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關的時候,大嶽派出的使臣,總算是來了信。突厥同意和親,隻不過提出的要求令人有些琢磨不透。
聽聞願意娶大嶽女子是突厥的大王子,他卻拒絕了大嶽使臣所說迎娶皇室公主,而是要隨使臣一起趕來大嶽,在國都居住一段時間,自己在皇室宗親中挑選一位心儀之人。
書信傳到國都之時,大王子已經在趕往國都的路上了。突厥從漠陽城前退了兵,將景城及其以北的地方據為己有。對此滿朝文武都頗為驚訝,一時搞不清突厥的目的,可也隻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任素言也搞不懂,祁放究竟想做什麽。突厥王室那麽多人,為何偏偏是他。
不過梁璨不用去和親,也總算是好事一樁。
或許是因為不用去和親,任朱婉對梁璨的那番刺激,反倒發揮了好的作用。梁璨慢慢願意主動與人說話,與人相處,仿佛從那個關住自己的小匣子裏走了出來,笑容也變得多了起來。
漠陽城還未有消息傳回來,年關將至,宮中的事情愈發忙起來。
除夕之夜,是國宴,朝上凡三品以上的官員都會參加。器皿食具,菜品食材,禦膳房都要向皇後報備,征求意見。再接著便是各宮各府的賞賜,尚宮局也要向皇後一一講明。
這些事情,都是任素言前世學過的,做起來倒也不算太難。隻是幾場大戰打得大嶽元氣大傷,國庫空虛,例份該怎麽分才能又得體又不顯得寒酸,成了個大問題。
任素言在宮中看尚宮局送來的擬定往各宮各府送去的賞賜禮品單,青支從宮外走了進來,同行的還有梁璨。
她抬眸望見,這才放下折子,站起身道:“璨兒,你怎麽不在宮中歇息?”
“過去一到年關,母後總是忙得連打盹兒的空都沒有。我猜想阿言姐姐也是如此,便想著來幫些忙。”
看著梁璨身上,越來越有從前的影子,任素言不由得會心一笑,將折子遞給她:“那你便幫我看一下這些東西!”
梁璨接過,仔細看著。
青支突然附耳對她說了句什麽,她的臉色猛然一沉,頗是不悅地低聲道:“讓衡王告訴那些人,一切按照原計劃行事。曹盛可別忘了,他當初隻是個小小的清史,衡王與我煞費苦心才將他推上禮部尚書的位置,為得便是這一天。如今他們卻打起了退堂鼓?”
青支慌忙道:“並不是大人們打了退堂鼓。隻是他們覺得如今碩王生死未卜,若是貿然行事,衡王和諸位大臣的身份一旦暴露,就......”
“他們怕什麽?”任素言朝梁璨看了一眼,隨即將青支往無人的地方拉了拉,壓低聲音道:“衡王莫不成是個榆木腦袋?如今的天子是什麽來頭,旁人不知道,難道他還不知道?他真以為碩王要的真的隻是那個皇位?”
她頓了頓才道:“你找機會告訴衡王,一切按照計劃行事。無論碩王是活是死,他絕對不想看見大嶽毀在一個旁姓人的手裏。倘若他真的遭遇不測,這個重任,我希望衡王他能扛起來!我們沉寂了這麽久,也該把底牌亮出來給世人瞧一瞧了。”
青支看著她眸間的光亮一點點熄滅了下去,滿目風雪像是曆經了滄桑。漠陽城沒有消息,她比那些碩王安插在朝中的那些大臣更為慌張。
他們慌張,尚且還有退路,此後追隨衡王,說不定能繼續拯救滿目瘡痍的大嶽,簇擁一位明君登位。可她呢,她要的從始至終不過是他一個安然無恙罷了。
“還有件事......”青支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低聲道:“方才我在宮門前發現的,我好像看見了良貴妃。”
溫良兒?自從上次蟒蛇事件,麗昭儀給她潑髒水時她曾趕來為她作證過一次,任素言便再沒見過她。
任素言緩緩抽出信紙,卻發現信紙裏又包著幾張,她展開看了兩眼,淡淡娟娟的笑開,隨即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將信遞給了青支:“燒了吧!”
