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朱婉吃了悶癟,也不願在這裏多呆,這才行禮準備離開,不曾想竟被任素言喊住。

“且慢!”

她望了一眼桌上那碗黑漆漆的湯藥,朝青支使了個眼色,緩緩站起身來。青支得了令,走上前將端起藥碗,跟在她身後。

“婉貴妃雖然懂些醫術,但畢竟不是醫家。你也說了,那是個偏方。這古方什麽的,誰能知道真假。公主千金之軀,萬一吃出了個好歹。就算是婉貴妃你,恐怕也擔不起責任。不如這樣,你先尋個宮婢試個十天半個月,要是真有用,再來送給公主吃也不遲啊。”她緩緩走到任朱婉身畔,朝她淺笑道。

任朱婉緩緩在袖裏握緊了拳頭,這藥自然是不能有什麽作用,隻不過她在藥中動了些手腳,能夠讓梁璨和當初先皇一樣,死的不察其因。若非當初她立下那等大功,以她的身份,無論如何梁佑璋都不會封她為貴妃娘娘。

她要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太子,除了讓任承忠在前朝煽動些風聲,也得想辦法立點功勳。至於眼前這個女人,過去她在任府時便常常壓她一頭。她是嫁過一次的破爛貨,如今卻還壓在她頭上,這讓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可偏偏梁佑璋對她的包容近乎無邊,她也隻能暫且忍著。

“皇後娘娘難道不知道,這後宮的宮婢都是幼時便入宮,都是幹淨的身子!”她咬緊“幹淨”二字,笑容明媚,“恐怕沒有可以試藥的人!”

任素言像是沒有聽到她話語之中的諷刺之意,冷冷地瞧向她身側的綠鶯,對她道:“你可對貴妃娘娘忠心?”

綠鶯不懂這話何意,抬眸看了眼任朱婉無動於衷的臉色,複而垂下眼簾,低聲道:“貴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當然忠心!”

“本宮瞧你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姑娘。既然這樣...”她伸出手,青支立馬將藥碗呈上,“不如你來試藥。”

綠鶯個聰明人,否則任朱婉也不會把她放在身邊做心腹。可人總有些時候是怕的,若是綠鶯不知情,她定會毫不猶豫接過湯藥灌下去,也好向任朱婉邀功。可她知道這碗藥裏,摻的是要人命的東西,她怎麽還能做到雲淡風輕。

她當下跪在地上,驚慌道:“奴婢,奴婢自幼進宮,行為檢點,並未做過任何違背宮規之事,想必也試不出什麽來,不如......”

“隻要你有心,何嚐不能試藥。”任素言緩緩蹲 ,挑起她的下巴,低聲道。

綠鶯聞言,登時嚇得一張臉都白了,慌忙俯身悶聲叩首。

“罷了,本宮也不願為難你。再者說,本宮也隻是擔心這古方有假,傷了公主的千金之軀,也折煞了婉貴妃的一番好意。”她垂眸望向手中的藥碗,淺聲道:“你且喝了這些藥,隻要對身體無礙,倒也可以讓公主試一試。”

可綠鶯並沒有因為她這句話,臉色有多好看,她猶猶豫豫地抬起顫抖的手接過任素言手中的藥碗,一雙幾乎含著淚光的清眸則望向站在一畔始終無動於衷的任朱婉。

“貴妃娘娘...奴婢,奴婢......”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喊道。

任素言故作訝異,隨即莞爾一笑,站起了身,看向婉貴妃:“婉妹妹果然是會 人,你身邊的人當真是忠心耿耿,除了你,便是本宮的話,都不能聽!”

這話中的意思,分明是說任朱婉目中無人,就連宮中的婢子都能違背皇後娘娘的意思。

“哀家老了,管不動這後宮諸多繁雜之事,隻能在長樂宮誦經念佛,為大嶽求個平安。皇上前朝之中,公務繁忙。你身為貴妃,理應幫助皇後娘娘打理六宮。後宮之中,自來尊卑有別,婉貴妃也該教導手下的奴才們懂得尊卑才是。”

太後這些年在長樂宮,鮮少踏出宮門,以為這樣便能獨善其身。最初梁璨遭遇不測,她也隻叫她忍著,以為這樣梁佑璋便會放過她們母女二人。可如今看來,終究是她錯了。

雖然宮中人都知道,如今的太後早就今非昔比,可總歸她的身份在那兒擺著,任朱婉總也不好和她叫板,隻得乖巧應下:“都怪兒臣疏於管教,驚擾了母後。”

然後她轉過頭,頗是氣憤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綠鶯:“皇後娘娘讓你喝藥,你沒聽見嗎?”

綠鶯自然聽見了,可是任朱婉說過這藥裏摻的東西,雖不能當即致死,隻是讓人看起來就像是感染了小小的風寒,其實就是一個慢性毒藥,風寒久治不愈,漸漸心肺枯竭,總歸是要命的。一碗藥的藥量雖然不大,可頂多是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卻能在兩三年內要了人的命,並且石藥無醫。

人都是怕死的,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明知道是毒藥,還能麵不改色地喝下去。

她顫顫巍巍的捧著藥碗,往唇邊送去,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內心的那一道防線終於崩塌。

隻聽“啪”的一聲,藥碗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她慌忙拿手攏著地上的藥液,見攏不住,這才俯身叩首道:“奴婢一時手滑,還請皇後娘娘責罰。”

整個廳殿裏雅雀無聲,太後緩緩閉上眼睛,神色疲憊,已經有長樂宮的奴才耐不住,朝任朱婉投射過去怨恨的目光。任素言淡淡地瞥過跪在地上的綠鶯,寒冰似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臉上。

任朱婉的臉色也一青再青。綠鶯這出手滑的戲碼,演的實在拙劣。這藥裏究竟放了什麽東西,連她的婢女都不敢喝,她卻拿來給公主喝。

究竟懷揣了什麽心思,昭然若揭。

“婉貴妃的好意,本宮想整個長樂宮裏裏外外都心領了。這藥啊,還是不用了。至於和親之事,皇上尚且未定,婉妹妹你也不用操之過急。”她低聲說道。

任朱婉的臉色終於垮了下來,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婉妹妹在外頭呆得夠久了。”她垂眸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驚魂未定的綠鶯,道:“還不扶貴妃娘娘回宮歇息,若是傷及她腹中龍子,你可擔待得起?”

不知為何,任朱婉總有一種感覺,感覺任素言像是知道些什麽。

後宮之中,無所出乃是大罪。她本來還想,任素言一定忌憚她腹中之子,暗下黑手,屆時她還能在皇上麵前告她一狀。可她卻始終一點動靜都沒有,平靜就像是知道她肚子裏什麽都沒有一樣。

任朱婉不由得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嚇了一大跳,她怎麽可能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