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閔的眼中有流光滑動,他的目光變得複雜又難過。
梁璨對他的感情,他並非不知。隻可惜她小他七歲,年紀太小,他隻怕她自己都還沒搞懂感情是怎麽一回事兒。況且,他是個恪規守矩的人,過去先皇在世,對公主極為寵愛,想為她覓的佳婿一定是文武雙全,才貌絕頂的人,而他隻是一介隻會武功的莽夫。
先皇不願將公主許配給他的心思,他十分清楚,更不敢奢求。
眼前衣著樸素的少女,似是感應到這裏的目光,緩緩放下手中的棋子,像尊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微風拂過,撩起她的發絲,分外清麗。
“兄長,你要不要,去看看她。”任素言低聲問道。
任閔吞了吞口水,理智讓他想要拒絕,可 意識卻讓腿邁了出去。
他緩緩繞到少女身後,腳下的土地被 細雨澆的鬆軟,薄薄的桃花花瓣落在地上,經他一踩,揉進了土裏。
少女似乎感覺到他的臨近,脊背挺得更直,更加僵硬了,一雙纖細如白玉的手緊緊地攀在桌沿上,指甲泛白。
桃樹招搖,一瓣桃花緩緩飄落在她的發髻上。她微微咬著唇,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直到紅唇微破,滋出細密鮮紅的血珠,才能讓人覺得她在克製,克製早已翻湧成海的內心。
如今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沒有父皇的寵愛,她沒有資格再纏著他胡鬧。如今的她不過是一堆殘破的碎布,難道要拿這樣殘破的自己,去麵對他嗎?
任閔顫顫巍巍的伸出那隻常握長刀鐵劍,布滿老繭,寬厚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發髻上的那片落花。
在他的手觸到她發絲的那一刻,少女的身子開始抖動,她的眸子呆呆地望著一處,豆大的眼淚卻砸在了手背上。
腳步聲很輕,卻很清晰。她的餘光幾乎能瞥得見一雙石青色的長靴,在慢慢從後方走到自己身邊。
身子抖得更加厲害,帶著羞憤,不堪和痛苦的眼淚像一根根銀針似地紮在手背上。
“公主...我...”
幾乎在男人開口地那一瞬間,少女的情緒像是積滿了洪水,終於衝破了堤壩,洶湧著爆發。她猛然站起身,麵容極具惶恐,尖叫著往相反的方向飛奔。
昨夜剛下過雨的土地,十分濕滑。她才跑出兩步,便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站在回廊處的任素言,看了眼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任閔,慌忙朝青支大喊:“青支!”
青支得令,幾個箭步衝上前,剛將她扶起,便被她甩開。她撒開步子朝回廊的另一頭跑去,青支隻得跟了上去。
任素言長歎了口氣,走到任閔身畔,低聲說道:“公主自幼被先皇視為掌上明珠,何曾受過一丁點兒苦,遭過一丁點兒罪。那種事情,就是尋常女子也......”說到這兒,她一頓,又是一聲極低極淺的歎息,“我入宮後,最慶幸地便是她活了下來。”
任閔深深地埋下了頭,眸子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任素言知道,他在忍,任府的男兒是不能落淚的。
“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便離她遠一點兒,聖上也不會為了讓我請辭,用這樣可惡的辦法。”
兩世情愁,任素言心底疼極了那個少女,她曾經發誓,今生一定不會將悲劇重演。可是,時過境遷,她才明白,在注定的命盤裏,她能改變的東西,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不是這樣的辦法,總歸還會有別的。她能活著,已經是萬幸。兄長,如今我隻問你一句,你可願照顧她?”
任閔一愣,抬頭詫異的看著她:“這是什麽意思?”
任素言抬手,接住飄落而下的一朵桃花,緩聲道:“我有意送她出宮,隻不過要等我先把手頭的事兒給了了。”
“出宮?”任閔驚聲喚了一句,道:“她是公主,皇宮是她的家。況且,你如何讓皇上同意她出宮。”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況且,現在璨兒還沒走出心魔,也不是時候。”她抬眸,看向任閔,把手中的桃花遞給他,輕輕一笑,“兄長,如果這朵桃花能讓你許一個兩月之內可以實現的願望,你想許什麽?”
