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靈宮內,任素言正陪著梁璨下棋。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若說任素言心底還有一絲柔軟的話,那絲柔軟上放的便是梁璨。梁璨終於從小黑屋搬了出來,人雖不如過去那般活潑,卻也明亮了不少。

青支從殿外走了進來,道:“皇後娘娘,良貴妃來了。”

話說這個溫良兒,自從那日之後,便常來琴靈宮。起初任素言還覺得她不懷好意,時間久了,卻發現這的確是個沒有心眼的姑娘,若不是她父親溫政勢力頗大,隻怕她在後宮中早就被人吃幹抹淨了。

任素言與她保持不鹹不淡的關係。她來,便歡迎,她若不來,也絕不會派人去請。

不多會兒,溫良兒便從殿外走了進來。

任素言不由得打趣她:“這次,又帶了什麽好吃的來!”

溫良兒忙笑著讓人把食盒提上來:“近來看姐姐氣色不好,就熬了些紅棗桂圓粥過來。”

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梁璨的頭,柔聲道:“璨兒,吃些粥吧。”

梁璨點了點頭,開始收著棋盤。

溫良兒望著她們,笑了笑,聲音中不乏羨豔:“姐姐待公主可真好。”

她是溫府的千金,父親有三房妾,姊妹成群,隻可惜那深宅和後宮無甚區別,個個勾心鬥角,口蜜腹劍,她性子清淡,不願與人爭鬥,更不願與那些人假意交好,對那些姐姐妹妹都不甚親近,自然也沒有體會過什麽姊妹情深,唯一交好的隻有任府的 任素墨。

隻可惜,她那苦命的 在秋獵時被歹人害死了。

任素言聽她提起任素墨,不由得問:“你不恨我嗎?”

溫良兒有些懵,隨即反應過來,當年她曾被誤當做殺害任素墨的凶手。

“可那都是表姨娘糊塗,說到底是她害了素墨姐姐,這事兒怨不到姐姐頭上。”溫良兒貼心的說道。

“你倒看得透徹。”任素言輕輕一笑道。

溫良兒聽聞這話,忽而覺得哪裏怪怪的。按理說,任素墨的死和任素言或多或少都有些關係。她既然與任素墨要好,應該對任素言有恨意的,加上她自己都覺得最近往琴靈宮裏跑的太勤...怎麽著都讓人覺得有些阿諛奉承的意味。

她怕任素言誤解她的初心,於是趕緊解釋道:“我是真覺得那件事怨不著你,我也不是刻意......”

這樣說著,她突然紅了臉,聲音變得極其低:“我是真心和姐姐親近。”

她嫁入東宮,除了新婚之夜那一晚,梁佑璋沒有再碰過她。後來她成了貴妃,就徹底成為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偌大一個皇宮,她竟時常寂寞到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與任素言交好,她的確懷有私心。她想讓聖上看見自己做的糕點,能夠想起她。

可嫁入東宮前,母親便教誨她。她的丈夫是要坐擁三宮六院的,注定不會屬於她一個人。叫她要學會寬容待人,不可橫生妒心。她一直將母親的話謹記在心,故而比起爭寵,她更想要的,是在這深宮裏,往後的漫漫長日能夠說個貼己話的人。

任素言抬眸看了看她,神色有些恍惚。

“大姐,你近來變了,變得和素如親近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這般含著羞怯和歡喜。

一時間,目光都變得柔軟起來。

“傻丫頭!”

溫良兒一愣,登時一種甜蜜又滿足的笑容出現在臉上。她忙盛了碗粥,遞給她:“姐姐嚐嚐!”

任素言小酌了口,對上她期待又忐忑的目光,淡聲道:“好喝!”

————

晚間,她倚在窗前,靜靜地望著那一彎明月。皎潔的月光照在宮闈之上,剛抽了芽的海棠樹影倒映在地上,如藻如荇。

她靜靜立在那裏,像一尊雕塑。若不是看到走過的宮婢,停身行禮時眉角藏不住的詫異,她還沒有發現自己的神情是多麽的異常。

歎了口氣,轉過身。青支正好拿著個大裘走了過來,披在她身上,“小姐,夜裏涼!”

任素言笑了笑,掩上窗子,往銅鏡前走去。

青支跟在身後,幾番欲言又止,終是低聲說道:“小姐,您近來是否和良貴妃走得太近了些。”

任素言微一抬眸,望向銅鏡裏清冷的麵容,眼神有些怔忪,半晌才道:“是走得近了些。”

青支見她這副模樣,以為她心有不忍,於是勸道:“溫府,我們遲早都要對付。奴婢隻怕,如今和良貴妃走的太近,到時候動起手來,再惹傷心。”

任素言輕輕拔下一根發簪,丟進妝奩之中,淡聲道:“是啊。對付溫政,宜早不宜晚。禮部尚書郎必須得是我們的人,雲任溫三府的鐵三角關係,也該被打破了。”

她微微抬眸,銅鏡的人神色愈發冷峻。

“話說回來,我入宮這麽久,竟然不見朝雲宮有一點兒動靜,未免太過安靜了些。”她將珠翠銀釵都卸了下來,執起木梳輕輕梳著烏發。

這些日子,她處處提防,的確不曾見任朱婉有所動作,這可一點兒都不像她的作風。

突然間,一陣腳步的聲音響起,有宮婢走了進來。

“皇後娘娘,明總管來傳口諭,聖上命您今晚侍寢。”

她的手微一抖,像是無聲歎息了一聲,轉頭低眸對那側說:“本宮知道了。”

她緩緩放下木梳,才發現銅鏡中的人不知何時唇角竟掛了絲苦笑。青支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樣,她靜靜地看著銅鏡裏的女子清冷的麵容,輕輕喚了一聲:“小姐......”

“走上這條路,我從未後悔過。分明我不是眷戀兒女情長的人,可一想到他,我總忍不住傷神。”她的眼睛裏有波光閃動,好似萬千星辰,齊齊閃耀。

“小姐......”青支的眸子裏被蒙上了一層霧氣,出聲有些顫抖。

“去為我準備沐浴吧。”任素言站起身,平淡的說道。

多少情緒都被她壓了回去,好似一瞬間帶上了麵具,再也看不出一丁點兒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