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任素言破例讓青支和她一同坐在了鸞車上。
李欽雖然知道這樣不合禮法,但屁股上隨著他輕微的動作,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感。他隻得揉了揉紅腫的屁股,什麽都沒有說。
車軲轆壓過青石板,在諸多侍衛和宮人的簇擁下,緩緩朝那座富麗堂皇卻處處陷阱的囚牢行近。
夕陽如血,吞噬了半邊天空,那一團團如火焰般紅雲,帶著吞天咽地之勢朝東方席卷而去。
青支坐在任素言的身畔,從始至終,一言不發。不知是不是和任素言待的久了,她麵無表情時也總給人一種淡漠漠的疏離感。可是這樣的神情,卻是任素言第一次在她的臉上見到。
車軲轆“吱呀吱呀”的聲音碾過耳膜,良久之後,任素言終於歎了口氣:“對不起。”
她是在坐到銅鏡前,為今夜的國宴梳妝打扮時,才幡然醒悟。她在離開前,刻意讓自己的大腦停止無休止的顧忌,逼著自己不去計較後果,可等她清醒過來,才看清自己不顧一切的孤注一擲,是多麽的不負責任。
若她逃走,那場大火燒進她的房間,青支身為她的貼身婢女,若沒有和她一起被燒死在大火中。活著是護主不力,問罪當斬。
任府,任府又會不會因為她的死而遭受牽連。
她真是瘋了,才會同意碩王的想法,陪他一起發瘋。
“小姐,你應該跟靈姑娘離開的。”青支終於肯扭頭,看向她。
任素言蹙起眉頭:“你知道?”
關於她要逃離的事情,她對青支隻字未提,一方麵是擔心她關心則亂,另一方麵是因為事關碩王,自然是少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
“嗯。方才你和靈姑娘往後門去的時候,我看到了。”
任素言眸色深深的垂下眼瞼,心頭湧起濃濃的愧疚之情。
“青支,你不怪我嗎?”
青支突然俯身,跪在了她的腳胖。她仰著頭,眼睛裏是深沉的微光。這些年過去,青支早就從那個怯怯弱弱的小姑娘,變成了她身邊遇事沉穩的得力幹將。
她這樣堅定無悔的目光,一下子讓任素言想起了前世。
青支為她出宮送信,卻被公公發現。她為了不讓她遭受牽連,硬生生將那封信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任素言記得,那是一個秋後的傍晚。
冷宮裏第一次那麽熱鬧,那些手腕粗的棍子如雨滴般急促又密集的落在她的背上。打到最後,她的眼睛洇出鮮紅,鼻子洇出鮮紅,嘴巴裏的血水染紅了地上的枯葉。
記憶的最後,她掙脫了周圍束縛著她手腳的宮人,衝上去將青支護在了懷裏。
冷宮裏的日子很不好過,宮裏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兒,那是段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她緊緊地將青支環在懷裏,才發現她的身子是那麽的瘦弱,好似一把枯槁的樹枝,縮在她的懷裏打著顫兒。
她很疼,疼得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渾身因本能在打著顫兒,她卻倔強著瞪大雙眼,吊著那最後一口氣,死活不肯就此撒手人寰。
到最後,直到上過戰場,見過太多鮮血和殺戮的任素言都已經泣不成聲,抱著她,一遍又一遍的說:“你別撐了,別撐了。求求你別撐了。”
她用盡全力扯出一絲笑容,聲音低弱到,隻有她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巴才能聽得見。
可當她聽到青支的話後,原本低聲的啜泣,頓時變成了嘶吼痛哭。
青支說:“我要多撐一會兒,活著就可以多消化一會兒,這樣他們就算剖了我的肚子,也萬不能搜出東西去陷害你了。”
而此刻,青支跪在她的腳胖,低聲說道:“若不是小姐,我還是任府膳房的一個粗使丫鬟,早就不知道被廚娘嬤嬤們給折磨死多少回了。自從在北境,我被那張家小姐折磨割斷雙手,小姐來救我的那一刻起,我這條命便是小姐的了。我跟著小姐,從國都到北境,從北境到皇宮,小姐護著我,顧著我,對我的好,青支都記在心裏。而青支也想顧著你,護著你。看見你離開,青支知道你終於可以擺脫那個牢籠,心裏頭高興,又怎麽會怪你呢。你沒有拋棄我,反而成全了我,讓我終於能護著你一次,還一還欠下的恩情。”
任素言不由有些動容,眼瞼泛酸,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前世那個躺在她懷裏不斷打顫兒的少女的麵龐和眼前這個倔強著的小姑娘的臉逐漸重合,她深吸一口氣,別開臉,伸手抓住青支攀在她膝蓋前的手,緊緊握住:“你想還的,要還的,早就還完了。”
——
皇宮之中,正在緊鑼密鼓的為國宴做準備,禦膳房裏十口大鍋一同燒起,宮婢和公公不斷端著托盤,穿梭在各個宮中。
這場國宴一方麵是為大王子阿史那·祁接風洗塵,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和親之事,故而不光有朝臣,更有各府的夫人小姐,可所謂百花爭豔,熱鬧非凡。
那些官家小姐,各個華服煥然,薄粉敷麵,妝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來。然而卻在眾多璀璨豔麗的牡丹花中,有一朵素淨的白蓮,顯得格外雅致。
她坐在角落裏,看似怯生生地四下張望,那雙清澈似水的眼眸深處卻是鄙夷和不屑。
宴會最初,各府來赴宴的已經到位,皇上皇後聖駕未臨,也不見那傳言中親自來大嶽挑妻的突厥大王子。
有人朝她湊身過來,小聲問道:“映芷姐姐,你怎的穿了這身就來了,莫不是沒得到消息?”
說話的是溫府二小姐溫嫻,雖不是溫夫人所生,卻因生母早死,一直由溫夫人撫養,和宮中的良貴妃算是姐妹。
此次和親,原本是沒有她一個庶女的份兒,可溫夫人念及她年歲已到,如今溫府沒落,想尋個好嫁處怕是難事。故而求了良貴妃,在赴宴的名冊上添了她的名字。
尋思著萬一被大王子看中,就算去突厥做個王子妃也算是個好歸宿。
雲映芷抿唇一笑:“什麽消息?”
“就是...今日有人在街道上瞧見了那大王子,與傳聞中的可不一樣了。都道突厥人麵容醜惡,十分粗鄙,可大大王子卻生的風流倜儻,麵如冠玉。”她湊近了些,又道:“聽聞比起碩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碩王是國都有名的美男子,早前間國都多少姑娘夢寐以求,想嫁給他為妻。隻可惜新帝登位後,碩王便留在了北境,碩王府也被洗劫一空。那些姑娘,不懂朝事,但也會察言觀色,自然不會把一朝山倒的碩王再當做自己的歸宿。
就算他有仙人皮囊,可他和皇上畢竟是死對頭,過得都是刀架在脖子上,隨時腦袋都會掉的日子。那些從小嬌生慣養的姑娘,自然就風聲鶴唳,避之不及了。