任閔一愣,唇角勾起幾絲苦笑:“不能實現的,才叫願望。”
“不,不能實現的是幻想。願望,隻是難一點,並非不能實現。”任素言淺笑道。
任閔望著妹妹含笑輕鬆的眼睛,忽然間好似心頭的煩悶都傾銷了不少,於是他接過桃花,道:“那就...素如不用嫁給溫成禮。”
任素言未曾言語,她緩緩抬頭,伸手探向開滿桃花的枝椏,唇邊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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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今日國都有名的銷金窟醉楓居被人砸了。砸店的人正是最近處在國都人口舌之上的溫成禮。
溫成禮是醉楓居的常客,近來更甚。他本來就是個**不羈的紈絝子弟,終日裏開喝酒聽曲兒,攜美人做樂,樂得快活。
結果前不久聖上一道聖旨,便將他的快活日子給打破了。按理說,這娶妻並不影響他 作樂。可他這樁婚事是聖上禦賜之婚,父親告訴他,這是聖上有心要提拔他入仕,全家都高興的不得了。
可他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一旦入仕,以後這些快活日子便少有了。況且這聖上給他賜婚的對象,還是任府長房的幺女。國都之中,誰人不知任府長房如今是何等模樣。
大將軍任承明戴了頂謀逆的帽子,將自己的閨女送進了宮,才免得一命,呆在北境不知何時能歸。他的大兒子任閔吧,也不知道腦子抽了還是為何,竟主動請辭了禁軍統領一職。如今的任府,還能有些榮光,不過是靠二房的任承忠,當朝大理寺卿撐著罷了。
溫成禮覺得,他堂堂禮部尚書之子,竟然要娶這樣一位女子,實在是委屈,委屈。
這天,他正煩悶著,便來醉楓居買個快活。遇到了幾位世家子弟,幾人都熟識,便拚在了一桌。
剛落座,便有人調侃他:“溫公子果然是人中龍鳳,這成親都是聖上親自賜婚,麵子可謂是十足的大呀!”
溫成禮黑著臉回道:“你們再提這件事,就給老子滾!”
“這就是溫公子您的不是了,聖上賜婚,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兒,怎麽就不讓提了。”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況且我聽人說了,任府的那位小姐,長得可水靈了。能娶到皇後娘娘的親妹妹,你豈不是賺了個大發?”
溫成禮煩悶地灌了一杯酒,冷哼道:“水靈?我看她毛都沒長齊!也不瞧瞧自己家裏幾斤幾兩,就憑著她那逆賊的爹和二嫁了的姐姐還敢高攀我們溫府,想做我溫成禮的媳婦。做夢!”
有人“哎呦”了一聲,揶揄:“這可是皇上親自下的旨,難不成你還要拒婚?”
這話,正戳到了他的心坎上。溫成禮 地蹙起眉頭,仰頭又是一灌。
“就是!等你成了婚,別忘了帶自己的小媳婦,給我們見識見識。”
“啪”的一聲,他將酒盅一甩,惡 地看著那人:“你們有完沒完!”
眾人皆知道他是個什麽脾性,也沒人敢再多說,紛紛意興闌珊的挪去了旁邊的桌子。
人雖走了,可就坐在他的不遠處,時不時一兩陣笑聲傳過來,讓他覺得紮耳朵的很。他心情煩躁,一心想找個地方出出氣,若不是溫政幾番叮囑,這段時間他不能惹事,出門也不給他帶隨從,他早就衝上去揍那些不長眼的家夥了。
他從腰間卸下錢包,滿滿當當的一包銀子,隨手扔給了侍奉在一側的小二,起身便要離開。
經過身側的那一桌時,一個男的抬眸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徹底把他惹毛了。
當下也顧不得自己是幾個人,更是把溫政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抬腳踹向那人的胸口,唾了一口:“狗娘養的!”
那人摔了個人仰馬翻,連著帶倒了幾盤菜砰咚咣當摔了一地,湯汁灑了一身。
周圍的食客們都忍不住站起身,朝這側望過來。
這些人,家中雖然不如溫成禮顯赫,算起來卻都是國都有頭有臉的。他們正在討論環燕樓的姑娘,莫名其妙被溫成禮踹了一腳,這股氣實在難平。又見他今日不比往時,身邊沒帶隨從,膽子便都大了起來。
“溫成禮,無緣無故的,你憑什麽打人!”有人質問出聲。
溫成禮雙眸怒睜,抬手給了說話的人一拳,橫聲道:“老子打人,要屁理由!今兒老子不爽,打得就是你們幾個!”
說著,他又是一巴掌招呼了上去。
周圍人的目光越聚越多,這些人平日裏大大小小都被溫成禮欺負過,此刻見他一個人還這麽氣焰高盛,心下憤恨,更不想在眾人麵前失了顏麵。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兄弟們,給我上!”
頓時間,整個醉楓居亂成了一團。
有人抄起板凳,有人抄了瓷質的碗盤,在店家小二的齊齊勸阻下,不管不顧的朝溫成禮招呼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