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琴靈宮中,殿前候了一眾宮婢。

她不由得好奇,問道:“你們是哪個宮的?”

為首的太監走上前,唯唯諾諾地行了一禮道:“皇上命奴才們來,為皇後娘娘梳妝打扮。”

梳妝打扮?任素言狐疑了片刻,霎時間明白了過來。梁佑璋這是想讓用她的光鮮亮麗襯托碩王的灰頭土臉嗎?可他不知,碩王那樣的人就算是渾身泥漬,也遮不住他渾身的光芒。

著紅妝,點珠翠。任素言望著銅鏡裏的女子,慘白的臉頰因緋紅的胭脂也有了些氣色,口脂嫣紅,如沾了露水的櫻桃,分外嬌嫩,額間一朵牡丹花鈿,更襯得人雍容華貴。

她身著明桃紅彩繡百鳥大袖衫,淡綠色宮絛將腰束的隻堪一握,滿頭青絲被金鑲寶石桃花簪綰住,又綴了點翠鳳凰白玉步搖。這樣華美的裝束,比她入宮時的鳳冠霞帔遜色不了多少。

就連青支都忍不住感慨道:“小姐一貫衣著打扮簡樸,素淨有素淨的美,今日珠翠環身,更是別有一般風情的美。”

她對著銅鏡,苦澀地揚起嘴角,女為悅己者容,她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喜色。她越是華服煥然,妝容精致,便越是對碩王的一種諷刺。

來迎她的鸞車,好似掐著點兒趕來,在午時前一刻鍾抵達了琴靈宮的門口。

天朗氣清,琴靈宮的海棠花開得正好,好似大火般熊熊燃燒。天邊的太陽泛著刺眼的光芒,在藍天白雲下映了一圈圈光暈,炫的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任素言卻始終撩著小軒前的布簾,眯著眼睛望著灼灼烈陽,瞳孔被刺痛一分,仿佛心中的忐忑便能少一分。

鸞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而行,一眾宮婢太監俯首屏息跟在兩側,唯有車軲轆碾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不知行了多久,乾武門朱紅的宮門躍然在目,兩個黑點從宮門口緩緩朝她走來。

或許是去蠱的緣故,這兩年她不光體力退減的厲害,就連視力也大不如從前。但僅憑一個模糊的黑點,任素言一眼就認出了他。

心髒砰砰亂跳,她鬆開撩著木簾的手,坐正了身子,一垂首卻發現她竟然緊張的雙手都在打顫兒。她天不怕,地不怕,麵對魑魅魍魎,都恨不得能露出比它們更恐怖的模樣逼退它們,如今卻徹頭徹尾的慫了。

她原以為,這一世,不會再有她懼怕之物,就像她曾以為,這一輩子不會再愛上一個男人。

她一遍又一遍的勾起嘴角,努力練習著僵硬的笑容,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狼狽。可其實,她精致的臉龐和妝容,讓她就算露出一個苦瓜似的表情都分外的風情明媚。

她的笑容,隻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狼狽而已。

鸞車猛然停下,她的心頓時像演奏到 的一首樂曲,激昂澎湃,穿雲裂石,山崩又海嘯,暴雨還狂風。

她聽到那個聲音,穿梭了滄桑的光陰,再一次響徹在她的耳畔:“這是誰的鸞車?”

僅僅是無關緊要的幾個字,內心的樂曲仿佛奏過了 ,逐漸歸於平靜,什麽山崩海嘯,在一瞬間都平息了。她的世界,萬籟寂靜。

“回碩王爺的話,皇後娘娘奉詔出宮治疾,這正是皇後娘娘的鸞車。”一個尖細聲音響起,是隨行的主事公公。

有片刻的靜默傳來,緊接著那沉厚的聲音再次傳來:“臣不知皇後娘娘鳳駕,有失禮節,還望皇後娘娘海涵。”

