轉,她竟還是回到了前世的結局,這難道真的是上天的修正嗎?
若是天要如此,她便與天鬥,若人要如此,她便斬人頭!
“娘娘,您得去大殿了,若誤了吉時,小的們可擔待不起。”身側一位公公低聲提醒道。
任素言站定,轉了個身,望向北方,她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內心有個聲音在呢喃:“你等著我!”
然後,她堅定而又決絕的轉回身,抬腳邁上階梯,上頭的紅毯極厚極軟,她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
蒼芎之下,身穿華服,頭戴鳳冠的女子姍姍邁上階梯。在她的身後,跟著的宮婢太監侍衛,幾乎延伸到了宮門口。青絲綰髻,鳳冠高墜,黑金色的朝服雍容大氣,外頭罩著一件暗紅色的曳地絲袍,絲袍上用黑金兩色的線繡了兩隻相向而飛的鳳凰。
兩名宮婢為她托著絲袍,兩隻怒發衝冠的鳳凰似乎要破衣而出,翱翔天際。
耳畔的鍾聲縹緲空靈,女子隨著鍾鳴緩緩往前,額間一朵海棠花鈿分外妖嬈,肌膚如雪,兩頰似桃,櫻唇微抿。她的下巴微微揚起,以一種睥睨的姿態,神情冷肅,她的目光譏誚又輕蔑,這一座巍峨堂皇的宮殿仿佛都要在她麵前黯然失色。這樣不怒而威的氣場讓隨行之人心尖一顫,不敢抬頭看她,仿佛對她俯首乃是宿命。
跨火盆,拜天地——
男人緩緩朝她抬起手,麵容和煦好似一縷清風。
從跨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任素言的臉上唯有淡漠的疏離,仿佛一個被人控製的木偶在完成特定的指示。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雙眸似乎在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可站在她對麵的男人卻從她失神的眼睛裏找不到自己的身影,她的確在看著他,卻又沒有在看他。
女子緩緩抬手,朝他遞過去。
男人一直故作輕鬆的笑容在觸到她指尖的那一瞬,有些垮掉。
那是一雙絲毫沒有溫度的手,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傀儡,死氣沉沉,就連指尖漂亮的丹蔻都讓人覺得黯然失色。
兩人攜手一步步走向高台,麵前的朝臣轟然齊跪,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直到此時,她眸底的神情才有些許鬆動,一雙仿佛能洞察世事的眼睛,在跪拜的朝臣麵前一一滑過,似在尋找自己的獵物。
群臣之間,她看到了跪在最前側的任承忠和溫政。
她微微眯起眼,等待梁佑璋令下後,緩緩抬起手,聲音鏗鏘有力:“平身!”
在一連串繁縟的禮節過後,終於聽到太監尖銳的聲音宣布著冊封大典結束。
她和梁佑璋執手,在一眾宮婢的簇擁下,離開了大殿,朝皇帝為她修建的琴靈宮而去。
梁佑璋遣散了宮婢們,隻留青支和昨天那個窗外的宦官侍候。那個宦官名喚明韌,是宋總管一手 的。宋總管經曆兩代,年歲已長,新帝登基後,便推舉了明韌上來,自己還鄉養老去了。
梁佑璋緩緩牽起任素言的手,輕聲道:“琴靈宮中有一大片院子,朕已命人種滿了海棠,中間還有個小湖,夏日可以去那裏避避暑。朕覺得你一定喜歡,這就帶你去看看。”
任素言似無意一般,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望向兩側枯樹:“臘月裏來,海棠並未開,一堆枯樹枝,想來也沒什麽好看的。冊封大典,禮儀繁瑣,這身朝服也十分沉重。我乏了,隻想找個地方歇息。況且,聖上難道不知道人是會變得嗎?如今我早就不喜歡海棠,隻喜歡北境苦寒之下仍能長大結果的沙棘。”
她的表情淡漠漠的,無喜亦無憂。
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滿臉堆笑的男人霎時間陰雲密布,他緩緩蹙起眉頭,眸間露出幾抹難掩的戾氣:“你是喜歡沙棘,還是喜歡在北境的人?”
“皇上何必非要我說出口呢?”她冷然一笑,淡淡道。
男人突然頓住步子,像隻暴躁地小獸一般,轉過身抬手 地扼住她的脖子,眸子猩紅,嘴唇被氣得發顫:“你現在已經入了宮,以後便隻能侍奉朕!”
“我會好好侍奉聖上。”她的脖子被掐住,窒息令她的臉變得通紅,可她還是擠出一絲凜冽的冷笑,似乎在嘲笑著眼前這個男人竟會這麽輕易被激怒。
“不準想別的男人!”
“就算我說好,皇上信嗎?”她微挑眉頭,挑釁似的看著麵前的男人。
男人嘴角一抽,手上的勁兒又加重了幾分。青支看著這副模樣,心頭一緊,用僅有的五指揪緊衣袖,卻不敢上前勸阻,唯恐再次激怒了他。
倒是明總管急得跺腳,想伸手又不敢伸,隻用那尖細的聲音勸道:“皇上,不可啊,不可啊。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任素言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裏拚命擠出來的:“皇上想殺我,又何必勞煩自己動手!”
男人聞言,猛然甩開手。她的身體被帶著朝一側傾斜,腳底踩著的鳳屐有些高,一個踞趔,在即將摔向一側的灌木叢中時,被青支眼疾手快的扶住。
她半佝著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耳畔響起男人恨恨的聲音:“朕不遠千裏,將你從北境接回,讓你就此死了,豈不是太虧了些。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好好的等著朕去折磨你。你若出了什麽意外,朕會讓整個任府和承林軍陪葬!”
語罷,男人狠甩了下衣袖,徑直朝前走去。
青支扶住任素言,一顆吊著的心,終於放下,扶著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