“是良貴妃的信?”青支問了一句。
“是她。宮裏最近流言傳得厲害,想必她也聽到些風聲,寫了封信提醒我注意別人借此大做文章,還順帶著給了一個調理身體的藥方。”任素言將信紙折起,“連個落款都不寫,她估計是不願意讓我知道吧。”
“那小姐又是如何確定她是良貴妃寫的呢?”青支不由得問了一句。
“她的字跡我還是認得的。”任素言抬起眸,深深地歎了口氣,“她也是有心了。”
“說起來,那些流言,難道就真的不管一管嗎?”青支擔心的問道。
任素言搖了搖頭:“那也並不算流言,我不能再有身孕,也是事實!”
這段時間,不知為何,關於任素言不能生育的消息像是一陣風似的吹遍了整個皇宮。後宮無所出乃是大罪,那些妃嬪揪住了這點兒,開始肆無忌憚的議論,才不過幾日,就連前朝的官員都知道了。
任素言對此充耳不聞,不管不問,任其發展。溫良兒見這麽多日子,琴靈宮始終沒有動靜,還以為任素言沒發覺,自己幹著急也沒有,幹脆寫了封沒有落款的書信,又把母親搜羅的有助懷孕的藥方一並送來了給她。
可這些流言從何而來,為何而來,任素言比誰都知道得清楚,她隻是懶得理罷了。
不過溫良兒的行徑,還是讓她心頭暖了一暖。若非身處深宮之中,肩上背負太多使命與責任,她真想與她做個知心朋友。
等到晚上的時候,梁佑璋突然來了琴靈宮。這些日子,因為漠陽城的事情,他的身形清減了不少,眸子裏帶著血絲,顴骨微凸,唇邊泛起青色的胡茬。
任素言這才反應過來,她已經近一個月都沒見過他了。他若來,她便迎,他若不來,她自然不會去見他。
他是獨自來的,看樣子很是疲憊,身邊連個隨行的小太監都沒有。
她不由有些驚訝,緩緩從銅鏡前站起身:“皇上?”
他眸色深深地望向她,懶懶地坐在了她對麵的椅子上,舉起雙手把頭埋在兩臂之間,讓人再也看不出他的神情。
“景城丟了,西蟠還在作祟,朕決意與突厥和親。”他的聲音沙啞無力,顯得疲憊不堪,任素言冷目望向他,眸中沒有半絲波瀾。
“百姓都在罵朕,罵朕昏庸,罵朕無能。”他繼續說道,“阿言,其實朕也知道自己做得這些事情有多荒唐,可是朕沒有辦法不做。朕恨透了碩王,容忍不了他活在這個世上一刻。可偏偏朕不能無憑無據殺他,朕找了無數個借口,都被他逃過一次,一次又一次!”
語到此處,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胸口的怒火猛然騰起,順手打落手邊的茶盞。
茶水灑落了一地,淡淡的清香彌漫在殿中。任素言雙目如霜,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並不回答。
“你知道嗎?漠陽城傳了信來,碩王沒死!他沒死!”他猛然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因用力咬緊了牙齒,額前的青筋都凸顯出來。可他偏偏還扯動了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我費心竭力,用了數十萬將士的性命,大嶽的疆土都沒能讓他死!”
像是恨,又像是怨,更像是嫉妒。
任素言忽然有那麽一瞬,覺得他的模樣很熟悉。
這樣的神情,她曾在任朱婉的臉上見到過。
可任素言並沒有因為他的神情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在聽到他的話的那一瞬,在心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一時間,像是拉滿的弓,被繃緊了許久的身子緩緩放鬆了下來。
他還活著。
她這短暫的神情被幾乎要崩潰的梁佑璋盡收眼底,他緩緩皺起眉頭,目光像是疑惑,又像是詢問。
霎時間,他突然像隻猛獸一般衝了上來,死死地箍住她的肩頭,眼睛猩紅,他的臉靠她極近,鼻息盡數噴在她臉上。任素言的眉間有一瞬的驚慌,可也僅僅是一瞬,便消散不見。
“你很高興?”
“我隻是覺得皇上為了除掉一個碩王,費如此大的功夫,實在是不值得。”她並沒有正麵回答他,“我更不明白,在皇上的心中,最重要的究竟是大嶽的皇位,還是大嶽的子民?”
梁佑璋的眼睛有一絲慌亂,他緩緩鬆開任素言,失魂落魄的垂下手,搖了搖頭,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朕要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