她緩緩撩起布簾,指尖丹蔻分外豔麗。

入目是男人清瘦卻寬厚的肩膀,他微微垂著頭,刀鋒似的眉頭舒展著,他這副不甚在乎的模樣,卻讓任素言有些失望。

他的身旁站著的一位素雅的小姑娘,看模樣應當和梁璨差不多年紀,倒是比她年輕幾歲。一張臉素淨如白雪,她效仿著碩王頷首,眼珠子卻不老實地往上轉啊轉,似乎是想將她看清楚一般。那雙清眸幹淨好似冬日第一泓消融的冰雪,讓她都忍不住生出幾分羨豔,也怪不得他連進宮都得帶著她了。

“碩王爺不必多禮。”她扯出一抹淡淡娟娟的笑意,看著男人緩緩抬起頭來,與她相接的目光,道不來驚喜,說不上熟悉,更像是看一個絲毫不相幹的陌生人,亦或是真真正正將她當做個皇後。

語至此,她本應該就此打住,卻不知為何,她竟脫口而出:“您這是要去向皇上複命嗎?”

“正是。”他低聲回答。

“王爺辛苦。”她淡淡笑了笑。

麵前的男人眸光忽然湧上幾層波瀾,他竟是淡淡娟娟的笑了:“不算辛苦。”

任素言一愣,唇角笑意更深,攥在小腹前的手指尖一片冰涼。戰火險境,佳人在畔,自當不算辛苦。

“當真是一雙璧人!”她低低地感慨了一聲,又道:“本宮先行一步,碩王自便。”

語罷,她鬆了手。主事的公公微微抬手,車軲轆繼續發出慵懶又聒噪的聲響。她垂眸看了眼緊張到攥到發白的手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低笑出聲,像是自嘲:“他好,你該開心才對。”

男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鸞車逐漸駛離,卻連扭頭都不曾扭頭,徑直朝前走去。

靈鶯小跑著跟上他,喜形於色,朝他道:“王爺,那個就是她對不對?好美啊,就跟畫兒上走出來似的,比那戲折子裏寫的都要好看呢。你不是說她會武功嗎?可我瞧著,她更像是個羸弱女子,不過不是弱風扶柳的那種,是柔中帶剛,柔美又不失英氣,是不是皇後都有這樣的氣勢......”

她突然住了口,這才注意到身畔的男人古井無波的麵龐上,不知何時已經陰雲密布,好似下一瞬便要垮塌。他的眼睛猩紅,額間隱有青筋暴露。皇後的鸞車,早不過,晚不過,偏偏與他撞了個正著。

他本欲意徑直略過,可那鸞車卻在公公的指揮下,停在了他麵前,仿佛就在等著他問一句:“這是誰的鸞車?”

梁佑璋羞辱他,他並不憤怒,梁佑璋利用她來給他難堪,他依舊感覺不到羞憤,卻是滿心的心疼。

原以為梁佑璋用承林軍將士又加一個他換回了她,最起碼不會薄待她,這曾讓他在無數個煎熬的夜裏得到一絲絲慰藉。可如今一見,他才曉得,梁佑璋就算給任素言至高無上的後位,獨冠後宮的榮寵,他也不過是把她當做自己的一件勝利品,時時刻刻拿出來向他炫耀,向他耀武揚威。

他的心滴血般的疼,雙眸騰出的殺氣恨不得吞噬這一整座皇宮。

靈鶯跟著他雖才兩年時間,卻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般肆無忌憚的暴露自己的情緒。他向來是淡淡然的,再驚險的軍情,得到國都傳去的再荒唐的消息,他最多也就皺皺眉頭,最後一笑釋然。

可他此刻的模樣,猩紅的雙眼,渾身好像一鍋沸騰的快要爆炸的熱水,像是恨不得立刻殺兩個人出出氣。

“王爺,您......”靈鶯怯生生的道。

碩王緊緊地盯了她一瞬,眉宇之間的戾氣逐漸消散,他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低聲道:“我真不該答應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